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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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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周六來得很快, 徐舒意踟躇了整整三天時間,還是決定要去聚德海鮮樓走一遭,有的親戚是斬不斷理還亂的。

周六一早, 徐舒意先跟小張交代了商靳沈的事情,告知再堅持兩個星期, 他腿上的支架可以安排手術拆除。

值得慶幸的是, 現在正值夏季,商靳沈每天可以只穿浴袍在室內活動, 唯一的缺陷是外部支架處理不當,會引發針孔感染,徐舒意寫了一張新的藥單子,叫小張及時購買。

小張捏著單子,支支吾吾問給商靳沈做外部支架摘除的主刀醫生, 是不是那天那位黃醫生。

摘除外置支架手術很簡單,算是小手術, 徐舒意可以親自操刀,不過他對小張問話的方式挺敏銳。

間接表示對某個人亂打聽的拒絕,輕道,“商三還支付你做秘書的費用?”

小張被拆穿西洋鏡,撓著頭嘿嘿笑說,“沒有的事,這不是商總的意思,是我自己打聽一下,看看自己的苦日子還有多久能結束。”

欲蓋彌彰。

若是真的在商靳沈身邊混得不好,大概早拍拍屁股, 撂挑子不幹了。

小張瞧徐舒意一身輕便的服裝,原本便是個雌雄莫辯的俊美男人, 稍微穿點上檔次的衣服,立刻煥發了全身的清冷氣質,即使走在人堆裏都是出挑的。

奇怪問,“徐醫生,您這是去約會嗎?”

徐舒意尋思,“差不多吧。”

聚德海鮮樓在整個龍城來講,規模並不算大,徐舒意的祖輩遠是外鄉人,舉家搬遷到龍城白手起家,主要做小型機械生意,最具規模的時候,據說在龍城財富圈裏算得上占個尾巴的位置。

當然,跟商家這種老牌豪門比較,絕對是小海米級別的。

生意做到徐爺爺這一輩,已經有點搖搖欲墜的勢頭,再加上五個子女並不齊心協力,都懷著分家的念頭,最後直接拆夥了。

這五家裏生意做得最好的要數大伯徐攸年,精打細算得緊,到手的家底維系得最持久,可也是因為太過摳門,錯失了很多的合作夥伴與客源,包括公司裏的員工早嫌棄他逢年過節連拔根毛也摳搜,無償加班更是壓榨工廠員工的勞動力。

徐舒意在門口整理一下衣領,算是給自己鼓勁。

一口氣推開雅間的門。

屋內坐著的十幾個人紛紛將目光投遞向他。

徐舒意瞬間繳械了,一臉的淡定換作極端不自然的木訥,潛伏在心底的哀傷在體內沖擊。

十幾年了。

他以為自己對這些人的冷漠目光,能保持成年人的鎮定。

但他實在太看低了自己當年遭受的傷害。

“這孩子真的是老五親生的嗎?怎麽父母死了連一滴眼淚都沒有?”

“我們家給你吃,給你住,你應該感恩戴德才對,成天木著個臉給誰擺譜呢?你們家早欠一屁股債了,你還當自己是徐家少爺呢?”

“媽媽,弟弟什麽時候能走,我不喜歡家裏突然多出來一個人!”

無數冰冷的言語從耳畔呼嘯而過,沖擊得徐舒意不自覺往後退了半步。

他這個小動作被二姑看到,直接笑道,“天哪,這真的是老五家的那個孩子嗎?現在已經長成玉樹臨風的大人了嘛!”

徐家二姑的聲音極其刺耳,仿佛針尖捅在耳膜,細細密密地刺。

當初她說自己是嫁出去的姑娘潑出去的水,早已經隨夫家姓了,再不管徐家的事情。

怎麽可能認真看過自己的模樣?

徐舒意稍微扶了一把門框,朝一堆密集的視線源頭望去。

基本上都是徐家的姑姑伯伯,沒什麽小輩的在場。

只有他一個代表了父母。

大姑連忙招呼他說,“快過來坐下,小意怎麽這樣生分,還挺見外的嘛。”

這一位同上,自從喪禮辦完之後,找了一堆借口推徐舒意出門。

徐舒意安靜地走了進來,坐在空座位上。

“小意啊,我聽宋姨說你不是做了醫生嗎?怎麽看見親戚們連個招呼都沒有啊?”

說話的是大伯母。

也就是這位看似仁慈,實際上蛇蠍心腸的女人,暗地裏放縱宋姨夫妻倆虐待自己。

徐舒意道,“十幾年沒見,我還有點不適應。”

“啊呀,小意不愧是名牌醫科大學出身啊,之前見了我們連話都沒有一句,現在總算是能蹦出來幾個字了。”說話的二伯母也不是省油的燈。

徐舒意只感到窒息,他後悔了,不應該親自來參加這樣毫無親情溫度的家宴,並且重新淪落到成為語言攻擊的中心。

他淡淡地聽著你一言我一語的交流,畢竟在這些人眼中,一介醫生而已,能跟他們這些小老板同坐一桌,還是勉強不夠格的。

徐攸年道一聲,“好了,閑話少說吧。”

大哥一聲令下,眾人戲謔地閉嘴。

徐攸年算是兄弟姐妹裏最有錢的,不看佛面看錢面,也得多敬大哥一點。

徐攸年長話短說道,“短信息裏我其實也說得差不多了,關於咱們爹媽遷墳的事,這是大事,人都說落土為安,現在要換了地方,首先得挑好風水,開棺的時間也得在吉時,再請撿骨師,買壽材,這些事情一件都不能少,零零總總加起來大概需要六十萬左右。”

二伯沈澱在一旁不吭聲,二伯母則替丈夫發言道,“大哥啊,怎麽這桌子上只給喝茶啊?菜呢?”

十幾個人坐在圓桌四周,服務員來添過十幾次茶水,唯獨點了幾盤涼菜做個裝飾,一瞧便是徐攸年的做派。

大伯母秉持一向的高高在上,“先把你們爹媽的事情處理完,咱們再吃飯也不遲。”

二姑一聽不樂意了,“什麽叫你們的爹媽?大嫂您這表述有點問題吧?”

大伯母應笑道,“那我也沒說錯呀,難道需要移墳的,是我的爹媽?”

大家都知道她嘴壞,完全沾不到任何便宜,而且大伯家的工廠偶爾還擠出一點活分包給幾家,算是賒給兄弟姐妹的一點活命錢。

就這還得討要很多次。

徐攸年縱著老婆的無禮,直接拍桌子決定道,“十五萬,每家都是這個價位,我平常那麽忙,沒工夫跟你們討價還價。”

大姨面露難色,“每家十五萬,是不是有點太多了?大哥你該知道的,這兩年經濟不景氣啊。”

十幾個人議論紛紛,唯獨沒有誰問過徐舒意的意見。

徐舒意冷不丁冒出來一句問,“這十五萬是大伯你們自己拿?還是連哥哥姐姐們都必須出?”

他這話冷幽幽的,於嘈雜的氛圍中劈開一道縫隙。

徐攸年側目,“怎麽?你什麽意思?”

徐舒意徑自站起身道,“沒什麽意思,本來爺爺奶奶遷墳主要與大伯你們的關系最密切,我作為孫子輩的,不應該出跟兒女輩一樣的錢。”

他實在聽夠了這些人虛以為蛇,從懷裏掏出一張銀行卡,卡片上貼著密碼。

當著眾人的面,淡然地擺在桌面。

“我父母去世的早,他們不能盡孝道確實很可惜,作為孫子輩的,我又是這個家最小的,如果出的錢超過了哥哥姐姐,又顯得我不夠尊敬他們。”

“這裏是兩萬,是我作為徐家最小的孫子,一點綿薄之力。”

徐舒意環視一眼四周的人,每一張面孔都寫滿慍怒,還有不可思議。

從來一句話都不願多說的可憐蟲,突然怎麽句句壓人?

徐攸年首當其沖責難道,“你怎麽說話的呢?這麽多長輩在這裏坐著,你一個小輩怎麽連點應該有的修養都沒有?!!”

一群人連忙應和著他,生怕少說徐舒意一句話。

徐舒意早料到會是這樣一種結局,這個家是一座牢籠,是他年幼時的噩夢。

他可以逃避這噩夢。

當然,他也可以選擇擊碎。

徐舒意面無表情道,“沒錯,你們說的都沒錯,畢竟......”

他的皙白的手指,化作一柄鋒利的劍,指了一圈所謂的親戚,最終落在那張銀行卡上。

我與徐家的微薄的血脈聯系,也就在今天畫上句號了。

他說,“畢竟我父母死得早,沒人把我教育的更好,難道不是嗎?大伯?”

徐攸年被他話裏帶話的部分,諷刺到不停抽搐著嘴角。

徐舒意沖目瞪口呆的眾人露了一點笑,冷冷的,不怎麽有感情地轉身道,“我父親族譜的這一脈不用修了。”

反正我也不結婚,沒有延續後代的打算。

就到我為止吧。

徐舒意雙手揣兜,一臉平靜地走出海鮮樓,背後涼颼颼的,肯定有人會在背後詆毀他的為人。

不過有什麽呢?

這原本就不是在破罐子破摔,而是抽刀斷水的幹脆利索。

徐舒意想,沒想到我也能有這樣的一天。

心情忽然大好。

直到一輛商務型豪車開到路邊,朝他的方向摁動了喇叭。

徐舒意原本以為是在叫其他人的,哪知貼著太陽膜的車窗緩慢降落,露出小張的腦袋,笑嘻嘻喊著,“徐醫生,真是太巧了,我們剛好路過,快上車!”

跟蹤我?!!

徐舒意難得的快活瞬間煙消雲散,驀得冷臉。

小張費力地打開車門,商務車內部經過特殊改造,能容放很多物品在內。

而低調奢華的車艙內,安裝著一臺智能驅動輪椅。

後面並排坐著三位高壯的保鏢,統一黑西裝戴墨鏡,比明星出街派頭還大。

商靳沈躺在輪椅裏,說話的語氣不算好,“約會的成功嗎?”

徐舒意則扶著車門,“龍城好像挺大的一座城,怎麽就偏偏這樣巧合?”

指了指商靳沈,又指了指自己。

小張暗自吐吐舌頭。

商總出賣我!!

商靳沈說,“千裏姻緣一線牽。”

徐舒意冷睨他一眼,推手將豪車的門準備關上。

商靳沈道,“我褲子沒穿就出來接你了,這點面子都不肯給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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