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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破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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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破煞

聞鶴清給杜秋玲講過煞是如何形成的。

至陰之地的怨魂,久久不得解脫,怨氣越大煞氣越大,若不得解,煞氣則會在怨念中與日俱增地增長下去。

當然,除了自然形成的,還有人為制造的,是至邪之法。同樣是在至陰之地,用無數含恨而死的魂魄,生生煉到一起,誕成一個人為養成的煞。而煉煞的人,也將因此承受煉煞帶來的後果,短自身壽,自引黴運上身。

一般來說這樣煉成的煞是沒有意識的,有的只有怨魂的本能。但也有特殊,比如說其中一個魂魄的意識過於強大,從這些怨魂裏覺醒,從而能控制住這些毫無意識的煞;又比如在煉煞的時候就刻意人為,要將這股煞的力量給予某一個魂魄。

面前的這兩團煞,顯然就是後者。

雨聲確實小了,劈天落下的雨勢沒了那股要將人砸碎的狠勁,只是淅淅瀝瀝在身上落著。

一個弟子在痛苦中擡起了頭,望向那座山峰上的兩團煞,驚惶喊:“是祖師爺!是祖師爺的魂魄!”

其餘弟子有聽到了,心有餘力者亦是擡頭,看見了那兩團煞氣,或驚或懼,或喜或悲。周文鏡不知有何去向,聶行淵在地上陰沈沈地笑。

聞鶴清的面色不太好看,看到那兩團煞的瞬間就開始回憶原書的內容。

在他的夢裏看到的劇情,並沒有這兩團東西的出現。

在宋枝走的劇情裏,他被青巖門的人抓走,除卻那段什麽因為他太漂亮而讓反派動惻隱之心的描寫,並沒有出現有關青巖門動作的描寫。

而在景淵沈出現以後,他華麗地跟青巖門作戰,最後妥協願意被煉成煞……也是煉成那個原本就作用於借運陣法的煞。原本青巖門所出現的煞,也該只是作用於陣法的運轉而已。

煉煞所耗的精力、所付出的代價都不會少,即便青巖門已經做了這個業務近百年,但能煉出的煞依舊是有限的。

此前景淵沈上了幾次山,弄壞了他們先前煉的煞,而聞鶴清和杜秋玲也在國內其他地方找到煞去破壞,此番他們門裏還能有煞——

——是他們啟動了陣法,將此地萬物的靈氣、氣運、生命力全都滔天地卷了進去,甚至將他們門內弟子的生命都汲取去也在所不惜。

就為了這氣運?

“……你的夢裏,有這個煞魂嗎?”聞鶴清輕聲問景淵沈。

景淵沈搖了搖頭。

如果只是從手無縛雞之力的宋枝手裏取走那些氣運,確實除了陣法便不用再布置什麽了,而他們自然是不同的,即使聶行淵並不完全清楚聞鶴清的實力,但定然是留了後手的。

只是沒想到是這樣的後手。

大意了。

“這應該是先前景老爺子同我們說的,青巖門最開始的兩個人。”聞鶴清望著那兩個煞魂,能感受到對方也在觀察著這邊。那股煞魂給人的感覺很不好,同景淵沈完全不一樣。

淅淅瀝瀝的雨一直下,風又刮起來了,把原本漸小的雨打得胡亂翻飛,卷浪一般地卷到他們身上。

“沒事。”景淵沈低聲道,“我來解決。”

孤山飛鳥寂,雲層之中暗含了滾滾的雷,他們兩廂對望,沒有任何的動作,但都知道對方已經蓄勢待發。

聞鶴清手裏握著桃木劍,看著對面已經成型的煞魂,看著對面在瞬息之中已經完成的陣法,覺得手裏的劍有些無力。

他沒有料到青巖門會使用這樣的陣法來喚起兩個早已逝去的生命。

而這兩個由已經喚起的生命而凝成的煞魂,每一個其中蘊含的力量都不比景淵沈小,他們不能輕舉妄動。

聞鶴清在恢覆著自己的精力,而景淵沈在平覆著剛才收進來的煞氣,先前那一番折騰已經耗費了他們太多的精力,景淵沈也需要時間去制服體內的煞,去消化體內的煞,不讓他魂魄上的傷勢再擴大。

他拍了拍景淵沈的肩,在緊張的情緒裏突然起來地感受到了兩分悲傷。

“沒事。”而景淵沈又說。

悶雷滾滾,那兩團煞魂之中的一個先開了口:“這天下的氣運,就是在這個小娃娃身上?”

另一個則說:“聶行淵,你是被這兩個小娃娃打倒在地上的?”

他們的聲音不似聲帶發出來的,似隱未隱地散在空中,卻能被在場的所有人聽得真切。

聶行淵倒在地上,沒有答話,最先開口的煞便道:“他身上的命理已經被攪亂了,原先要報到他身上的業報已經應了,他的陽壽正在被耗空。”

空氣之中沈默了片刻,而後另一個淡淡地說:“不妨礙,等事成,把他的壽命再召回來,還不是輕輕松松?”

他說得輕巧,好似全然不把聞鶴清他們當回事,就如聞鶴清身上的氣運已經被他收入囊中了一般。

第二聲驚雷響起的時候,那兩團煞魂裹著沈沈的黑霧直向他們掠了過來,景淵沈飛身上前迎了上去,聞鶴清喘了口氣,提起桃木劍咬牙念:“我是天目,與天相逐。睛如雷電,光耀八極。徹見表裏,無物不伏——”

木劍狠狠向著一團煞氣劈了過去:“急急如律令!”

黑霧發出了一聲震蕩,隨即洶湧地朝著聞鶴清而去。而聞鶴清在與其過了幾招之後,體力不支略微踉蹌。

霎那間景淵沈從一旁沖了過來,擁著他避開了對方的一擊,自己則被狠狠重創了一下。

聞鶴清扶著他抿起唇,指尖微微顫抖但很快握緊:“給我十分鐘。”

景淵沈用唇飛快地蹭了他一下,松手,轉身面對了那兩團煞魂。

聞鶴清扶起桃木劍,撕破自己的指尖在地上畫出了一個小型陣法,隨後又直起身子,雙手緩緩結印,擡眼望了眼天上的陰雲,開口:“稽首社令陽雷君,分形五方土孛神。”

雨水在他再一次大了起來,澆濕了他的視線,同時也澆濕了他眼裏與那兩團煞魂纏鬥的景淵沈:“驅馬神鼓響皆應,降下真氣入吾身。凡居召處立感應,百裏感聲無不聞——”

他的語速越來越快,體內氣息運轉也越來越快,聲音游蕩在他身邊,不去細聽只會以為是細微的轟鳴:“……青雷赤氣,霹靂符同,急急如律令!”

極長的口令在他口中瞬息而過,天中悶雷一響,他大喝道:“景淵沈!”

景淵沈會意,當即就從那兩團煞魂身邊退開,而後劈天蓋下的雷登時就狠狠砸到了那兩顆煞魂身上。

聞鶴清腳步一軟,但撐著桃木劍穩穩立在了原地,手指再次捏決,再一次念出了召社令陽雷咒。

驚雷再一次砸向了那兩顆煞魂,煞魂之中頓時傳來隱隱地哀鳴。

景淵沈抓住機會,頃刻就擡手又給了那煞魂一擊。

悶雷滾滾,暴雨更大,聞鶴清已經覺得有些脫力,強撐著站立,體內氣息轉了幾輪,陽雷咒所耗的精力太多,哪怕他此時瘋狂地吸納空中的靈氣,也不足以支撐他在短時間再來一次。

不過只是兩次,就足以將這兩團東西打擊得——他一下子瞪大了眼。

似是他們給煞魂帶來的傷害太過痛苦,煞魂內裏傳來尖銳地哀嚎,而後那兩團東西毫無遲疑地避開景淵沈,飛速略過石磚之上的弟子。

被它們略過的弟子生命力更快地衰退——不止生命力,煞魂竟是直直吞進了弟子的魂魄!

聞鶴清感覺胃裏一陣翻湧,他擡起劍就將其擲了出去,桃木劍卷著他最後的一絲靈力破風沖向煞魂,而在吞噬了嶄新魂魄的煞魂面前不堪一擊。

山峰上的弟子他們都不滿足,在被景淵沈重創了一擊之後又迅速掠了下去,將長階之上的弟子魂魄也吞入體內。

聞鶴清覺得渾身血液冰涼,張唇卻吐不出任何話來,景淵沈回到了他身邊再次擁住了他。

“景淵沈。”他叫。他輕聲地叫。忽地好似預感到了什麽一般,死死抓住了對方,“不行……你不能這樣,等我……等我……”

他的唇齒都在發顫,話到了嘴邊卻無法繼續說下去。

景淵沈吻了吻他,聲音裏帶了兩分溫柔與纏綿:“沒辦法了。”

“景淵沈。”聞鶴清又叫,這次話裏帶了兩分無可奈何的怒意。

“他們沒有約束,倘若沒有解決,後果不是聞道長想看到的。”景淵沈低聲道。

大雨瓢潑,石磚上映著天際滾滾而出的雷,吸飽了魂魄的煞魂再一次大笑著歸來,而景淵沈放開了他迎了上去。

煞的來源是怨魂。俄而百千人哭,百千人怒,天光乍亮天門初開,魂兮去矣魂兮歸來,雷霆震怒不及此聲劇烈,地崩山摧不及此景浩蕩。

命眼裏一切無所躲避,命眼裏萬物有其道。

命眼,在這一刻失明。

許久,許久,許久,聞鶴清才重新聽到雨的聲音,淅淅瀝瀝,淅淅瀝瀝,並不劇烈。

然後他又看清楚了眼前的光景,陰雲依舊,生魂依舊,死魂已矣。

和躺在自己面前的景淵沈的肉身,和其中消散殆盡的魂魄。

天地間的靈氣疏忽卷起,又在觸碰到景淵沈的那一瞬間消散,他覺得自己的肺裏的空氣都被擠壓殆盡,眼皮重的顧不上其他任何事。

他緩緩擡步,每一步都像是帶著萬鈞的重量。

他說:“景淵沈,你回來。”

他說:“你不要裝死。”

他說:“你他媽跟我說過的你說不會出事的你說你不會走的你是不是有病景淵沈!”

天地風動,一條筆直的刺從長空當中出現,筆直向聞鶴清刺去,他微微擡眼,一股黑霧在霎那間裹挾住刺,將它淩空爆破開來。

爆破後的煙霧炸響,地面上鋪著的陣法驟地破裂,而與此同時,空氣中浮動著的最後一絲景淵沈的氣息,消散了。

聞鶴清的步子就被釘死在原地,他眼眶赤紅,四周環視了一圈,驟地笑了起來。

弟子的魂魄被送回到了他們的體內,聶行淵的陽壽在最後一刻走到了盡頭,天際的煞氣消散地一幹二凈,陰雲破碎紅日高掛,一切回到了他最期望的軌跡。

他張口欲言又覺得自己聲音何其破碎。

“那我呢。”

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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