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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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夜晚,楊染在床上輾轉反側。

其實她在首都上的是女子中學。這會兒她格外地想念那兩年。

那所女子中學在首都的一條胡同裏,並不算大,但是非常好地把她們那群小女孩兒保護在裏面,純粹而幹凈。

那是一種很令人熟悉的保護的姿態,像一只氣昂昂的大母雞,在校園裏,她會油然而生一種奇異的歸屬感,那種歸屬感使得她特別踏實。

後來楊染在初三那年,因為戶籍的原因回到雲城來。當時另一個給她歸屬感的地方,她幼年長大的小村莊被遷移走一部分人。

奶奶和姥姥都搬到縣城裏住了樓房,她小時候住過的那個偏僻村莊被人們荒廢,只剩下更少的人家和連綿的山頭上高高矗立的白色風力發電機。

後來父母離婚後,楊染覺得慶幸,又不可避免地覺得失落。

所有見證她長大的痕跡都在慢慢消失。

她曾在深夜裏望著黑暗虛空絕望地想著,我的故鄉終於消失了。

當楊染意識到這點的時候正是初三,她從首都轉到了雲城。那時候她就體會到了那種絕望。

她不是在一個固定的地方待著的孩子,她帶著對破舊鄉村的懷念在別的城市漂泊,雲城市區對她來說也只是另一個陌生的地方。

她的故鄉已經變得面目全非。而她卻什麽也做不了,只是習慣了乖乖做一個好學生,在不同的城市流離。

她常常覺得她可能需要一些什麽來填補那種虛空。

她後來厭惡極了父親,厭惡極了漂泊,厭惡極了男女混合校裏的種種眼光,厭惡極了人和人之間嘴上笑著說“你真優秀”,其實打心底裏看不起對方。

所以,無論是劉旭澤還是齊月,她看著她們的時候,總是在或羞澀或淡漠的眼神下,藏著極輕極輕的一抹厭惡。

楊染又想起趙一卓在燈光微弱的小路上咧著嘴角讓她過去的神情,她煩躁地用被子蒙住臉,緊密嚴實地罩住手腳,將心往下沈,沈到輕易不被人發現的深處。

她想要好好睡覺。

第二天的數學課上,班主任朱華講了期中考試的事情。

“大家應該都知道了,下下周期中考試,今天是周五,只有一周覆習時間了,希望大家好好考,考出咱們班的水平。”

朱華的眼神從左看到右,又說道,“下周咱們開始期中覆習,好,今天咱們先上課。”

很奇怪,雖然朱華是一個比較溫柔的數學老師,但是據楊染觀察,同學們最怕的也是這位老師。

她有一種魔力,當她真的對你失望後,除了正常上課教學,她私下看你便像在看空氣一樣。當臺上她在講課或是和同學們開玩笑時,能不搭理你,便不搭理你,你坐在下面,會忐忑不安。

王允城向她轉達他們班的差生對這位高二年級有名的數學大魔王的觀感時,便是這樣說的。

楊染表示讚同。當朱華的眼神掃過來停留了超過一秒時,她下意識地便會繃緊身體。

下課她走出教室後,整個班級都仿佛松了一口氣,頓時變得熙攘。

旁邊劉旭澤正仰頭滴眼藥水,楊染看他使著勁兒的下頜角,等他滴完,輕聲問道,“你有空嗎?我有一道題還沒搞懂。”

劉旭澤轉了轉眼球,眨了眨眼,聞言往左邊挪了挪椅子。

“哪道?”

楊染把數學書放在兩張桌子的中間墊著,又拿出剛剛下課前發的批改過的數學卷子,翻到最後一頁。

“是最後這道大題的第三小問。”

“過來,你看。”劉旭澤拿起筆,把身體轉向中間。

楊染也把腦袋湊過去,左手支著下巴。要說和劉旭澤同桌最大的優點,就是方便隨時請教問題。

趙一卓從五樓下來是要去高二年級數學組辦公室的。他一時興起,特意拐到高二(1)班門口往裏一望,略找了找便看到靠窗戶第四排湊在一塊兒的楊染和劉旭澤。

劉旭澤空出大半邊課桌,身體擠到楊染那邊去給她講題。

從趙一卓的角度看,他們倆腦袋幾乎挨著腦袋,風也將楊染的發梢吹向劉旭澤的方向。

他嗤笑一聲,轉身離開了。

下午下課的時候同學們都非常積極,重要原因是今天是周五,周六周日不上課。

是的,他們學校高二上學期是周末雙休。高二下學期晚上走讀生也要上晚自習到九點多,周六也要上課,上到下午五點半。

高三只會更苦,想想以後的悲慘生活,楊染覺得同學們多少都有點末日前的狂歡的感覺。

不過她今天特別積極還有另一個原因,她媽媽今天就出差回來了。

她火速收拾好東西跑到3班班門口,在一片吵鬧的聲音中踮著腳尖找王允城的影子。

“你今天怎麽這麽急?”王允城走過來,好笑地看著她。

“今天我媽回來呀!”楊染雙眼亮晶晶地看他。

走到巷子裏,楊染忍不住加快了腳步,“我走啦。”

她像小鳥一樣向奔向家門口。王允城很少看到她這麽高興。

推開厚重的大門後,楊染反而動作遲緩了下來。

她走到主屋窗戶外,看到裏面背對她的女人正從行李箱裏往外拿東西。

楊染走進去,安靜地站在門口,“媽,你回來了!”

蕭明順著聲音扭頭打量著楊染,幹脆坐到沙發上,拍拍旁邊的位置,“過來坐這兒,你是不是又瘦了?有沒有好好吃飯?”

“我有好好吃飯!”楊染摘了書包放在鞋櫃上,走過去往沙發上一攤,“你累不累呀?”

“累呀,”蕭明也學她往沙發上一躺,又拍了拍她的手,“又累又餓,飛機餐真不好吃。”

楊染往左邊挪了挪,靠在她的肩上,“我們今天晚上喝粥熱饅頭就鹹菜吧。省事兒。”

“這倒省事兒,”蕭明想起來什麽,摸了摸楊染單薄的校服褲子,“這兩天是不是冷很多了?你還只穿著單褲子啊?”

“穿上秋褲跑步做操很熱,但是不穿吧,早上又有點涼。”楊染也很苦惱,她不喜歡邊運動邊出一身汗,感覺很不清爽。

蕭明坐起身,“等會找出來乖乖穿上。染染你幫我熬上粥蒸上饅頭好不好?我收拾完去洗個澡,出來咱們就吃飯。”

“好~”楊染拖長了音,又在她身上蹭了蹭,媽媽身上永遠有薰衣草的味道,很令她著迷。

話說罷,她們就起身各忙各的,蕭明是說完就做的性格,她總說她怕越躺著越不想做。這麽多年,楊染也受了她的影響。

飯桌上,楊染一邊慢慢吃,一邊慢吞吞地說,“你知道嗎,想到每次一進班的那股味兒,我就後悔念理了。”

蕭明夾鹹菜的動作停了一下, “不到吃飯時候你不跟我講這些,”又哭笑不得地問,“很不好聞嗎?”

“那不是因為是你嘛,”楊染沖她怪模怪樣地嘿嘿一笑,喝了一口粥,慢慢咽下去,又苦惱地跟她講,“是真的啦,男人多的地方好臭哦,我忍很久了。小時候上女中,我們教室頂多有點零食味兒和偷偷吃的辣條味兒,喔,還有漂亮女孩們偷偷灑香水的味。”

蕭明忍不住勾起嘴角,“小時候?你現在才多大。”

“高三畢業的時候我就要18歲了!”楊染把饅頭撕成小條兒泡在粥裏,“你不知道,現在教室裏是汗臭味狐臭味腳臭味和零食味,各種香的臭的酸的齊聚一堂,啊!回想起來都要不想吃飯了!如果全是女孩子就好了!”

“你也知道啊!你再說我也吃不下去了。”蕭明覺得嘴裏的饅頭都不香了,“你的鼻子太靈了是要受點罪,你回頭去我那把那瓶小黃瓶子的香水拿去用,現在別說了,啊?”

“不說就不說。”楊染心裏卻想,坐她旁邊的劉旭澤就很幹凈清爽,還有王允城也是個講究怪。

“就再說一句,你說那香水和那些混合到一起得是啥味兒啊。”她想了想,嫌棄地皺皺鼻子。

小矯情鬼,蕭明翻了個白眼,“也沒讓你對著教室噴吶,那沒啥用。你往自己脖子和手腕上點點兒,保證自己方圓半米的空氣稍微好聞點兒、能忍受就行。”

“我做飯你洗碗呦,我去樓上了呦!”楊染把碗幫她拿到廚房去,在門口露出個腦袋。

“去吧去吧。”蕭明正拿起手機回消息,她頭都不擡,只擺擺手。

楊染去院裏對面大臥室的床邊桌子上找到了媽媽說的香水。

她打開瓶蓋聞了聞,是不太濃郁的果香,有檸檬的味道,還有某種很澀的味道。這種香味讓她從鼻尖到整個身體都是舒緩愉悅的。

躺在床上,楊染想起上午劉旭澤給她講題時,靠的很近,從他活動的衣服布料上散發出一種特別的松香。還有,聽他講話不用屏住呼吸。

正想著,聽見蕭明在院子裏喊她,“楊染!你這件校服用84泡了多久啊!啥時候泡上的?你怎麽一整件兒都泡上了?你看看這顏色掉的!”

楊染起身跑出去往下看,“啊!我忘了!”

那是昨天放學見趙一卓穿的校服。她從昨天晚上一直泡到現在。

“沒事兒的,我看有人比我這件顏色還舊還淡呢。”楊然辯解道,“而且這樣幹凈。”

“你吃飯全潑上面了還是怎麽了?你下次放著我給你弄,聽見沒?”蕭明很糟心,她又去用柔順劑泡了一會兒,等84味小點兒了,才晾起來,又說她,“這怎麽穿?還好你們校服就藍白倆顏色。”

楊染下樓,看蕭明風風火火地忙,她無措地站在旁邊,“媽我自己來吧。”

“你別添亂了,我給你弄,去忙你的去。”

“好吧,謝謝媽,”楊染雙手緊張地扣在背後,緊緊握住,“我下次會註意的。”

不過說實話,她很是松了一口氣,那件校服現在是真幹凈,也沒有其它的味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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