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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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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

醫院的消毒水氣味濃烈,浸透每一個角落,每一絲空氣,她鼻腔內嗆得難受不已。

遲雪坐在醫院走廊的座椅上,看著搶救室的大門,看著ICU的玻璃小窗,她感到一片無助茫然。

所有動作都沒了聲響,一個醫生走到她面前,遞給她一份表:“遺體捐不捐?”

她擡頭,看著模糊的白大褂,恍然明白失去父親的感受,滴滴眼淚掉落,她沒覺得自己很傷心,仿佛一切都是順其自然的,早已命定的流程。

“捐吧。”這個醫生勸道,“有點研究價值。”

她看不清醫生的臉,或者說她壓根沒擡頭,冷漠的語言令她更加迷茫。她稀裏糊塗地聽公證人和護士說一大堆,簽了字。

遺體捐獻後,醫院負責一系列事後處理和火化,火化是免費的。

她看著那張知情書,擡頭,又低頭,仔細想看清關於父親遺體處理流程,可仿佛不認識上面的每一個字。

遺體踐行完他的研究價值後,餘下過程格外順利,從出事到變成骨灰,不過短短十幾個小時。

遲雪時隔十幾個小時,拿到這個骨灰盒子,一個活生生的父親,變成一堆灰燼。實在太短了,怎會如此迅速,如此突然,她一點實感都沒有。

她不習慣,抱著父親回到家,已經是清早,她借著朦朧的曦光低頭開門。

哢噠一聲,眼前暗下去,又亮起來。

家裏保持著走時的原樣,蛋糕的位置沒改變,她對著蛋糕發楞,盯著上面的巧克力碎,好幾分鐘後才想起父親已經去世。

她坐在沙發上,目光停滯盯著空氣,又半晌,過於安靜的家裏和平常沒有任何區別。

仿佛如平常一樣。

但她對著電視,對著沙發,對著父親栽的花,對著一把破舊的電風扇,她潸然淚下。

她真的,沒有爸爸了。

往後,再也沒有人給她買蛋糕,沒有人開電車接她放學,沒有人替她開門,沒有人坐在飯桌前做手工。

昨日是他人的葬禮,今日卻變成父親的葬禮。她看著窗外那廣場上高高堆起的花束,父親顯得孤獨而悲哀。

他人有千人獻花,父親只有她一個,甚至沒有花。

遲雪獨自悲傷起來,她快要落淚,一想到父親死去得如此迅速,如此急切,她就忍不住自責悲愴。

一個像父親這樣的人很容易被忘卻,連死亡都顯得微不足道,宛如渺小的螻蟻。

大家只知道車禍死一個人,面對這場死亡時,他們只在意車禍。不過多久,這場死亡就會被徹底抹去,從腦海裏,從記憶裏,從報道裏,連周圍從不說話的鄰居,都會淡忘掉。

遲雪抹掉眼淚,起身走入父親的房間,她以後要一個人生活,沈溺在悲傷之中的她關心起父親的未來,她想尋找父親的遺物,給他買一面墓地。

人死了,需要墓地,她知道父親往日存錢的地方。

拉開抽屜,裏面有些許現金,有好幾本存折,她從未認真看過這些存折,連好幾頁的加號都不太明白意思。拿起,上面清晰標註著用途。

【小雪高中】

【小雪大學】

【嫁妝】

父親的字非常好看。

還有一個新開的存折,開了有半年多,裏面已經存下兩三萬塊,最近的一千塊時間很近,幾乎就是兩天之前。

【藝考用的】

父親看出她的心思,如此敏感。在她發牢騷時,在她埋怨父親時,在她羨慕別人時,心思縝密的父親全部都能感受到。

他不說話,他沈默,以至於女兒都忽略掉他。

遲雪淚如泉湧,心像被這些數字刺紮又安撫,春風帶著隱刺,她受不了自己的愚蠢,埋怨自己,責怪自己,可這一切已經沒有意義。

如果都是假的。

如果重來一遍。

她忍住,忍住自己的眼淚,忍住自己不胡思亂想。

她坐回到沙發上,看著一切,看著沒有變化的一切,又感覺什麽都變了,她的人生,父親的人生,這個家,這個空氣味。

人生像軌線,覆雜交織,她和父親的兩條軌線交織十多年,在時間之中緩緩向前,如今一條卻突然斷開,停在一個悲傷的日子,再無聲息。

眼淚困意同時湧來,她紅著眼,看向窗外,在撐著眼皮的勉強中,一只白鴿落在窗臺。

它渾身潔白,黃喙回頭打理著羽毛,桃眼珠子溜溜地轉,悠然自得。

白鴿精心打理自己的羽毛,那潔白無瑕的羽毛,仿佛一切悲傷都與它無關。

遲雪積滿淚水,她透過眼淚看向落地窗,透過落地窗看向白鴿,她記起一次父親手拿碎面包屑,一只白鴿停在他手上,陽臺上出現如此詩情畫意的一刻,她卻現在才想起,明明已經發生過數遍,她才感受到。

白鴿啊。

白鴿。

她淚眼婆娑祈求,請白鴿把她帶走吧。

她什麽都不要,她只想讓父親活著,回到父親死之前。

回到他買蛋糕的時候,回到和他吵架的時候,回到跑出門那一刻,回到過紅綠燈那一刻。

一陣溫柔,白鴿撲起翅膀,扇動柔風,空氣隨著它的動作流轉成形,連一旁的小花都微微顫動。它落下一根細羽,兩根細羽,甚至要卷起漫天細羽。

“好的。”她聽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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