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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鬼夜行(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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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鬼夜行(八)

閻慈憋著笑容,看著腳步堅定的姜時七,正色道:“她現在誰都不認識,只想完成腦海中最重要的事。”

景繹眉頭皺起,“姜時七最想做的事……”

他立刻想起,姜時七第一次見到他,喊的是“游虹影”,沒錯,她一直在尋找這個名為游虹影的男人。

可現在人人都說,他就是游虹影,姜時七身邊的人,一直都是他。

——若果真如此,他就在這裏,姜時七又要去尋找誰呢?

“我知道了。”明秀說完,就向著正在靠近風暴的姜時七而去。

景繹不相信自己會輸給明秀,立刻跟上對方的動作,懷疑道:“你真的知道了?”

明秀滿懷信心,“當然。”

此時,姜時七正目不斜視地走向風暴,沒有動用絲毫靈力,然而這風暴顯然不是凡人的軀體所能承受的,姜時七腳步越來越慢,仍然咬著牙,伸出雙手擋在前方,直到身形一歪,彎下身體。

看到這一幕,景繹腦子登時一熱,顧不得自己在對方心中的初印象,瞬身向前,將人攬住。

正在和風暴抗爭的姜時七腰間傳來滾燙的熱度,腦子一陣眩暈,像是被什麽人扛在了身上,一轉頭,對上一雙火焰般熱烈的眼睛,是剛剛那個穿著蟒袍的青年。

“放我下來!”她皺眉道。

對方力道奇大,根本是不容反抗。

青年一言不發,反將她越抱越緊,姜時七一口咬在他環在胸前的手臂上,他將她放下,卻依然伸出手臂,擋在她頭上,像是撐了一把傘。

“你為什麽攔我?”姜時七疑惑道。

“你又為什麽要過去?”景繹反問之後,似乎是察覺到自己的語氣太兇,結結巴巴道,“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待在我身邊,很安全。”

“我……”姜時七撓了撓頭。

對啊,為什麽要過去呢?

她只記得在那七色氣旋處,有很重要的東西在等著她,但腦子懵得很,失去了思考能力,無法把腦海中零散的碎片串起。

思索無果,她揮手道:“不知道,反正我要過去。”

“不行。”

“請你放開。”姜時七她心中莫名升起一股煩躁的情緒,不欲與人多說什麽。

“不行就是不行。”景繹堅持擋在她面前。

“你憑什麽管我?”姜時七不客氣道,“請問你是我的什麽人?”

景繹嘴唇抿緊。

是啊,他並不是她的誰,憑什麽管她?

姜時七掙紮無果,心中無名火起,直接扇出一只巴掌,景繹不閃不避,蒼白的臉上留下鮮明的五指印記。

明秀此時開口,“讓她過去。”

景繹並無反應,一低頭,卻見姜時七眼底毫不掩飾的厭煩。

景繹不放手,明秀卻是毫不留情出手,身後蓮輪一閃,將景繹固執的手臂截斷,景繹毫無反應,斷臂處冒出汩汩黑氣,很快再生出新鮮血肉,但姜時七卻得此機會,跑出他的視野,越過明秀時,還沒忘了道一聲謝。

明秀微笑著點了點頭,自我介紹道:“我叫明秀。”

“明秀是吧?下次找我化緣!”

她這次學乖了,試著自丹田激發靈力,竟然爆發出快如閃電的速度,身體就像一具疾駛的轎車,載著她還沒反應過來的腦子沖進風暴,“哇啊阿啊——”

景繹活動著手臂關節,卻又聽見她的尖叫,卻在動身的瞬間,被明秀攔住。

明秀微微仰頭,看著景繹破天荒露出狼狽的樣子,微笑道:“看來,你還是沒明白她想做什麽。”

景繹面沈似水。

剛才姜時七迫不及待地離開他,像是在逃避什麽洪水猛獸,卻對明秀和顏悅色,認可了對方的舉動。

難道他又做錯了?

他應該放手,讓姜時七追求自己想要的東西嗎?

景繹艱難地收回視線,看著明秀,微微啟唇道:“你就明白?”

“她喜歡鬼怪。”明秀簡單說了五個字,而後享受著景繹恍然大悟的神色,補充道,“如今天下的鬼怪都聽命於我。放心吧,我會讓她安安全全得到想要的一切。”

*

姜時七進入風暴後,堪堪站穩腳跟,一擡頭,卻是目瞪口呆,當場楞在原地。

什……什麽?

她使勁揉了揉眼睛,確認自己並不是在做夢。

不是……

姜時七腦子更懵了,怎麽這麽多鬼啊?!

全世界的鬼屋NPC都抓過來,也沒這麽多啊!

眼前的這一幕,語言沒法描述,再旺盛的想象力相比之下也顯得如此貧瘠。

這麽多奇形怪狀環肥燕瘦堆在一起的怪物出現就已經很離譜了,更離譜的是,在她現身之後,這些怪物本來還無比猙獰擠得你死我活的表情像是一瞬間楞了楞,然後僵硬轉頭,齊齊向她行了一禮!

一時間,姜時七不知如何反應,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打、打擾了。”

“不打擾,不打擾!”一條三個腦袋的長蛇咻的一聲飛到面前,竟然口吐人言道,“這位可是我的熟人吶!”

姜時七往旁邊一跳,三頭蛇撲了個空,開始在她腳邊竄來竄去,像是在熱情地狂舞,而它之後,則是一片烏壓壓的鬼怪更加熱情地湧來,她頭皮發麻,立刻掉頭,然而一側身,就想起後面那幾個怪異的男人。

穿金戴銀的青年長相是她前所未見的俊美,氣質也高貴,卻有揮之不去的懨沈和狠戾,見面就對她出手,妥妥的是個暴力分子。

另外一個穿著僧人的少年倒是氣質幹凈,但姜時七總覺得他不安好心,這不,竟然把自己往死路引!

當真是前有狼後有虎。

什麽破地方,待不了一點!

眼前的鬼怪如排山倒海般壓來,下一秒就會把她壓成肉餅,姜時七顧不得思索,只好先向後逃去,她再次激發靈力,光速沖出風暴,終於低下身子,氣喘籲籲地摸了摸喉管,一擡頭,就看到那兩個奇怪的男人神情奇怪地看著她。

“呵。”景繹看了明秀一眼,極重地一笑。

“怎麽會這樣。”明秀皺眉看向姜時七,“你怎麽出來了呢?”

“好意思問我。”姜時七不可理喻道,“你讓我送死,我還不能跑了?真是的,本來還以為你是個好人……”

明秀沈默著,臉色愈來愈黑。

景繹見狀,一臉‘我早告訴你’的神情,笑道:“你看,裏面確實很危險。”

“呵呵。”姜時七也笑了一聲,“你們兩都不是什麽好人。”

一個對她動手的暴力分子,一個把她往死路引的白切黑。

她移開目光,往西邊看了看,發現正在靠近的一男兩女,為首的女子頭戴面紗,眉眼精致,長裙撕下了一半,正向她快速走來。

朝棠看到姜時七的樣子,不由得楞了楞,正在此時,身邊的沈霜序已經率先一步沖上前去。

“大師兄!”姜時七喜極而泣。

此言一出,景繹和明秀的臉色雙雙一沈。

不記得他們,但卻記得沈霜序,這意味著什麽?

氣氛更加僵滯,姜時七渾然不覺,沖到沈霜序面前,心安下來後,她小聲道:“今天不知道哪家精神病院集體放風。”

沈霜序看到景繹這位玄明界最尊貴之人臉上無比清晰的五指印記,不由得勾起唇角,“景繹,你也有今天。”

“景繹?大師兄,你認識他?”姜時七好奇道。

沈霜序一怔,看向姜時七的眸子,她表情真摯,不似作偽。

她怎麽會不認識景繹?

“這個癥狀……等等,我聽說妙手神醫有一門不傳之術,最大的副作用就是失去記憶?”朝棠看向閻慈,思忖道,“但她明明還記得沈霜序啊。”

所有人一齊看向閻慈。

閻慈心一涼,壞了壞了,果然瞞不下來。

這道秘術的失憶癥狀,是只記得自己腦海中有印象的第一件事和最後一件事,而失去中間的記憶,所以,姜時七會記得被她稱為大師兄的沈霜序,也記得要前往六色氣旋,但卻把景繹和明秀忘了。

“沒錯。”閻慈剛開口,想到姜時七的遭遇,卻是話鋒一轉,解釋道,“我這秘術確實會讓人失憶,但也不是完全失憶,她會記得對她最好的人。”

“對她最好的人?”三人異口同聲。

閻慈沈重地一點頭,邊說邊嘆氣,“我可不知道你們之間的愛恨情仇,也許你們都傷害過她,她才會選擇遺忘你們。”

話音剛落,面前的三個男人表情覆雜,紛紛陷入思考,似乎是開始回憶自己過去對姜時七做過什麽。

閻慈在心中默默點頭,這正是他要達到的目的,他用餘光看了抓耳撓腮的姜時七一眼,心道徒兒,為師只能幫你到這裏了。

“原來如此。”沈霜序率先開口,他握緊姜時七的手,看了景繹和明秀一眼,意味深長道,“也許對小師妹來說,失憶也是一件好事。”

姜時七奇異道:“大師兄,你怎麽也跟他們一起胡言亂語的,我沒有失憶啊。”

明秀對著沈霜序咳了一聲,“容我提醒一下,你真正的小師妹,好像在你身後吧?”

一道無形的氣流,將沈霜序和朝棠身後藏著的少女請出,姜時七睜大眼睛,“哇靠!你是……!”

沈霜序背後的少女神色糯糯,卻有一張極為熟悉的圓臉,姜時七沖上前,對著少女的臉頰和耳朵捏了捏,又將兩人的身高比對一番,這才發現,她現在用著前世自己的身體,而面前的少女才是書中的姜時七。

“沈霜序,你要把哪個小師妹帶回千衍宗?”明秀緊盯著沈霜序,“你回去之後,又要如何跟師弟師妹們解釋?”

“大師兄……”少女淚盈於睫,囁嚅著扯著沈霜序的後衣。

沈霜序冷道:“我自有辦法,不勞你費心。”

姜時七躲開沈霜序的手,眼神怔忡,喃喃道:“這都是什麽時候的事,為什麽我什麽印象也沒有了?難道我……”

真的失憶了?

所以現在真正的姜時七回來了,她又要去向何方?

朝棠心下不忍,抱了抱她,安慰道:“沒關系,你身上還有我給的玉牌,有它在,你可以踏上大鄴的每一寸土地,知道嗎?”

姜時七摸了摸腰上,發現不知何時挎上了一道極為精致的海棠玉牌。

這玉牌是啥時候掛她身上的?

摸著玉牌上清晰的紋路,姜時七不得不承認,她好像似乎可能真的是……失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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