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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落之地(二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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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落之地(二十三)

姜時七說完,景繹沈默了一小會兒。

有一陣風吹過來,挾著鹹濕露水,搖落紛然紅花,兩人之間奇異的寂靜。

景繹說:“你只是想從我手中爭取點時間吧?”

“也許。”姜時七說,“就算我否認,你也不會信,畢竟現在所有人的性命都在你手上,我是死是活,也全看你的心情。”

景繹笑了一聲,站起來,極黑的氅衣襯得他膚白如雪,他走進一步,輕聲道:“那麽你能不能猜猜,我現在是什麽心情?”他的一雙赤瞳顏色淺了許多,顯明地露出他縮窄的瞳仁,看起來甚至有些妖異。

這個問題,當然很是棘手。

“如果你剛剛蘇醒,一定不太適應現在的軀體,會行動僵硬,會反應緩慢。”姜時七說,“但我沒在你的身上看到這種僵硬,你可以自在地與我談話,並對我的過去了如指掌。”

“是嗎?”景繹支起上身,臉上露出了些許興味。

“你的種種表現都說明,你早就通過這副軀體,看過、體驗過這個世界,並且……你還發現自己有些猶豫。”姜時七琢磨著說。

“猶豫什麽?”景繹再次走近一步,一只手撐在樹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姜時七。

他的呼吸很冷,像是剛剛凍解的冰。

姜時七忍住不適,小聲道:“說不出來。怕你一個生氣,直接滅了我。”

景繹望著她,極輕地笑了聲,而後搖搖頭,“你不是不會害怕麽。”

“膽子大不代表什麽都不怕。”姜時七說,“剛剛這一幕,恰巧是我最怕的。”

“嗯?”

姜時七厚臉皮道:“怕我們在不清醒的情況下,親手殺了最喜歡的人,餘生都為之後悔。”

景繹雙手環臂,皺著眉想了想,明白過來姜時七的潛臺詞後,頗感荒謬地一笑。

“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是誰?”

“知道啊,你是洪荒之初,你是災厄之源,你是決定我們所有人命運的存在……”姜時七眨了眨眼,努力把一堆高大上的形容詞往對方身上堆。

“停。”景繹抓起姜時七一只手,強行打斷她,“你以為我還是之前那個什麽都不懂的蠢貨?”

——他不是蠢貨。

姜時七想要反駁,又堪堪忍住。

“好吧,實話實說,曾經我也以為,游虹影、災獸、景繹,你們是三個完全不同的人,但現在我想明白了,你就是你。”姜時七認真道。

景繹皺眉道:“你什麽意思?”

“我是說,你們三個雖然看起來不一樣,但可能也是一樣的。”姜時七低頭道。

有些話,說出來,對方也不會懂的。

既然三千年前游虹影就已經被災獸影響了,那麽她來到這個世界一開始認識的,就是這一個游虹影。

她要的答案,只有這一個人能給她。

她不再去花心思研究,支配這一具身體的到底是誰。

他可以是天上飛鳥,也可以是重濁的魔。

她說過,他們之間,要用靈魂相認。

“我怎麽可能是那個蠢貨。”景繹不屑道。

姜時七低頭不語。

“你的意思不就是如果我殺了你,以後一定會後悔嗎?”景繹俯視著她,主動開口。

姜時七看著他。

“我根本不知道什麽是後悔。”景繹說。

“後悔就是想要讓時間倒流,在心裏假設出無數種改變過去的可能,不停地想,如果我沒有那麽做,會是什麽結果。”姜時七說。

“是嗎?”景繹笑了聲,“我絕對不可能後悔。”

“你會的。”姜時七擡眸道。

“……你究竟是哪裏來的自信?”景繹審視地看著她。

姜時七:“你是永生的,在你毀滅過許許多多的世界中,你只是負責帶來天災,並不帶有任何情緒,這一次,玄明界即使消失,你也會繼續存在。”

景繹與她對視。

姜時七說:“然而這次情況有變,你懂得了人類的情緒,你被改變了。”

“呵呵。”景繹哧了一聲,“我每次醒來,人世已過萬年,你們所有死前的哭嚎就像是蟲蟻的嗡吟,朝則生暮則死,不會給我留下任何印象。”

“是嗎?”姜時七含笑地看著他,看著他因為姜時七的反應而浮起一層薄怒,直到被掐上脖頸,姜時七依然沒收斂她的表情。

“你很想殺我。”姜時七說,“但我已經成功了一半。”

“你確實成功了,成功讓我動怒,但…….”景繹瞇著眼道,“這似乎不是什麽好事。”

“會感到憤怒,便也會感到後悔。”姜時七看著這已經被她全然激怒的野獸,提醒道。

景繹冷聲道:“你當然可以猜測,畢竟那時候,你已經是一具屍體了,你永遠也看不到我後悔的那一天。”

“你現在就可以殺了我。”姜時七忽而拔出劍,把劍柄轉給他,劍尖對準自己的喉心。

“殺了我吧。”姜時七目光灼灼地看過去,景繹手掌微動,劍尖已經刺破她的皮膚。

身量極高的他將她抵在樹上,微微下壓,姜時七被他的臂膀鎖地喘不過去,喉管傳來尖銳的刺痛感。

但她沒有任何反抗,目光穿過他涼薄的頸側,遠空當中,隱約有一只晨起的白色飛鳥,掠過天際線。

到了現在,已經沒有任何退後的餘地,她依然在搏,搏那天光盡頭的那一線生機。

死或生,只有一條路可走。

“既然你想死,那就如你所願。”景繹在她耳邊極輕地說,“你會死在所有人的前頭,做他們的……開路先鋒!”

“好的。”姜時七說。

劍尖忽然推進,姜時七卻是釋然一笑。

景繹驀然松開手,少女已經無力地倒了下去。

鮮血染紅了草地。

景繹望著自己被完全染紅的手,退後兩步,極深地皺起眉,

姜時七躺在地上,遙遙望著天,那只白鳥沒有飛走,它徘徊在那裏,就像是在等著她的到來。

終於等到了這一天。

姜時七只覺得,始終壓在她身上的重若千鈞的擔子,終於在此刻卸了下去,她的鮮血和氣力如流水逝去,而她的眼前一片開闊。

她從來都不是什麽拯救世界的英雄。

說到底,她還是那個躲在樓道裏發抖的膽小鬼罷了。

景繹後不後悔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現在不後悔。

她來到這個世界,見到了讓她血脈僨張的鬼怪,遇到了一個能與她靈魂共振的人。

兩人的相處,就像一場短暫卻美好的煙火。

煙火盡燃,已無遺憾。

“咳……還好,我死在了你手裏……我得到了……我想要的答案。”姜時七感受著從喉管中汩汩流出的血,艱難道。

“……你說……我們的靈魂……能不能在輪回裏相見呢?”

少女帶著笑容,閉上了眼睛。

景繹看著自己的手,和地上的少女屍體,腦中忽而一陣轟鳴。

——姜時七死了,被他殺死了。

死了。

死了……

死了?

一股極為陌生的,錐心刺骨的感覺,從他的靈魂深處升起。

——她真的死了。

——殺了她又如何,你們所有人都會死。

——可是,怎麽就,真的這麽死了?

一幕幕記憶莫名閃現在他眼前,活潑的、可愛的、善良的、勇敢的、牙尖嘴利占了便宜會偷笑的、對他說我會找到你的,在黑暗中牽著他的手的、各種各樣的姜時七。

心中有什麽東西在叫。

——你怎麽就殺了她呢?

——誰殺了她?

景繹眼前恍惚一片。

——也許這只是一場夢吧,醒來,一切都會恢覆原貌。

景繹不斷後退,像是無法接受這樣的現實一般,他口中自語不斷。

“你在裝,你一定在裝死!我根本沒有用力,你怎麽可能死呢!你根本沒有死。”

景繹語調加重,他俯下身,有些倉皇地抓住少女的兩只手臂。

“快起來!你又在騙我。”

下一秒,他純黑的氅衣已經沾上了從少女身上溢出來的鮮血。

他慌忙後仰,手指死死抓住草地,甚至揪出沾滿土壤的草根。

再看一眼手掌,他從沒發現血的顏色會如此刺眼。

心中的聲音一開始極低極沈,慢慢放大,逐漸提高到他完全無法忽視的地步,幾乎要漲開他的腦子,從其中掙破。

——是你,是你殺了她。

——你親手殺死了自己最重要的人。

“不可能,你們是誰,從我腦子裏滾出去!”景繹怒吼一聲,忽然從地上站起,而後對著天空怒目而視。

“輪回,現。”

*

“小師妹!”沈霜序趕到這處高坡,少女已經徹底失了聲息,孤零零躺在地上,他慌張地沖過去,托起少女躺在地上,柔若無骨的上身。

“哎。”道玄極深地嘆了口氣,看著沈霜序死死抱著她。

姜時七死了,而殺死她的人……已經離開。

那個人離開的方向,天空中烏雲密布,似乎正在醞釀什麽……極其危險的東西。

“她沒有死!”一向冷靜的千衍宗大師兄不可置信地重覆著同一句話,半晌,他像想起什麽一般,雙手顫抖著伸出。

已經粘在青草之上的血液慢慢結成凝成透明的冰晶。

冰封千裏,春花綠樹的高坡一瞬間到了冬天。

躺在晶瑩剔透的水晶之棺中,鮮血停止了流動,吹動發絲的微風被寒氣阻斷。

娃娃臉的少女還帶著笑,生動一如往昔。

沈霜序仿佛失了魂魄,一眨不眨地看著棺中的少女。

“對不起,大師兄又來晚了。”

“七師妹,你只是貪睡,我知道的。”

“睡完這一覺,你就醒來,好不好?”

“以後,大師兄一定寸步不離地守在你身邊,再給我一次機會,可以嗎?”

“七師妹,你怎麽這麽傻?”

沈霜序纖長的眼睫凝出淚水,下墜的瞬間一顆顆結冰,砸碎了細弱的野草。

翡色眼眸像是一片漂浮的翠羽。

一身道袍的男人安安靜靜地站在他身邊,半晌,道玄說:“是他殺的。”

昨天,姜時七跟他說,她要去向景繹尋一個答案,他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答案。

“抱歉,是我沒有及時告訴你……”道玄歉意道。

這兩天,沈霜序都在為他開辟從玄明界到這裏的通路,作為經驗豐富,頗負責任感的宗門大師兄,他也很好地完成了這項任務。

玄明界誰都沒想到,姜時七不怕死地在此時主動去找景繹。

道玄望向西邊。

那個方向,玄明界的眾多修士,正在披星戴月地趕來。

他帶領的靈臺宗、林尋帶領的昆吾劍閣、宋芊桐帶領的琉英府、藍若黎帶領的星樞院、西方佛國、還有……被姜時七救下來的所有異獸、還有……前所未有團結起來的玄明界修士們。

“姜時七曾對我說,希望,就在我們的雙手之間。”道玄說,“她給了我們希望,現在,我們要把這份希望傳承下去,現在,我們要為她報仇。”

他面露沈重,目光所及之處,一道淩空而立的巨大□□,正在陰雲之後,慢慢顯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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