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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鬼夜行(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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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鬼夜行(五)

“我還以為你真是鬼。”朝棠嘆道。

姜時七的扮相和氣質都完全融進了其身後的鬼怪群,直到她掀開頭簾,朝棠才發現她是個活人。

“咳。”姜時七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還好吧……”

她的演技,來源於豐富的鬼屋NPC扮演經歷,顧客的每一聲尖叫都是認可她專業程度的勳章,得到朝棠的誇獎,她有一種久違的自豪,不過短暫的輕松很快消失,姜時七迅速正色,看向遠空中像是太陽的蓮輪,“果然,明秀已經到了。”

“明秀?”朝棠跟著她看去。

姜時七解釋說:“明秀是這一代的佛子,他為了修覆六道輪回,犧牲自己,投入輪回,但我早早和他分開,不知道他身上發生了什麽,只知道他現在成了這些鬼魂的統帥。”

其實她心裏有個猜測,那就是明秀也得到了部分的輪回之力,否則以他從前的力量,是無法與景繹抗衡的。

但她無法將這一猜測告知朝棠,朝棠巴不得讓景繹得到剩下的輪回之力,甚至不惜滅亡玄明界,這是姜時七不想看到的。

姜時七與朝棠立場相反,卻因為詭異的巧合相遇,還莫名相處融洽,就像是敘舊的老友。

“明秀……他想幹什麽?”朝棠望著空中的赤足僧人,聲音冷下去。

姜時七沒有回答,只是看了一眼身邊的婦人。

婦人方才告訴她,只有殺死景繹,他們這些徘徊塵世的鬼怪才能真正投胎成人。

這婦人得了明秀點化,看起來與凡人無異,但她毫無修為,年紀也不小了,在這熱鬧簇擁中走了一路,面色竟然毫無變化,甚至滴汗未落,姜時七分析,明秀擁有的本源之力,能夠讓鬼魂擁有近似於人的存在狀態,這是一種類似於“死而覆生”的術法,如果閻慈在這裏,一定會對這種術法非常感興趣。

婦人與姜時七對視一眼,也選擇了沈默。

朝棠背著身道:“姜時七,你剛剛說要去找景繹。”

“嗯。”姜時七堅定道。

如果沒有攔阻,她帶著身後的隊伍,想靠近景繹是很簡單的。

但如果朝棠要攔……

“那快去吧。”朝棠輕聲說。

姜時七有些意外,她應了一聲,而後帶著身後的鬼魂們立刻動身,在離開前,她短暫回頭瞥了一眼,看到朝棠拖著秦少煊慢慢地走到暗處,難道這位女帝放棄了這場三千年的謀劃?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

姜時七搖了搖頭,深吸一口氣,她要去找景繹,但這化為廢墟的廣場上沒有任何活人的影子,只有一道占據了天地的暴風卷,四面八方的鬼怪們發了瘋似的沖到其中,被風暴裹挾,摶搖而上,暴風卷也不斷膨脹,向著高空中的少年僧人遞去。

景繹怎麽還不出手?他不想這種甘於等死的人,除非……

除非他又發病了。

姜時七雙眸一凝,她將自己的脈搏心跳氣息隱去,藏在婦人身後,本打算沖到暴風卷的中心去找景繹,但剛靠近一步,就看到前方的不少鬼魂回過頭來。

說到底她還是個活人,在這鬼怪堆中就像暗夜提燈一樣明顯。

姜時七猶豫兩秒,忽然被個渾身黑漆漆的鬼魂一帶,離開了婦人身邊,她心下一緊,“被發現了?”她正打算出手,卻見前方那些察覺到端倪的鬼魂像是丟失目標一樣楞住,轉回了頭。

鬼牽著她的手臂,竟是找到了一個偏僻又巧妙的死角,一片漆黑的臉上現出兩只帶著狡黠的眼睛,小聲說:“師父不在,你別亂跑啊。”

這聲音?

姜時七大跌眼鏡,“閻慈,你是怎麽混進來的?”

“什麽閻慈,叫師父!”閻慈瞪眼,吹了吹自己並不存在的胡子,“你能混進來,師父當然也能,就你會裝鬼啊?”

“行行行,你牛。”姜時七反抓他的手臂,“你是怎麽不引起這些鬼怪註意的,快,快告訴我。”

閻慈見她急切,也不插科打諢,從懷裏掏出一張赭色的符咒貼在她手臂上。

“這就可以了?”姜時七有些不敢置信,見閻慈又開始瞪眼一副扯下符咒的架勢,她連忙制止,“好好好,相信你……嗯,相信師父的手段。”她在“師父”二字加重語調。

閻慈彎了眼角,在她手臂上拍了拍,“一起過去?”

“你過去幹嘛?”姜時七問。

“我當然要過去。”閻慈正聲道,“景繹的真龍血對我有用,我不能看著他死,還有……”他指著天上,“這和尚的手段實在不簡單,你可知道巫族的傀儡術?”

“知道。”姜時七點頭。

傀儡術是鎮族巫術,能將活物練成實力翻倍的傀儡奴隸,代價是失去任何神智,只聽主人調遣。

閻慈面色沈重道:“我的畢生夙願就是改造傀儡術,我要減輕它的負面效果,讓傀儡也能保有自主意識,可惜我的想法遭到了全族反對,他們不僅反對,還在我成功之際,將我逐出家族……”

“你改造成功了?”姜時七問。

“沒有,就差臨門一腳。”閻慈面上露出惋惜之色,卻又漸漸亮起,“但是,沒關系,今天的我,已經看到了比改造傀儡術更完美的方向……”

“你是說……明秀?”姜時七跟著他看向空中。

“你竟然認識他!”閻慈擺正姜時七的頭,一臉激動,“我幫你隱蔽氣息,你把我介紹給他怎麽樣?我今天就要拜他為師!”

姜時七:“……”

如果閻慈真的拜明秀為師,她豈不是成了明秀的徒孫?!

萬萬不可!

姜時七擺手走向風暴,幾乎是跑過去道:“不行,我得先看看景繹現在什麽情況。”

她還有要事要做,沒空管什麽拜不拜師的。

閻慈在她後面邊追邊說:“拜托,不管是成為我閻慈的師父還是徒弟,都是三生都修不來的福分,你確定不考慮考慮,餵!”

姜時七越跑越快,竟然真的沒有引起任何鬼魂的註意,她一開始暢通無阻,後來鬼魂越來越多,她也愈發使勁地擠進鬼魂堆,好在她這具身體勤於鍛煉,身體素質比原主的強悍許多,用了吃奶的勁,終於是擠到前排。

她氣喘籲籲,擦了擦眼睛,終於看到風暴中心兩道隱約的人影。

凝滯的黑氣形成一堵隱形的墻壁,將鬼魂隔絕在外。

景繹躺在地上,閉著雙眼,身體蜷縮,這是他平常的睡姿,而在他身邊不遠處,原主直挺挺躺在地上,生死不知。

虎視眈眈的鬼魂齜牙咧嘴地貼在黑氣三寸之外,瘋狂地揮舞手臂。

姜時七一步踏出,進入黑氣,所有鬼魂都楞了一秒,仿佛在說:“你怎麽能進去?”

姜時七也不清楚情況,只覺得黑氣對她並不抗拒,甚至有些……友好?

“別睡了。”姜時七鎮定自若地走進去,蹲在景繹身邊,小聲說。

景繹側著身子,枕著自己的手臂,面色有些蒼白,墨黑的睫毛微微顫抖,看得姜時七心裏一顫。

也許任何人近距離看到這張臉,都會莫名心顫。

還是如此俊美,如此熟悉,不像她,已經徹底改頭換面了。

她伸出手,像在他生病後試探他的皮膚熱度,貼上他的額頭,立刻被燙了一下。

景繹沒有反應,姜時七皺起眉。

以前的景繹也有過這樣的熱病,後來被她用菩提葉治好,如今明秀出現,這熱病再次覆發,顯然不是什麽巧合。

看來還是得去找明秀。

姜時七站起身,一時有些拿不準,明秀現在能認出她嗎?他對她又會是什麽態度?

姜時七從懷中取出一片薄薄的,失色的心形葉片,放在手中看了看。

半晌,她擡起頭,撕下手臂上的符咒。

!!!

被隔絕在黑氣之外的鬼魂立刻發出瘋狂的尖嚎,目眥欲裂,有的甚至不顧一切,撞上黑氣之墻,而後化為蒸發的濃煙,短短時間,就有無數鬼魂消失在黑氣中,但也有部分鬼魂冒死沖過來,伸出尖銳的利爪。

姜時七一動不動,她擡頭看向上空,透過逐漸稀薄的風卷,看到空中的少年僧人。

明秀神色一動,姜時七身邊的鬼魂如遭雷擊,靜止當場,他再一揮手,鬼魂艱難而遲緩地調轉腳步,如潮水退去,只有為數不多的鬼怪一臉虔誠,雙手合十,像是恭迎明秀的到來。

明秀落地後,一雙赤足踩在廢土沙礫之上,他始終看著姜時七,和她手上的葉子。

姜時七拈起葉片,懸在手上,靜靜看過去。

“……姜、時、七。”明秀一字一頓道。

他的目光在地上的三人身上徘徊,像是確認一般,看了看地上陷入昏迷的原主,又看了看姜時七的臉。

“你竟然還活著。”半晌,明秀露出一如往昔的清澈笑容,“實在是……太好了。”

姜時七有些訝異,“你這就認出我了?”

明秀但笑不語。

“一定是因為這片葉子吧。”姜時七說。

“不。”明秀微微仰頭,笑道,“我認出了你的心。”

“倒是忘了你們佛修的手段。”姜時七也笑。

“也不對。”明秀又否認道,“因為它是‘你’的心,而我……喜歡‘你’的心。”

他凝視著姜時七,將手上的佛珠輕輕地拈著。

“喜歡……?”

姜時七下意識退了一步。

“喜歡。”明秀重覆道。

“這些日子不見,這是跟白斂學壞了啊。”姜時七搖頭道。

明秀頓了頓,似乎在理解她的意思。

“白斂說過,我的心是所謂的‘無垢心’,還說它可以孕育這世上最強大的怪物,但是明秀,你現在都是鬼怪之主,天下無敵了,還需要它?”姜時七不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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