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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看見你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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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恒之翼

第二十一章 :我能看見你的聲音

滿世界尋找唐溯的人當然不會只有魏旭明一個。

魏旭明傳給錢錦添的消息,第一時間就被錢錦添告知了唐溯的父母。他在車裏抱著唐溯並且與唐溯接吻的過程,也被隨後趕到的唐爸爸在車外看得清清楚楚。

唐爸爸得知兒子在江邊時,同樣不可避免的聯想到十一年前導致兒子休學的事件。匆忙趕到江濱公園,他很快被魏旭明那輛橫在公園廣場上的醒目的車吸引了視線,然後就看到了那個畫面。

能夠在經歷了兒子手術失誤、術後失蹤、並目睹他與一個同性接吻之後依然保持冷靜的父親,光用“強悍”來形容他的神經已經不夠了。唐爸爸見兒子慢慢平靜下來,走到遠處掏出手機:“餵,小錢嗎,哦你好,我已經到江濱公園了,但是還沒找到他們,我想問問,那位唐溯的朋友的電話是多少?”

得到魏旭明的電話,唐爸爸走過街角,按照號碼撥過去:“餵,您好,請問您是魏先生嗎?我是唐溯的爸爸……”

終於把唐溯平平安安帶回醫院,所有人都松了口氣。唐媽媽握著兒子的手垂淚,唐溯做口型說“對不起”,很快被醫生護士拉走檢查。

患者私自離開醫院的事情終於提醒了醫生,在唐溯服藥入睡之後,醫生特意將唐溯的父母請去談話,希望他們配合醫院,註意開導患者,保持患者的心態積極向上。

魏旭明作為唐溯的“網友”,這次幫了這麽大的忙,得到唐溯父母的真誠感謝。不過雖然如此,他還是沒有理由通宵陪伴唐溯,只能留下電話便離開。

唐溯只任性了這麽一次,之後的住院治療要多配合有多配合,可是他始終消極的情緒,誰都沒有辦法改變。

尤其是在開學的那天,他執意要臨時出院走走,父母拗不過他,陪他去以前的學校轉了一圈,結果回來之後他在床上枯坐了整整一天,飯也吃得很少。

對於唐溯的狀態,周圍人都十分理解。如果說遭受這麽大的打擊還能馬上看開,以朝氣蓬勃的嶄新面貌奔向新生活,創造美好未來——那是神話性質的勵志電影,不是現實。

可是理解歸理解,眼見著這個曾經熱情開朗的青年日漸憔悴,誰都在心裏為他擔憂。現在唐溯的家人也不敢奢望有辦法使他趕緊振作,哪怕僅僅是先轉移他的註意力,讓他別再為這樣的現狀而繼續絕望,他們都謝天謝地。

這段時間魏旭明每天都要給唐溯發短信,卻不能每天去看望他,最多是十天裏往醫院跑了五趟——以“網友”的身份,他所作的已經是極限了。等唐溯回家之後,他沒有理由登門拜訪,只能在家掛念著唐溯幹著急。

在短短二十二年的生命裏,唐溯已經兩次休學,兩次都是因為生病。

從醫院返回家中,他的狀態更是越來越讓關心他的人難過,明明是藥按時吃、覺按時睡,可還是那樣安靜,做什麽都輕手輕腳,幾乎不出聲音。

幽靈一般蒼白,幽靈一般單薄,幽靈一般空茫,也是幽靈一般的缺少生氣。

按照醫生的囑咐,術後完全禁聲的期限已經過了,可是唐溯再也不願開口。

那缺少的一部分聲帶,到底會不會讓他從此無法出聲,連醫生都不能肯定,需要他自己的嘗試和練習。

退一萬步講,即使他最終可以重新讓剩下的聲帶振動起來,他也永遠無法發出過去那樣的聲音!

如果是這樣……為什麽還要張嘴?他寧願不說話!

唐溯不肯配合恢覆聲音的治療,也不願出門與人交流,甚至自備紙筆也不肯再用動嘴加動手的手語方式說話,更不用談跟著父母一起從簡單至極的“āōēīūǖ”開始,慢慢練習發音。

開導的話說了一籮筐,這次唐媽媽也無奈了,倒是唐爸爸想起自己看過的某個畫面,又想起那晚給了他一頓驚嚇的魏旭明是兒子的網友,主動聯系了他。

對於在自己家裏看到魏旭明和陳梓逸這種情況,唐溯十分詫異,不過也欣然歡迎。起先唐爸爸唐媽媽還擔心陳梓逸那連珠炮一樣劈裏啪啦扯著唐溯講話的氣勢會刺激到最近無限沈默的兒子,不過看到唐溯是含笑聆聽的,唐媽媽也就放了心,極力挽留兩人在家吃飯,然後出門去買菜。唐爸爸陪著年輕人說了會兒話,也不再打擾他們聊天,到隔壁書房去備課。

家長一離開,陳梓逸就自覺把唐溯扔給魏旭明,到唐溯電腦那邊登游戲,對背後的動靜堅決非禮勿視非禮勿聽。身為一只一萬瓦燈泡,他感覺壓力很大。

隔了那麽多天,再次將唐溯擁進懷裏,魏旭明嘆了聲,握著唐溯的手腕捏了捏:“雖然有一句話很俗很電視劇,我還是得說——你瘦了……明明是按時按量吃飯的吧?”

唐溯點頭,剛想反手握住魏旭明的手,在他手心寫字,魏旭明就搶先把他的手抓緊,另一只手擡起唐溯的臉,直盯著他:“我這些天找人學習了一個新技能,剛剛升級到三轉達人(游戲術語,生活技能為達人是目前的最高水準),你一定要讓我施展施展。”

看他用如此穿越的方式說得這麽鄭重其事,唐溯也有些好奇,點頭示意他施展。魏旭明卻說:“用這一招,前提是你開口。”

唐溯的眼神閃了閃,魏旭明的樣子不像開玩笑,但是他……他現在最大的心理問題就是不敢面對那令他害怕的聲音,不敢開口說話,寧願寫字也不願意張嘴帶比劃,像是打手語一般與人交流……難道魏旭明不知道?

陳梓逸一邊打游戲一邊頭也不回地插嘴:“看見那人的黑眼圈沒?這麽多天熬夜練習,還拉著周圍所有同事做實驗,說他是達人可不為過,你就信他一次吧。”

唐溯猶豫了一下,張了張嘴,感受到手上傳來的魏旭明鼓勵的動作,他終於以口型“說”:說什麽?

“說什麽?什麽都可以。”魏旭明面露笑容,有聲地覆述唐溯的話,然後接著鼓勵,“來,繼續說,我看著呢。”

唐溯一楞,試探著又“說”:你看得明白?

“我看得明白。”

唐溯的眼底有隱隱的水光泛起,長久以來失色的唇動了動,卻是破碎的話語:你……你……學了……

魏旭明將視線從他唇上移到眼中,笑容裏是欣慰,是溫柔:“我可不是自誇,教我的人說我在這方面簡直是天才,如果將來有一天我們家公司倒了,我可以自薦去國安局解讀機密錄像混口飯吃。”握住唐溯的雙手,他用比剛才更鄭重的語氣說,“所以,你盡管開口說話吧,我能看見你的聲音。我陪你一起,一步步慢慢練習重新發音,就從張嘴開始,好嗎?”

唐溯不想被魏旭明三番兩次看到自己的失態,剛準備扭過頭去,就被魏旭明霸道的動作攔住。魏旭明緊緊抱著他,全然不顧有鹹澀的液體融進吻中。

有一句話魏旭明沒有說,但是唐溯知道。

——即使你永遠都出不了聲,我也可以和你在一起,因為我能看見你的聲音。

心意互通的感覺,填補了人生中所有情誼裏最重要最甜蜜的一部分。

這一瞬間唐溯忽然覺得,那扇在他面前轟然關閉的門,悄悄開了一條縫,有光,從另一個領域透過來,照亮他不敢再前行的那段路。

唐溯家從來就不奉行什麽餐桌上要絕對安靜,有個學播音的兒子,有個當教授的爸,還有個喜歡聊天的媽,一家人在餐桌上都十分活躍。

吃午飯的時候,健談的陳梓逸跟唐爸爸聊得很投機,魏旭明和唐媽媽也很聊得來,氣氛這麽好,唐媽媽不停勸大家多吃點,魏旭明順著她的話,前前後後起碼往唐溯碗裏夾了十幾筷子菜。

老實說,這是唐溯病了這麽久以來第一次吃撐。

作為“網友”來說,魏旭明今後能在現實裏近距離接觸唐溯的機會恐怕不會很多。叮囑唐溯晚上記得上游戲,魏旭明和陳梓逸告辭。

晚上魏旭明收到唐溯的短信,唐溯說自己打算從頭開始,練個新號。魏旭明上YY一看,唐溯果然在。

把唐溯從YY軍團大廳拖到下面小房間,魏旭明還沒來得及打字,唐溯就先他一步打字說:我打字,你說話吧。

魏旭明瞄了一眼軍團列表,夙夜輪回並不在線:“你已經把號建好了?在哪兒呢?”

“靈魂遺跡。”

“我馬上到。”

以前由於種種原因,兩人之間像這樣一個人說一個人打字的交流方式有過不少次,所以即使現在換了一種理由,保持這種交流方式,兩個人一點也不覺得突兀。

魏旭明技能卷軸統統用上,狀態全開,很快就連跑帶飛到了靈魂遺跡,不過視野之內並沒有人,只有一地透明的幽靈小怪在游蕩。

當年魏旭明自己也來過這裏練級,這是魔族這張地圖中,怪物等級最高而且又不是精銳的地帶,換言之這裏是單練的天堂,尤其適合物理系職業單練。那時候,游戲中等級最高的一批玩家都是十幾級,找得到隊伍的就去隔壁精銳區,找不到的就在這裏自己練,玩家一度比怪還多。

到了游戲中許多人都滿級的現在,一個人回到這樣荒無人煙的地方,魏旭明不由一陣感慨。

正懷念過去,魏旭明的屏幕上彈出一個對話框。

【系統】玩家夙夜沈醉請求加您為好友。

看到這個名字就什麽都不用問了,魏旭明立刻點同意。

點開好友列表,魏旭明意外地問:“精靈?十六級?”

【系統】玩家夙夜沈醉請求組隊。

魏旭明又點了一次同意,然後就看到了同在一個組隊的唐溯的方位——他在他的頭頂上一百多米。

也張開翅膀飛上去,在懸浮於空中的“靈魂遺跡的心臟”,魏旭明看到了那個單薄的布袍精靈。黎明的橙色暖光籠罩著眼前的一切,不管是人還是景,都無比的賞心悅目。

靈魂遺跡整體坐落在海邊,遺跡中央的圓周範圍內都可以飛行,四面環繞著的是高聳斑駁的殘垣斷壁,站在遺跡心臟遠眺無垠的大海,別有一番滋味。這裏從一開始就被眾多魔族玩家評為風景最優美的幾大場景之一。

順手截了張圖,兩步跑到唐溯身邊坐下,魏旭明問:“怎麽忽然想到去練個精靈?”

【隊伍】夙夜沈醉:“其實是早就決定了的,這個號開了有一段時間了吧。以前只是想給團裏弄一個滿級精靈而已,魔族的滿級精靈實在是太少了。”

“哦?”魏旭明感興趣地問,“那現在呢?”

唐溯沒打字,只是擡手一揮,招出來一只白色的風之精靈寶寶,然後轉身張開翅膀飛出去。

他飛得越來越遠,直到原本明亮的組隊條變暗,這時魏旭明看到那只風精靈寶寶傻傻站在原地,然後漸漸消失。

唐溯又飛回來,收翅膀落在魏旭明的守護身邊,挨著他坐下。

【隊伍】夙夜沈醉:“現在我覺得,這個精靈確實值得練起來。”

【隊伍】夙夜沈醉:“他很像我。我想在游戲裏試著走一走這條路。”

精靈素有陸地之王的稱號,這個讚譽其實附帶了一個含義,那就是精靈不擅長空戰。作為精靈重要的輸出力量之一,精靈所召喚的寶寶不能飛行,精靈的一套四屬性氣息攻擊也無法使用,在空中,精靈們的戰鬥力會大打折扣。所以他們是不適合飛翔的陸地的霸主。

再聯系到唐溯之前練的號是治愈,魏旭明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想法。

到目前為止的游戲裏,治愈跟精靈的受歡迎程度有天壤之別。從一個翺翔於天際、受到所有隊友歡迎和保護的治愈,到一個奔波於陸地、常常被拒絕加入組隊、只能孤獨流浪的精靈,這樣的轉變,的確和唐溯過去到現在的變化很相似。

“為什麽要這樣想?”魏旭明怕唐溯鉆牛角尖,“我們有這麽大的軍團,你也有那麽多的朋友,想找到一個願意接納精靈的固定隊伍完全不是問題。”

【隊伍】夙夜沈醉:“我是仔細想過才這樣決定的。”

因為了解唐溯,魏旭明知道他既然這樣說,就絕不是因為一時的沖動而選擇練精靈:“我想聽聽你的想法。”

【隊伍】夙夜沈醉:“我很慶幸身邊有你們,但是我知道,許多事情不能依賴你們,我必須自己走出來。”

【隊伍】夙夜沈醉:“決定練這個精靈,也是一種把現實寄托到虛擬世界的行為,我想讓他跟我一起成長,用我一個人的力量來培養他。我要知道,我能不能暫時離開固定群體的庇護,當我一個人去面對未來那麽多困境的時候,我最多能做到什麽程度。”

【隊伍】夙夜沈醉:“今天你們走了之後,我爸爸和我談了很多。他說,既然我願意為恢覆而努力,那麽就要做好足夠的心理準備:失去我最輝煌的光環,我還剩下什麽,我能用這些剩下的東西,再創造什麽?”

【隊伍】夙夜沈醉:“他勸我一個人出去旅行。到全國各地去看看風景,也看看我以這樣的狀態,在社會上會遇到哪些困難,哪些機遇。我覺得很有道理,我願意嘗試。”

魏旭明默然許久,聲音沈澀:“什麽時候動身?”

【隊伍】夙夜沈醉:“等我的身體恢覆一些的時候。想要調養到可以獨自出門旅行,估計最少需要半個月。”

如果唐溯現在一切完好,他想去哪裏旅行魏旭明都不會有異議,但他現在是完全無法出聲的狀態,旅行途中會遭遇很多不便。

唐溯無法說話,所以旅行途中最常做的問路,都要依靠紙筆,遇到不耐煩的人,挨幾個白眼都不算是打擊。在這個冷漠的社會,或許還有人當他是騙子,劈頭蓋臉的辱罵,他也不能辯解——難道一個把別人當成騙子的人還會有那個耐心去看“騙子”寫的解釋?

魏旭明也知道,唐溯不是死讀書的書呆子,播音主持系出身的他早已練就了一番隨機應變、委婉靈活處理事情的能力。問題是,這些是建立在他有辦法施展口才的基礎上,而不是他只能連寫帶比劃地與人交流的基礎上。

交流是最大的障礙,本來獨自旅行就要面對很多可能的危險和惡意,再加上深有缺陷,這種情況怎麽能讓魏旭明安心?

可是唐溯也說過了,他願意去嘗試,他想用現在的狀態去接觸這個社會。

這是他站起來的第一步,魏旭明能做的,只有鼓勵和支持。

“我知道了。”魏旭明伸手觸摸屏幕上銀色短發的精靈,“出去之後一個人路上萬事小心,走的時候告訴我,我去送送你。不過在那之前,我想和你在一起——不組隊,我只想站在你旁邊看著你而已。”

【隊伍】夙夜沈醉:“我很樂意每次回頭都能看見你……不過你一個軍團長都不幹活的嗎?”

“這種時候,就應該朋友頂上。”魏旭明甩手利落地把陳梓逸出賣了,“誰也別想幹擾我們度蜜月。”

【隊伍】夙夜沈醉:“= =蜜月什麽的……走吧,看我練級去。”

兩雙翅膀張開,從空中劃出一對纏繞的軌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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