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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鬼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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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鬼夜行

此言一出,閻慈馬上瞥向姜時七。

姜時七面不改色道:“你竟然記得我。”

景繹瞇了瞇眼,“騎著鳳凰送死的女人,我當然記得。”

騎著鳳凰送死的女人。

姜時七眼皮一跳,看來景繹記是記得,但記得不多,當時她和沈霜序沖到黑龍面前,在被擊中的剎那,景繹蘇醒,最後留在他心裏的就是這一個粗淺而直觀的印象。

景繹將手中碎片震落,慢條斯理地問,“那只鳳凰呢,死了麽?”

姜時七嘆了一口氣,“就算是神獸,也難以承受陛下的全力一擊吧。”

景繹擡起眼簾,眼中透出意味不明的暗光,“但你不僅活了下來,還敢站在我面前,大放厥詞......”說到最後,他壓低聲音,被碎片劃破的手掌已經滴下血來。

閻慈雙目放光,恨不得立刻去接,看了一眼景繹的臉色,終於還是放棄行動。

“運氣好罷了。”

姜時七扛著身上沈重的威嚴,擠出一個笑容。

“......”景繹看向閻慈,帶著審問的意味說,“她是你的徒弟?”

閻慈松開扯著姜時七褲腿的手,急忙點頭。

“她是人族,你卻是個巫族.。”景繹慢慢道。

景繹這麽問,閻慈立刻明白,他這是要姜時七的更多信息。

閻慈果斷道:“回陛下,鄙臣早已脫離巫族,收一個人族的徒弟,也並非禁忌之事。”他看了姜時七一眼,"她和我一樣,都是沒有家室,獨自流落在外,備受輕視,看到她,臣就看到了從前的自己。”他看著姜時七,越說越是動容。

姜時七接受閻慈口中的流落孤兒身份,輕輕點頭,作為這個世界的黑戶,這確實是一個最適合她的身份,幾乎無法被查證。

而且這個身份,也能解釋為什麽她不通禮數,敢於在景繹面前開口。

姜時七看了閻慈一眼,這巫醫也不像他表現得那麽幼稚,這個身份,估計是他早就準備好的解釋。

然而景繹卻不容易被說服,他微微仰頭,有些許疑問道:“一個流落在外的孤兒,竟然有一只鳳凰坐騎?”

“他不是坐騎。”姜時七否定道,“他也是一個修真者,鳳凰是他的道身。”

“我知道,他叫沈霜序,他說過,不接受所謂的真龍臨世。”景繹瞇著眼說,“而你,叫什麽......岑妗,即便是送死,也要阻止我登上帝位,不得不說,勇氣可嘉。”

姜時七沈默了。

搞半天她和沈霜序在他心中,是個悍不畏死的反抗派。

所以她現在來到景繹面前,不會被理解為潛入皇宮要暗殺他吧?

“你也許不信,但我確實是想治好你的。”姜時七擡眼,認認真真地看過去,“阻止你即位,是因為我......我們見過你殘暴的一面,不相信你會成為一個好的帝王。”在景繹愈發危險的眼神下,她堅持說:“但是後來我們想通了,如果能夠幫助你克服那一面,我們又何必要抗拒呢。”

“這麽說,你是要給我一個機會,考察我的表現?”景繹聲音冷下去,面色森寒。

“不敢!”閻慈立刻跪下去,使了數倍的力道猛力牽扯姜時七的褲腿,不斷擠眉弄眼。

“都說了,我來只是為了治好你,其他的你要那麽想,我也沒辦法。”姜時七攤手道。

“......哎不是,你這孩子到底在說什麽??”閻慈簡直想哭。

景繹沈默半晌,似乎也是被她的暴論震驚,忘了接話。

想想也是,自這位真龍降臨以來,遇到的一切生靈,要麽歡呼雀躍恭迎他的到來,要麽畢恭畢敬臣服在他腳下,現在這種感覺,也許還是人生的初體驗。

景繹瞇著眼,仔細看著她,神情和他看白玉杯的樣子沒什麽區別。

他是在打量一個實力低微,翻不起什麽水花,但又能做出意外之舉的小玩意兒。

窒息的安靜,被殿門外的馬蹄聲打破。

姜時七一轉頭,看到步履匆忙的秦少煊在殿外叩首,這位真龍衛的情況看起來不太妙,臉上沾著不少血跡,盔甲上數道短短長長,像是野獸的利爪,又像是牙齒生生咬出來的痕跡。

秦少煊見到景繹便立刻跪下,身上盔甲一震道:“陛下,姜時七出事了。”

景繹松弛的神色一變。

秦少煊低頭道:“夜游本該在戍時開始,但姜美人一直在等陛下您的到來,我們一邊保護她一邊清退鬼魂,可今日上京的鬼怪多得出奇,我們等到亥時二更,才發現已經無路可走......”

“你們這些所謂的真龍衛是幹什麽吃的?”景繹慍怒地站起來,氣急反笑,“朝棠呢?”

“朝棠將軍已經趕過去了。”秦少煊垂著頭說,“屬下無能,讓陛下和將軍失望了。”

“一群廢物。”景繹面色沈凝,看都不看秦少煊,冷冷撇下兩個字,而後一拂袖,頭也不回地向殿外走去,“帶路。”

“是!”秦少煊沈聲應允,眾人拱衛著景繹極快地離去。

姜時七看向殿外,景繹走後,那些一直監視她的暗衛也跟著離去,這是一條極為隱蔽的、無聲無息的巨大水流,真龍衛的力量,比她想象得要強大的多。

即使是這樣的真龍衛,竟然也無法處理今晚上京的嚴峻情況。

短短數天,輪回的破損又達到了一個新的量級,若不制止,玄明界很快就會變成鬼怪的天下。

想到這裏,被遺忘在原地的姜時七看了閻慈一眼,從這個便宜師父眼中看到了極其覆雜的情緒。

“以前我覺得你是聰明人,沒想到,你根本是傻到無可救藥。”閻慈想起來還是覺得離譜,“陛下都快相信你的身份了,你卻主動暴露自己,還大言不慚說要治好他,師父都束手無策,做徒弟的能有什麽辦法?現在陛下肯定知道,你和我之間一定有個人在胡說八道。”

“其實我自己都不相信,我能治好他。”姜時七說。

她也不太相信,自己真能挽救輪回。

但萬中無一的可能性,也不能阻止她的腳步。

“那你......”閻慈張大嘴,看著她邁開步伐,“你要去哪?”

姜時七腳步愈發輕快,“去湊個熱鬧。”

“餵,外面可是危險得很啊!”閻慈在原地遲疑了一會兒,一咬牙,還是跟了上去。

*

宮中看守不少,姜時七舉著玉牌,一開始還能暢通無阻地通過,在即將來到宮門口時,卻遇到了一堵像是結界一樣的空氣墻,饒是她元嬰的力量,也沒法強行突破。

沒辦法,她只能另辟蹊徑,從側門翻墻出宮,身後的閻慈跟著她的腳步,一會兒肉身翻墻,一會兒飛檐走壁,在深宮中穿梭,竟也是極為熟練的樣子。

出宮不久,姜時七就瞪大了眼睛,這才知道,夜晚的上京到底變成了什麽樣子。

路上游蕩著密密麻麻的鬼魂,他們幾乎都保持著死前的樣子,吊死鬼面色青白,伸長了舌頭,翻著白眼往上飄;肢體殘缺、受傷而死的人有的斷了胳膊,有的斷了腿,還有的沒有頭顱,光著身子在地上蠕動的,還有相當一部分和當日的中年男子一樣瘦骨嶙峋的餓死鬼一手撐著肚子,瘋狂地翻找著角落堆積的垃圾;

除了這些透明軟膠一樣的鬼魂,還有間雜其中的異獸屍體,個個奇形怪狀,相比鬥獸場秘境的鬼怪之家,其詭異程度有過之而無不及。鬼魂和屍體們幾乎是摩肩接踵,一個接一個地在道路上漂浮,眸中沒有焦距,口中喃喃自語,不知道在說什麽,似乎只是參加一場游街活動,但卻將來往的活人嚇得半死,家家門戶緊鎖,時而傳來小兒害怕的啼哭。

姜時七出現後,並沒有引起任何註意,於是她不斷降低身上的體溫,把自己的臉也變成青白失血的樣子,將長發松散下來,披在面前,幾乎遮住視線。

她從發縫中看看準空隙,在一只沒有眼睛的吊死鬼和猴頭人身的怪物之間,眼疾手快地擠了進去,像是來到無間地獄,耳邊立刻充斥著極為痛苦而真實的□□和哭叫。

“”痛,痛,痛死了.......”

“嗚嗚.......媽媽.......我要媽媽.......”

“好餓,好餓,求你了,給我點東西吃......”

正聽著,斜後方支出來一只尖爪,一只頭顱只剩半截的鬼魂用他的獨眼不太友善地看她。

姜時七這才發現,走動間,她的衣服已經被刮破,肩膀部分暴露出來,完好而幹凈,在這地獄般的景象中,簡直格格不入。

“赫赫,看什麽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來......”

姜時七學著記憶中女鬼的樣子,排出尖牙,扯開嘴角,更加不友善地瞪回去,口中威嚇,那鬼僅存的半只頭顱一縮,避開她的眼神攻擊,唯唯諾諾地低下頭。

什麽嘛,原來是一只膽小鬼。

不過這鬼比其他鬼聰明點,聽得懂話,還能屈能伸。

這鬼魂也是有高低之分的。

像那些一臉麻木的鬼,是最低級的存在,他們只遵循本能行動,餓死鬼要找吃食,病死鬼要找藥店,水鬼非要把自己塞進路邊的蓄水缸,然後一整個頭卡進去後,掙紮著動彈不得。

像剛剛的半頭鬼,和之前遇到的中年男子,還算是有些頭腦的鬼魂,會想弄明白這裏是哪裏,自己要去哪裏。

姜時七細心觀察下,很快發現這個龐大的隊伍,是由領頭的兩三只鬼魂帶著,看似漫無目的,實際上是在朝著一個方向擠去。

這上京城中有無數條這樣的隊伍,像細密而穩定的支流,正要匯到這上京城最大的主河道去——

不少修真者正在那裏全力戰鬥,守護著其中的什麽東西,但是由於氣息太過龐雜,她也無法看得清楚。

姜時七收回目光,餘光看到遠處徘徊的人影,與閻慈目光相接,姜時七看到對方張著嘴,指著自己,一副世界觀被重塑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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