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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一定要那麽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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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一定要那麽勇敢

“我知道你要問什麽。”瓊月說。

姜時七緊張地看過去。

她太想知道徐子木去哪兒了。

“我也不知道他的下路,但他有一些話讓我留給你。”

瓊月沈默半晌,微微啟唇,指向星空,“姜時七,你就是心宿。”

姜時七聞言擡頭,順著瓊月所指的方向望去,看到組成“東方巨龍”的星辰中,最顯眼的火紅色大星,雖是耀眼的火紅色,光芒卻澄凈,仿佛是有生命的,有規律的,沈穩有力的一陣陣跳動著,就像……一顆心臟。

姜時七還是疑惑:“我是人,怎麽可能是星星呢?”

瓊月沒回答她的問題,只是喃喃道:“你不知道,我們這些人偏愛心宿,因為夜晚很冷,星星也是美麗而冰冷的,但它不同。它在黃昏時分,在東方的地平線升起……‘大火昏見東方’啊,它的出現,是春耕開始的訊號,也意味著希望……”

瓊月望著她說。

“……”姜時七不知如何回應。

“心宿一定會勇往直前,但是開啟大陣,還需要更多星宿就位,以及最重要的‘陣眼’。”瓊月說著說著,突然俯下頭,在姜時七的驚異下,她的一頭黑發慢慢褪去顏色,唇邊明顯地增添了幾道皺紋,而後扯出一個笑,“這是告訴你的代價。”

“難道代價是付出壽命嗎?”

“有些事我必須要告訴你,對此我已有準備,不必勸阻。”瓊月眸色堅定,“是的,徐子木曾說,我們還有第三條,也是最後一條路走,那就是……逆轉九天星辰大陣。”她頓了頓,沈沈地彎下腰。

逆轉九天星辰大陣!

姜時七上前將其扶起,心中無奈,她又不是星道中人,對於九天星辰大陣,她就一竅不通,怎麽倒轉大陣,她更是毫無頭緒。

但瓊月如果繼續向她解釋的話……

姜時七手上先是沈甸甸的,而後逐漸輕了許多,瓊月在一息之間消瘦下去,一頭藍發失去光澤,皮膚黯淡,出現肉眼可見的贅紋,連眼眶都凹陷下去,她有些顫巍巍的,舉起右手,緩慢而艱難地伸到姜時七面前。

“東方七宿會在那一天齊聚……逆轉大陣,也就是逆轉星辰的軌跡……然後,將‘陣眼’搗毀……”

“別說了。”姜時七抓住瓊月的手,嘗試制止對方的動作,卻發現瓊月的力度驚人的大,從她的手中掙脫出去,那之後,像是用盡了所有的力氣,瓊月星辰般的眸子慢慢熄了下去,像是沈載千萬噸的重量般疲憊地合上,然而她的手,依然執著地撫上姜時七的臉,極低的說:“心宿,你會做到的……”

姜時七頓了頓,瓊月的手撫上來後,食指和大拇指圈起,罩在她的左眼上,姜時七下意識閉上右眼,透過瓊月的左手看到一片圓形的星空,與此同時瓊月滑落下去,姜時七忙攙住她,發現藍發的美人在頃刻之間已經變成了一個雙眼緊閉的白發老人。

“閻慈,你快來看看!”姜時七立刻想起與她同行的巫醫。

“這,這……”方才觀賞星空的閻慈驚訝地走近,單手一探,道,“還好,還有鼻息,脈象也平穩,奇怪,應該是沒問題啊……”

“我聽說他們這些人蔔算天機是要消耗壽命的。”姜時七沈痛道,“她剛剛沒說什麽,只是一個動作,就變成這麽老的樣子。”

“什麽動作?”

姜時七深吸一口氣,學著瓊月的動作,將兩只手圈起來,放到眼眶上,就像一個擡頭仰望的孩童,用手造的“眼鏡”,定位廣闊而繁覆的星空中,找到向往的星辰——

她看到了龍形的東方七宿,看到了其中最耀眼的大火星,正在向死兆星的方向駛去,仿佛不日就要相撞。

意思是她和景繹會兩敗俱傷嗎?

“姜時七……”

聽到景繹喚她的名字,姜時七轉頭看去,只見景繹也學著她的樣子去看星空,兩人一模一樣的動作看起來有些幼稚。

“我又想起來一些事。”景繹說。

姜時七心下一驚,她看到,在天上星空的照映下,景繹一雙赤眸漸漸冷卻下去,變成幽深的淺色,其中開始纏繞著若有若無的紫……

她放下手,直視景繹有些迷茫和痛苦的雙眸,“你想起來什麽了?!”

“我想起來夢中的我被尖叫喚醒,我睜開眼,看到兩張猙獰的臉,一個說我很醜陋,我是殘次品,我不該生在這世上……”景繹的喉結上下翻滾,帶著求助的味道看向姜時七。

姜時七抱住他,“怎麽可能!你是全天下最好看的人!”

從景繹這張臉裏吐出自卑的字眼,實在太有沖擊力了。

“是嗎……”景繹搖了搖頭,“可是他們都這麽覺得,他們看到我就會嚇到,一臉厭棄,我能看出來他們沒有偽裝,人人都討厭我。”

“這是他們的問題,我就很喜歡你。”姜時七緊緊抱著他的後背,小聲道,“你不要想了,我在這裏,過去的都過去了。”

“過去……你說,這是我的過去嗎?”景繹難耐地緊鎖雙眉,而他眸中的紫色卻也越來越濃。

“不,你現在著魔了,你腦子裏的都是幻覺!”姜時七大聲疾呼。

“那個最討厭我的人,他將我放逐到‘虛無’,呵,虛無,這世上竟然有如此寂寞的地方。”景繹睫毛顫抖,似是無意識地捂上胸口,竟然露出平淡的笑意,“在那以後,只有一個聲音願意同我說話,祂說……祂是我的朋友,我這種人竟然會有朋友?”

“當然有人願意做你的朋友,包括我姜時七!我眼光很高,你能成為我的朋友,說明你有很多優點。”姜時七強調。

景繹脊背一僵,沒有回應姜時七,只是自顧自說著,“不可能,我的朋友……都被我害死了,祂也不例外。元先生……祂死了?我感受不到祂的存在了,祂說我無可救藥,祂一定是放棄我了……”

“你清醒一點!”姜時七更加用力地抓緊景繹,景繹並沒有抗拒,可他的靈魂像是脫殼而出,沈浸在悲哀之海。

“……”

姜時七知道,景繹說的是被流放禁地後,與元先生結識的記憶,後來他不願意答應元先生覆滅魔族的計劃,元先生便也離他而去,那之後的遭遇更是淒涼,他所信任親近的,要麽利用他,被他害死。

但他不知道,其實不是他的錯。

他的父親、魔族大祭司,還有元先生,甚至朝棠,他們為達成各自目的……以冠冕堂皇的種種理由接近他,利用他,還口口聲聲為他好。

父親要將他馴化成完美的魔族太子,為此,他必須遵循魔族的規則,繼承魔族踩在人族之上的價值觀,卻忽視兒子另一半的人族血統,這位控制欲極強的父親是一切的禍源,直接導致景繹形成分裂的人格,一半是坦率隨性的游虹影,一半是別扭的景繹,而在她進入秘境之初,就發現景繹這個人格從來不肯承認自己的真實情緒,明明被她吸引,卻要將其歸咎於靈氣,極端的心口不一。

究其本源,景繹這個人格,就是被他父親以愛為名的囚籠扭曲而成。

姜時七懂他,是因為她小時候家中不寬裕,母親說沒法供她讀書,你應該為家裏分擔壓力,她那時候聽了,早早出外打工,可是當她真掙了錢後,母親就一日日找她要錢,說我生下你,你就該還錢。

可那些都是她辛苦掙的學費。

姜時七不同意,母親就一日日翻箱倒櫃,大吼大叫,像一個歇斯底裏的陌生人。

她也像景繹一樣,像只無家可歸的野狗,在破舊的小區,晃悠的樓道被人驅趕來,驅趕去,從來沒有朋友,於是她便幻想破舊的布娃娃能同她說話,這成了她日後喜愛鬼魂的根源。

他們何其相似,不同的是,姜時七沒有血統矛盾,也不用扛著兩個種族的責任,所以她多了一些勇氣。勇氣並非和膽怯相對,而是和壓力相對,壓力越大,需要的勇氣越多。

姜時七驀然發現,勇氣救得了她,卻救不了景繹。

進一步,他可以與父親決裂,割舍魔族身份,然後人族便會以他為領袖,覆滅魔族,可這是他想要的結局嗎?

他選擇退一步,聽從父親的要求,被大祭司利用,對信任他也被他信任的人造成無可挽回的傷害,這又何嘗是他想看到的。

只要出生在這世界,景繹就註定在兩難之間掙紮。

這是……天道給他的死局。

景繹低下頭,痛苦難耐地蹲下去,姜時七也蹲下去,看著從來不流淚的這張臉慢慢淌下淚來。

一滴,兩滴。

“景繹,你知道,很多人誇我勇敢,他們羨慕我一往無前的樣子,就像我是天生這麽膽大,能甩開任何枷鎖,但其實,我沒有,那些痛苦依舊還藏在我最深的記憶裏,像你一樣。只是……我學會了去接受自己,當我接受自己是個膽小鬼的事實後,卻在心底慢慢生出了人們口中的‘勇敢’,你說奇不奇怪。”姜時七慢慢說。

景繹沒擡頭。

“不管是你的世界還是我的世界,人所在的地方,就會歌頌勇氣,歌頌高於普通人的勇敢、堅強、果斷,這是人的驕傲,他們說,這是人區別於動物的美好而稀有的品質,對嗎?”姜時七低聲說。

她把緊攥的手伸過去,然後在景繹面前展開。

“然而事實是,美是因為醜而存在,勇氣也是因為膽怯而存在,勇氣之所以被歌頌,就是因為我們天生就是膽小的人,害怕尖銳的東西,害怕高處,害怕夜晚,害怕孤身一人……”

“因為我們害怕的太多太多,卻恥於面對自己膽怯的心。”姜時七說。

“如果你不願意面對,我來替你面對。”

她看著景繹垂下來的長長的睫毛和發白的雙唇,怔然又恍惚擡起的雙眸,鄭重道:

“我愛的不是你的面貌,也不是你身上的光環,我愛的是你這個人,你的膽怯,你的哭泣,都是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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