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關燈
第 25 章

聞言,銀戈果然面色一僵,目光微沈,靜默良久,才故作輕松地說:“知道,上古神獸。”

璣珩又問:“那你知道龍魂嗎?”

“龍魂?”

“嗯,龍魂。”

璣珩擡頭望天,蒼穹微青,辰月潛行,這是亙古的凝望,亦是永恒的召喚。

他輕輕合上眼,前世靈魂滾燙的感覺似乎依然強烈,強烈到仿佛每一滴血都在沸騰。

“那是一種力量,也是使命。”他說。

自開天辟地,凡世間生靈,皆有三魂七魄,而龍族受上天恩賜,生出了四魂。這第四魂並非真的魂魄,而是一股與生俱來的,至純至凈的力量,稱為龍魂。

濁氣是世間汙雜邪惡匯聚,而龍魂是正義與善良的結晶,冥冥中早有天意,龍魂便是濁氣唯一的克星。

直至此刻他才明白,龍族從一開始,就註定要為天,消滅這萬古濁氣。

“殿下,我們現在就出發嗎?”流光背起睡著的無崖,眼神堅毅,毫無猶豫。

“那地方很危險,十幾萬年無人踏足,我們必須先回雲荒做一番準備。”說著,他又輕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你放心,我一定救他。”

流光背著無崖俯首,誠懇道:“多謝。”

“那就走吧。”

銀戈說完,直接轉身飛走,那個背影很冷淡,但負在身後握緊的拳頭已經說明了他的心情。璣珩眼眸低垂,輕輕嘆了一口氣跟上去。

銀戈沒有問他要去的是什麽地方,這說明,他已經猜到了。

他的身份要瞞不住了,他想。

一行人回了無極神殿,銀戈一落地就把自己關進了後殿,璣珩也面色沈重地回了自己的寢殿,留下流光在原地莫名其妙。

他心底不禁疑惑:剛才在冥界不還相親相愛抱一起嗎?怎麽突然就分道揚鑣了?

想了半天想不明白,他把這歸結於師徒二人的日常摩擦,無奈地搖著頭走了。

璣珩回了房間,重重吐了一口氣,也顧不得換衣服,又出了門跑去書房找出一堆地圖鋪在地上,點了燈席地而坐一張一張地翻看。

這些地圖最早的也只到十萬年前那場大戰之後,比之今日已是“面目全非”,更不用說他出生之前了。

十幾萬年,滄海桑田,鬥轉星移,高谷變成深淵,荒野變成森林,再難尋得昔日的影子。

正如他擔心的那樣,他一張一張找過去,每一張地圖上都沒有那個地方,神秘得就像從未存在過一樣。

他憑著記憶反覆對比,也只能大約確定一個方位,如今最新的一張地圖上,北荒北部邊界是一座連綿山脈,山脈以北,是一片空白。

母親從前給他講過,龍族最初誕生於北方一處深淵,修煉了數萬年,飛升之後才紛紛上岸,尋了一群連天高峰修築神殿。

龍族的神殿背靠深淵,頭頂天空,背後是故鄉,頭頂是遠方。

當年混元冢出世,龍族舉族為祭,灰飛煙滅,但龍魂不同,混元冢是煉制的法器,毀滅不了天賜的神魂。而師父說過,每個龍族死後,都會有一縷金色的魂魄回到那片深淵,沈睡在他們出手的故鄉。

璣珩前世從未去過那片領域,如今也不知那裏龍魂會變成什麽樣,更不知那深淵下會有什麽樣可怕的東西。

但他知道,再可怕,也比不過濁氣,再可怕,他也必須去!

吱呀~

窗戶突然打開,夜風一股腦地擠進來,吹滅了蠟燭,翻得地上的圖紙嘩嘩作響。他驚愕地擡頭,窗外月光如水,灑落窗口露出的半個肩膀和清冷的側臉。

他來了,來問罪了。

月下,銀戈抱臂靠在窗戶邊,似乎是怕驚動了什麽,他說話很輕,略帶沙啞的聲音夾在微涼的風裏,聽得人耳朵一陣陣發癢。

“你要去的,是溟荒吧?”

璣珩暗暗掐住了掌心,果然,他猜到了溟荒,想必也猜到了他是誰了吧。

他緩緩點頭,強壓下心頭的緊張,輕聲回應。

“嗯。”

銀戈又問:“你知道它在哪兒嗎?”

璣珩迅速回答:“北方。”

“呵~”

銀戈不屑一笑,璣珩聽明白了,那是嘲諷。也是,北方那麽大,他說的簡直就是廢話。

他有些不服氣,又篤定地說:“那片深淵很大,我可以找到的。”

銀戈:“……”

深夜再次回歸沈默,夜風呼呼跑過,有些山雨欲來的意味。

良久,他聽到銀戈小心翼翼地問:“你回來了,是嗎?”

璣珩後背一僵,一陣短促的酥麻感自腳尖迅速傳到後頸,這個過程很短,但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全身每一處肌肉顫栗後的餘韻。

他果然知道了……

拇指無意識地掐住了指尖,璣珩反覆平緩著呼吸,提著半顆心從呼吸間吐出幾個字。

“嗯,回來了。”

說完,頓覺渾身一輕,甚至連頭腦都清醒了幾分。

終於說出來了,他想,此刻即便是風暴當空,他也能坦然擡頭了。

窗外的人再次沈默了很久,璣珩也沒說話,靜靜等著,夜晚的風聲與窗外的呼吸糾纏,反覆落在他耳畔,心,漸漸就緊張了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銀戈才再次開口,語氣糾結,裹雜著拼命壓制的歡喜、委屈和失落……

“為什麽騙我?”

為什麽騙你?璣珩心底無奈道:是怕再傷害你啊。

如今他雖然不必再隱瞞無極這身份,但無間依舊隱藏在身邊,他們之間註定還有一戰,他依舊是在向死而生。

至少,在找到既能打敗無間消滅濁氣,又能全身而退的辦法前,他絕不能告訴他全部實情。

思考了許久,他才低低地說:“我之前只想起了一點零散的記憶,還沒想好怎麽和你說。”

呵~

銀戈再次輕笑了一聲,顯然不信他的說辭,冷言譏諷道:“所以只想到了怎麽騙我?帝君可真是煞費苦心了。”

璣珩眉頭一皺,暗道不好,嘖,叫他帝君了,看來真是氣著了。

“對不起。”

銀戈聞言又是無奈一笑,自嘲道:“你有什麽好對不起的,是我自己傻,居然真的信了你那些破綻百出的說辭。”

“我是說……”璣珩看著他緊抿的下巴,心疼道:“讓你等了這麽久,對不起。”

銀戈怔住了,敲擊手肘的指間驟然停頓,心底似乎破開了一個口子,灌進了獵獵冷風。

半響,他收緊了手掌,掐住了胳膊,沈聲問:“如果不是因為龍魂,你還打算瞞我多久呢?”

璣珩心底一咯噔,四肢發虛,愧疚地說:“……可能到我死之前吧。”

“這樣你就能逃避我的心意,也不算失約了,是嗎?”

“……是。”

哈哈哈——

銀戈仰頭大笑,氣得失語,“你還真是……”

“我很自私,我知道。”璣珩連忙認錯,然後誠懇地說:“你可以生我氣,對我發火,也可以懲罰我,只要你心裏能好受一點,我可以任你處置。”

“懲罰你?任我處置?”銀戈嗤笑,似乎聽到了什麽荒唐的笑話,等璣珩的心再次提起來時,才聽他又低低說了一句:“前世今生,但凡對上你,我做什麽不是懲罰自己呢……”

老天,這是在表白吧!

璣珩心底突然綻開了無數煙花,炸得他整個人都飄起來,身心振奮,仿佛坐擁了整個三界。但等他擡眼看到銀戈冷淡的背影,才恍惚記起自己還在認錯,放肆的笑意就此扭曲在嘴角。

他想:那小鳳凰現在很生氣,如果自己突然興高采烈地捂著嘴偷笑,估計能被一劍劈成兩半埋相思樹下當肥料吧。

想到這兒,他只得強扭下執著翹起的嘴角,然後一盆冷水把心頭的煙火草草澆滅,飄飄然找回三分神智,絞盡腦汁地想該怎麽回答他。

咳咳——

“那個……”

“夜深了,休息吧。”

銀戈突然打斷他,不由分說關上窗戶,轉身就要走。

璣珩坐在地上:???

撩完就跑?玩兒我呢?

一陣疾風掠過,璣珩突然從地上沖起來,一腳踢飛了窗扇,騎在窗沿上大吼一聲:“你給我站住!”

銀戈背影停滯,垂著身側的手漸漸握緊了,他轉過身來,冷冷地看著璣珩,眉頭皺得更緊了。

“那個……”璣珩靈光一閃,頓時眉眼溫和了幾分,扒著窗邊可憐兮兮地說:“我怕黑,要不你陪陪我?”

銀戈瞥了他一眼,冷漠地轉身,繼續往前走。

看他孤單地一頭紮進黑夜裏,璣珩心頭一急,又連忙說道:“你放心,保證不談感情,就單純喝酒!”

銀戈停下了腳步,站在原地思索了片刻,悶悶地說:

“這裏沒酒。”

“我去拿!”

“書房太悶。”

“山巔空氣好,我們走!”

月下,剛剛長成的相思樹枝葉尚嫩,在風中微微搖曳。

樹梢上的雲頭,兩人並肩而坐,月光將兩道背影畫得很長很長。

他們各自拿了一壇酒,迎著長風仰頭,一飲而盡。

此間歲月無情,緣分難定,無解分離。

唯有相思煮酒,先幹為敬!

神界,一片孤雲上,一人全身裹在黑衣下,不時望向神宮的方向。

終於,一道身影出現在虛空中,迅速靠近,見了來人,黑衣人連忙跪下。

“無間大人。”

那人點點頭,開口直奔主題,“他們應該是要去溟荒尋龍魂,你跟過去,一定要阻止他們。”

黑衣人詫異地擡起頭,露出一張俊秀的臉,正是寒舟。

不,應該叫雲邪。

他猶豫了一下,又問那人:“那他呢?也跟去了?”

“你跟過去不就知道了。”那人似乎很沒有耐心,語氣帶著明顯的威脅,“但我警告你,不管你對那棵樹如何,你要記住自己這條命是冥界救的。若是你敢背叛冥界,我定不會放過你,也絕不輕饒他。”

沒有人知道,當初銀戈一劍,並沒有殺死雲邪。椿君腰上的白葫蘆裏,有天下罕見的奇藥,其中一枚最特別的,是可以讓魂魄散而不滅的。

當日他被銀戈一劍劈散魂魄,之後飄飄轉轉入了冥界,渾渾噩噩地游蕩了數萬年,直到被一股詭異的力量聚攏。

眼前這人有多強大,就有多可怕,他很清楚。

“……雲邪不敢。”

那人冷哼一聲,負手離開,“去吧,小心點,別太早被發現。”

“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