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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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總是喜歡對著十七歲的高中生們勾畫出一個大學烏托邦,似乎那段光陰充斥著青春、活力、熱愛、希望、無憂無慮等一切人生中一度可得卻很難再得的美好,殊不知,這是十七歲的少年們聽過的最大的謊言:倒也並非是那些因素不存在,而是在最好的年紀伴隨著這些不可重來的美好一同到來的,還有不面對自己是個“普通人”的現實。

當然,並非所有人都如此,比如櫻木花道;可確確實實有人要面對這些,比如十五歲就對天才生出了一點點嫉妒的赤木晴子,也比如高中快要畢業時的三井壽。盡管在很多人看來,三井同學獲取一紙大學推薦書是一個美好童話的結束,但那剛好是另一部現實主義嚴肅文學的開端。

在他退社準備覆習聯考的第二周周五,他得到了下周一去校長室取推薦信的通知,那個周末宮城他們也剛剛結束了修學旅行,從北京回到神奈川。他們帶回來的手信當然也有京八件、茯苓餅之類,但立志要當魔鬼隊長的宮城還是不忘帶了幾卷中國青年籃球隊比賽的錄影帶回來。在那個陽光明媚但寒風瑟瑟的周日下午,他和宮城一起窩在宮城家看完了這些錄影帶,記住了“孟克·□□”這個名字。

“還是得好好加油啊。”宮城關掉電視機,仰頭枕著手臂躺在地上說道。“三井前輩,我前陣子做過一個夢,夢到幾年之後我畢業去了NBA,球場上的對手是澤北。現在想起來,還是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修學旅行看到這些比賽,看了看同齡外國天才的天賦……覺得自己的夢更荒誕了啊。比起那個夢,我倒是覺得‘除暴安良’的願望更適合現在的我……”

“但帶著湘北稱霸全國這個夢想並不荒誕。”他很認真地對宮城說道,只是對方並不能從他臉上看到過多的情緒。

“嗯,放心吧。我宮城良田的時代,絕對會是輝煌無比的!”

“你這個自戀的家夥!”他哼了一聲,接著又笑了起來,對著宮城伸出手掌,“那麽以後就拜托你了!”

擊掌的聲音在不大的客廳裏顯得很響亮。那天起,他終於可以安心退社覆習考試。

第二天午休前,他被叫去校長室取推薦信。

然而,他從校長室出來時,卻有些魂不守舍,直到撞到了人才回過神來扶住了對方的肩膀。當他意識到自己撞到的是個女孩子,暗自慶幸還好沒把對方撞倒的時候,發現晴子正用擔憂的眼神看著他:“前輩,你不要緊吧?”

然後他們就坐在天臺上聊了一整個中午。其實三井魂不守舍的理由很簡單,校長問了一個他無法回答的問題。

慈眉善目的老先生笑得很溫和,讓三井一瞬間萌生出了一個念頭:“小豆豆遇到的小林校長大概也是這樣的吧?”

校長也對他說了同樣的話:“三井同學真是個好孩子呀!

“盡管之前因為一些不太好的事情也在校長室見過你,甚至上次因為那件事見到你父親時你還在住院,但短短一年之間進步這麽多真是很難得。”

他微微楞了一下,連忙彎下腰去,“不好意思,之前給您添麻煩了,實在對不起。”

“都過去了,三井同學。”老先生的目光慈祥,“這就是成長啊。”

“謝謝您!”

校長把推薦信遞給他,然後問道:“三井同學今後有什麽打算呢?上了大學還要繼續往職業籃球員努力嗎?”

他接過推薦信,想起了宮城帶回來的錄影帶,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可能不會了吧,我的天賦並不算太好……只是我現在也搞不清楚自己除了籃球還喜歡什麽。父母想讓我做的事情我不喜歡,也做不到。”

“三井同學的爸爸是醫生吧?”

“是的,可是我自己對當醫生完全沒有興趣。”他緩緩地說道,“而且以我的成績要想考上醫科,怕是得覆讀好幾年才行吧……?”

“你的成績我看過了。”校長點了點頭,“數學很不錯,而且似乎對電學非常擅長。你要不要考慮一下電子、計算機、通信之類的學習方向?”[1]

他並不記得與校長的那場對話是如何結束的,但他記得當天中午的天臺上,坐在他對面的女孩子閃閃發亮的眼睛,“如果三井前輩不確定的話,周末我們去圖書館看看吧?校長他一定不會看錯人的!”

他怎麽也沒想到,在圖書館裏,他居然對著二進制著了迷。0與1,黑與白,非真即假,遠比充斥著兩難的人生簡單得多。那是他走上父親口中的“不歸路”的開始,也是他與晴子十年之約的開端。

“三井壽並不討女孩子喜歡”,這是他的自我認知。也許初中時代他曾經短暫地有過受歡迎的階段,但很快,他那一頭長發,“不良”的名聲,以及和“流川命”知名度不相上下的“炎之男親衛隊”則讓他的異性緣斷得幹幹凈凈。與他相熟的女孩子,除了經常和宮城明明並非有意、卻秀恩愛秀得異常兇殘的井上彩子,就剩下赤木晴子一個人了。兩人日常的相處很愉快也很默契,喜歡上這個單細胞的女孩也只能說是順其自然。

他原本無意在已經算得上覆雜的單箭頭三角形中再添一筆,可體會到與櫻木相同的心情並不是一件很難的事情。他很清楚每天5點開始訓練、晚上還要加練有多累,所以他看到晴子堅持陪他的時候很是心疼。他是個不堅持到最後一刻絕不放棄的人,但晴子也是同樣地倔強,原因只是怕他寂寞。

他記得自己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剛好看到她飛紅的臉頰和清澈的眼神,那一瞬間他幾乎克制不住表白的沖動,但去而覆返的櫻木讓他的冷靜了下來。後來,他退社,送她自己挑了很久的臨別禮物,又在巧合之下第一次和她一起去了圖書館,他越發覺得自己舍不得她,還好他還在神奈川讀書,還好他還有很多很多機會見到她。

他對自己說,他自己現在還有點迷茫,大概晴子也是,比如此時的她大概說不清自己到底想選擇理解櫻木的心意還是想對繼續追逐流川的腳步,又或者……選擇花更多的時間和他相處?再等等,再等兩年,等到他覺得對櫻木足夠公平,等到彼時的晴子能理解此時的自己,也許他就可以把剛才想說的話說出口了。

十七歲的三井壽只知道自己並不想子承父業,但若說他真是對ICT這類行業有什麽深刻的了解和熱愛,倒也不盡然。只是那天在天臺上他們無意間聊起,“如果有一天,全世界的比賽結果都可以在公布的一瞬間被看到就好了。”他突然覺得自己如果做不到一輩子追逐籃球夢,向這個方向努力也是件不錯的事情。於是,在接下來的兩年裏,即便他也很認真地在大學聯賽的球場上拼搏,卻果斷放棄了成為職業球員這條路,連非訓練時間抱著磚頭厚的CCNP教材枯坐在圖書館裏劃分IP地址、寫下一行又一行的路由配置命令時也相當開心。

與晴子定下十年之約,則是第二年夏天的事情。

第二年的春天,湘北招到了很好的新人;夏天,宮城帶著球隊拿到了全國大賽八強的成績。於是就有了球隊成員在他們畢業後的重聚。那是一場很快樂的海邊聚會,彼時的照片裏都是他們意氣風發的年輕模樣,而他和晴子相視而笑被抓拍下來的照片則一直被他夾在那本CCNP教材裏。

那天,他們在海灘上遇到了西尾聰,來神奈川度假的大阪A大學的法醫學講師。

當時他正在一邊陪著晴子建造一座沙子與貝殼的城堡,一邊無奈地看著狐猴大戰在海邊幼稚地上演,卻聽到身邊傳來了爭執的聲音:

“失禮了!但是種行為是很危險的,請不要把孩子的身體埋入沙子裏!”

“這又和你有什麽關系?!你這種多管閑事的行為真討厭啊。”

“即使孩子的頭露在外面,身體被埋入沙子後胸腔還是會受到外部力量的壓迫而無法擴張,會引發窒息的!”[2]

聽到這些話,圍觀的人也多了起來。把孩子身體埋入沙子裏的父母覺得很尷尬,火速挖出了小朋友,馬上離開。臨走前,小孩的父親頗為惱怒地推了多管閑事的斯文男人一把,三井連忙跳起來扶住了那個人。

相識場面說起來是有些尷尬的,但這個機緣卻讓晴子認識了她最尊敬的西尾老師,告訴他自己很向往法醫這個職業。

“即使是這個\'7K\'的行業?集危險、臟、苦、規章制度嚴格、沒有假期、化不了妝、結不成婚於一體?”三十歲左右的男子看著晴子嚴肅地問道,“你確定嗎?”

“是的。我之前一直以為法醫是一份為逝者而努力的工作,可是今天您讓我知道,它的意義也在於為了活著的人。”

“呵,”西尾對著晴子笑了笑,“既然如此,將來就來大阪A大讀書吧。這位同學,我等著你。”

那一瞬間,三井有些後悔剛才扶住了這位先生。

他在大學聯賽的賽場上重遇了剛好在A大讀藥學的南烈,同為教練控的他們,很意外地發現對方似乎是自己有趣的鏡像,只花了一個下午就成了朋友。的確,如果對方與自己有著同樣的身高、對籃球相同的熱愛、相似的誤入迷途經歷、對教練的狂熱癡迷(大誤),盡管都放棄了職業球員的夢想,卻一個聽話地選擇了藥學準備繼承家業、一個成了逆子無視父母的要求選擇了自己的路,很難不覺得有趣吧?於是,他們開始了不算頻繁的通信。可這半年的寥寥幾封信裏,依然有著阿南關於法醫“7K”的吐槽。三井並不舍得讓自己珍視的女孩子這麽辛苦,然而,他對著晴子滿是希冀的眼睛,說出的則是完全相反的話:

“晴子加油哦,也許你就找到自己真正喜愛且擅長的事情了。我支持你!”

那天他們立下了十年之約:他們這樣熱愛籃球卻天賦有限的人,總會找到自己生命真正的價值的,只不過在那之前也許需要很多很多的經歷,或許也有些辛苦,但是不能放棄。大概十年之後的某一天,他們可以在湘南海岸告訴對方自己到底找到了什麽。

後來啊,湘北的那對雙子星天才表現越來越亮眼,雙雙代表國家青年隊出戰,結果未必是童話式結局,但每場比賽都有進步與收獲。

彼時的軟銀還叫做J-phone,為搶占市場推出了很便宜的夜間資費套餐。於是,頗為仗義的南烈就不得不偶爾在後半夜忍住睏意向三井透露一些晴子的近況。導致阿南在肯定自己的仗義之舉的同時,也曾一度懷疑自己是不是生性過於八卦?

而三井和晴子兩人,則在寒暑假空閑時常常一起坐在圖書館裏——盡管他看著她那些大學入學聯考的生化類題目昏昏欲睡,她看到他草稿紙上的卷積公式不明所以,卻依然互相扶持著走過了她考入大學、他讀完大學的時光。甚至後來的赤木法醫可以極為熟練地用excel公式處理數據,也都是當年年輕的三井先生用心教育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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