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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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這位斯文俊秀的年輕人還是個熱衷寫日記的熱血男孩時,也曾經認真思考過“光陰”帶來的是什麽。他設想過光陰會帶走他對籃球的熱愛,會消磨掉他溫柔隨和的性格,會用一系列殘酷的現實讓他這種既“平凡”且“優秀”的男孩子認清自己不過是個普通人,卻偏偏沒有對生活的瑣碎與尷尬有過如此具體的描繪。

比如此時,正在咖啡廳等待好友的他,不經意間撞見不遠處鄰居鹿川正一臉無奈地面對著一位年長男性,耐著性子聽著對方冗長的吐槽。

那位先生雖然年長,但相貌依然稱得上英俊,如果他的情緒能夠更穩定一些的話,大概可以算作非常英俊,甚至帶了些讓自己一見如故的親切感。可惜,他帶著幾分哭腔的冗長歐吉桑式獨白,硬生生拖累了他的氣質。

“健太郎啊,你說他怎麽會變成這樣?他也是你看著長大的,十五歲之前明明是個好孩子,短短半年就……”

“舅舅也別這麽說。誰都有年叛逆的時候嘛,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他現在這樣不是很好?”鹿川試圖安慰對方。

“哦,這位大概就是鹿川先生家的親戚吧。”聽到對話的年輕人想道。倒也不是他有意聽墻角,一方面是窗外的暴雨讓此時店裏的生意略有些慘淡,店內顯得過分安靜,另一方面則是對方因為情緒激動所以沒有保護好自己的隱私。至於這中間有沒有因為“等待的無聊”而造成的聽覺放大嘛……他決定昧著良心不去考慮這個問題。畢竟,熟人的事情無意被他撞見,他也很尷尬,某種意義上說,他才是受害者。

“哪裏好?!”鹿川的舅舅簡直咬牙切齒,“你說,我怎麽說在行業裏也是有些名望的,怎麽會生出這種讀書時候就對當醫生毫無天賦和興趣、一身反骨說什麽都不肯子承父業的兒子?明明從頭到腳都有傷,就是不肯當醫生、不肯好好了解一下怎麽照顧自己的身體。”

“原來鹿川先生的舅舅是同行啊……”聽墻角的年輕人扶了扶眼鏡,不小心看到那位舅舅手上已經青筋暴起。

“舅舅您冷靜一點……”鹿川繼續陪笑,“表弟他也只是牙齒和膝蓋受過傷而已,您不要把他形容得全身傷殘似的。而且他真的很適合這個行業,現在工作得非常出色。我知道這次他錯過了您的生日是他不對,可那是因為他要支撐客戶的業務割接實在走不開……”

“適合這個行業?你是指他讀書時就只有數學、物理和英文及格這回事嗎?那還真是天生就適合下發配置命令行呢!他加班一周開了二十小時的會、定制了上百頁指導文檔可能是走不開,但半夜陪著覺得割接無聊的客戶通宵聊天算什麽工作啊!還有永無休止的出差,一走就是幾個月。你都沒有看見他現在邋遢的樣子,西裝都挽救不了的邋遢啊,簡直沒眼看!我說健太郎啊,你像他這麽大的時候我已經參加過你的婚禮了。他呢?頂著兩個黑眼圈和令人唏噓的胡渣,比起高中的時候簡直沒眼看。他最英俊的時候都不討女孩子喜歡,參加社團活動有啦啦隊但全是男的,他現在這個樣子……”

“咦,怎麽覺得鹿川先生的舅舅越發眼熟了?”聽墻角的年輕人努力地回想著,但他的思緒很快被打斷了,因為他的朋友走了進來。

自然,年輕人也沒聽到舅舅先生最後的那幾句吐槽:“最近又要跟著出差去中國談什麽PHS技術項目,可是人家又不傻,要怎樣才會買這種‘窮人的蜂窩’嘛!還嚷著‘為了無限量西瓜和不同長相的熊貓,多留一段時間也是好的。’健太郎,舅舅求你了,幫他找個女朋友留住他吧。無論如何,我和你舅媽都不想輸給西瓜和熊貓啊!”【註】

大概是因為年輕人的朋友外形過於令人矚目了,鹿川甥舅二人的目光不自覺地被他吸引註了。這位剛走進店裏的男子和鹿川先生表弟年紀相仿,身量卻魁梧得驚人,幾乎有兩米高。他那張堅毅沈穩的臉上並沒有什麽表情,步子也不緩不急,可身上那股莫名的壓迫感卻悄無聲息地快速彌漫到了每一個角落,讓鹿川甥舅二人瞬間就忘了原本的對話。

鹿川暗暗感嘆道:“這位年輕人長得真高啊……至於相貌嘛,實在有點像……算了,這麽說太不禮貌了。啊,那不是住在隔壁的木暮醫生?剛才我和舅舅的對話豈不是都被他聽到了?”

“好久不見,赤木。”鹿川看到自己的鄰居微笑著和朋友打招呼,而自己的舅舅也正好奇地打量著他們。

“好久不見,木暮。”叫做赤木的年輕人,點點頭,坐在了木暮對面。

“這次出差結束,就可以休息一陣子了吧?”

“也沒有,下個禮拜還要外派,為期半年。”赤木無奈地嘆了一口氣,“所以,家裏如果有什麽事情的話,恐怕還要拜托你幫忙。”

“家裏的事情?”木暮疑惑道,“有什麽重要的事情嗎?”

“你也知道,自從晴子去了大阪讀大學,就一直跟在西尾老師身邊學習。明明醫生有那麽多種,可她偏偏對那一門感興趣……今年終於讀完了大學院,剛剛在這邊找到了工作,卻在最近聽學弟學妹說起來西尾老師要去兵庫縣工作,就開始猶豫要不要辭掉工作去兵庫給西尾老師做助手。這個決定讓我父母有些不知所措,已經開始考慮要不要用相親來留住她了。”

“以她對西尾老師的尊敬程度,做這個選擇也不奇怪。”木暮喝下一口水,點了點頭。

“如果只是因為工作,倒也沒什麽,不過……”赤木擰起了眉頭,“晴子她看起來,似乎是有什麽心事而不願意留在神奈川。”

“上次見到她的時候,我倒是也有同感。可就連你都不知道是為什麽嗎?”

“看來我這個哥哥當得還真是失敗。”赤木搖了搖頭,“自從讀了大學就沒能像原來那樣好好照顧她。明明我才是她哥哥,很多事情反倒是從阿南那裏聽來的。”

“南烈?說起來,他和晴子讀同一所大學,而且晴子剛讀大學那年是在他家藥房打工的吧?”

“嗯,”赤木撫額點了點頭,“南是個很好的前輩,比起他來,這幾年我這個兄長角色倒像是缺失了一樣。晴子大二的時候,我去那邊看她,南陪著她來接我,見到我的時候足足一分鐘說不出話來。我到現在都記得他小聲對我妹妹說的那幾句語重心長的話:‘失禮了,晴子……但是,現在的DNA技術越來越發達了,你要不要試試?而且你見到藤真的時候,真的沒有像在照鏡子的感覺嗎?’”

鹿川看著鄰居眉眼彎彎卻努力地想要安慰朋友的樣子,小聲地感嘆道,“木暮醫生真是個溫柔的人啊。”他轉過頭來看向舅舅的時候,卻發現舅舅頗為認真地看著木暮兩人自言自語,“這麽眼熟,到底是在哪裏見過這兩個年輕人呢?”

“那南烈知情嗎?有沒有和你說過什麽?”木暮問道。

“他說,‘赤木你知道嗎?我問過晴子為什麽選擇來這裏讀書,可她只是笑著說要尋找生命的意義。她算是和我關系很好的後輩,但我有時候覺得她在透過我看別人。’”

“彩子應該算是唯一的知情人了。”木暮想了想說道,“但她守口如瓶。”

“再過一周我又要走了,木暮,可以的話也幫我勸勸她吧。如果單純是為了喜歡的工作,兵庫雖然遠,我們一家也是支持的,但如果是為了逃避什麽的話,不如說出來,我們一起面對。”

木暮答應的話還沒說出口,兩人談論的對象,也就是我們這個故事的女主角就走了進來。

七月的雨下得又大又急,剛才又吹過一陣狂風,並不很涼卻足以讓人有些狼狽。年輕的女孩子進門時收起了長柄的透明雨傘,及肩長發的發尾卻沾上了雨珠,杏色的長裙裙邊也被打濕了。可這些並沒有破壞她的美貌,白皙的膚色與水色的襯衫襯相得益彰,甜美的臉上那抹微笑很淡,卻讓人感覺整間店都明亮起來了。

鹿川看著她走過去,在哥哥身邊坐下,用很好聽的聲音和自己的鄰居打招呼。

“木暮前輩,多虧你報了警。那個小女孩兒的解剖結果已經提交給了警方,血液黏稠,也有肌肉溶解的跡象,是死於中暑。宮城前輩說他們會展開調查的。”

“嗯,我也聽宮城說了”,木暮點了點頭,“的確不是在家中中暑,而是被超市購物的母親留在了車裏。”

……

鹿川先生發覺舅舅的眼神好像突然亮了起來,自己的手也被舅舅握住了:“健太郎,你剛才說那位木暮醫生是你的鄰居對吧?既然如此,你能不能為了阿壽的幸福去向鄰居爭取一下呢?”

看著舅舅閃閃發亮的眼睛,鹿川先生無法開口拒絕。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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