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失落之地(十二)

關燈
失落之地(十二)

姜時七迷蒙中,聽到利箭穿空嗖嗖作響,然後就是一片熱烈的喝彩。

她一睜眼,發現自己似乎來到一個巨大的校場,烈日當空,標靶林立,校場西邊有一極其顯眼的傘蓋遮蔽的金色龍座,上面坐著一個身穿龍袍的中年魔族,面貌無法看清。龍座下還有幾個同樣衣著顯貴的中年,盔甲齊整的士兵候列在側。

如此的一派森嚴景象被龍袍魔族的帶頭鼓掌打破,所有魔族紛紛望著同一個方向熱烈歡呼。

姜時七循著望去,只見靶場的中心有幾個高挑挺拔的身影正在騎馬兜圈,她一眼就看到了游虹影。

上次的夢境他還身著樸素白衣,今天卻頭戴著鳳翅金盔,身披龍鱗鎖子甲,騎著一匹威武雄壯的紅鬃馬,背挎一柄銀光凜然的長劍,馳騁在校場中。

不過最顯眼的,還是莫過於他左手高高舉起的一張赭色朱漆弓,弓身被一條造型誇張的黑色螭龍包裹,龍首向上,氣勢沖天,他也望著天空,展眉揚唇,朗然大笑,就像一位凱旋而歸的少年將軍。

前方圍得水洩不通,所幸姜時七還是幽靈狀態,她輕松穿過人群,來到內圍。

她再次確認,這位少年將軍確實是游虹影。

所以,古魔血奏效了!

“箭穿七鼓!不愧是太子殿下,就算是四邦王子齊聚,他也能輕輕松松拿下第一。”

稱讚聲不絕於口,龍族上的那位被眾星拱月的魔族帝王顯然也十分高興。

不高興的,是游虹影身側幾個同樣穿著華貴,但明顯面色不虞的魔族少年。

同樣身穿盔甲,但相比之下,姜時七可以很明顯看出,他們的膚色比游虹影深得多,個子也稍高一點,幾乎有兩米。

根據路人的稱呼,這些人乃是“四邦王子”,姜時七聯想到上次夢境的經歷,路人還說游虹影統轄一城,而後將要回歸王都,那麽王都之外的四大邦國,可能是類似於四大諸侯國的存在。

姜時七速略判斷,現在的時間點,應該是游虹影回到王都之後,與四邦王子來了一場比武。

這裏,就是比武現場!

她呼吸急促了些許,目光鎖定視線中心的少年,他騎馬一一巡過自己正中紅心的七座大鼓,臉上的笑容比頭上烈日更明亮,如此……意氣風發。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游虹影,一時甚至沒法把這個少年將軍和初見面的那個落拓神棍聯系起來。

“下一輪,移動靶!”

哨音一響,只見校場四個轅門同開,氣勢雄壯地奔出十數頭野獸,像是獅虎又像是犀牛,校場上空則飛入無數鷹隼,一時群鳥唳叫、野獸嘶吼以及圍觀者的驚呼聲交雜一片。

參與比鬥的一個藍衣王子率先慌了陣腳,竟當場墜馬,兩手抱頭,似是失去了一切勇氣,瑟瑟發抖地蹲在地上,明明陷於如此危險的境地,卻就這麽蹲下去,簡直是掩耳盜鈴的鴕鳥行為,下一秒就會被野獸的蹄子踩爛。

姜時七看著卻有些不解,那是王子,沒有魔族去救他嗎?

只聽群眾噓聲一片,有人道:“東邦的王子如此懦弱無能,根本沒有我族男兒風範。”

“還得看我們太子的。”“噓,小點聲,讓他們的人聽見了,又得聚眾生事了。”“呵,強者生,弱者亡!自家王子不中用,他們有什麽資格怪我們?”

嗯?

姜時七敏銳地捕捉到,這四邦與王都的關系似乎並不簡單,而且他們似乎完全貫徹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即使是王子也不例外。

“快看,太子殿下出手了!”

游虹影拈弓取箭,雙眸微沈,修長食指扣弦,虎口翕張,弓開如滿月,赤色箭鏃流星般射出。

“……簡直是看一次嚇一次!此弓乃是我族傳承多年的寶物,使用條件極為苛刻,若非天生神力甚至都舉不起它,而太子殿下的開弓竟然如此簡單!!”

“呵呵,所以說太子殿下正是上神賜予我族,讓我族綿亙萬年的禮物啊。”

姜時七聽著四周此起彼伏的彩虹屁,恍惚間以為自己回到了上一個夢境。

如此看來,游虹影不僅得到人族認可,也在魔族威望頗高,那他怎麽會落到天魂被祭祀給災獸的結局?

除了那個藍衣王子外,其他王子都在各顯身手,他們加快速度,在校場中騎馬狂奔,戰果不菲。

但游虹影依然是不慌不忙左手懸弓,右手取箭,竟能一下射出六支,還無一空靶。

很快,校場中紅色箭簇無所不在,每一支箭簇都沾滿血跡,如刺目銅花。

“這一輪,太子殿下又是勢在必得!”

很快,圍觀群眾已經信心滿滿,誰都能看出,游虹影優勢實在是太大了。

姜時七也在心中暗暗為他高興,她已經準備好加入這一輪歡慶鼓舞的人群,即使她現在只是一只幽靈,什麽忙也幫不上,但當拉拉隊總可以吧?

“等等,你們看——”

伴隨著一聲驚呼,姜時七看到游虹影忽而調轉馬頭,下一支箭簇帶著銳不可當的氣勢離弦而出,射中數頭疾馳的野獸,而後傾斜向下,射向那個鴕鳥狀的藍衣王子。

“啊??”

“太子殿下這是什麽意思!”

“面對窩囊廢誰想踩一腳,太子的沖動我能理解,但,但也不能當場動手啊,這不像是太子的一貫作風!”

沖動?

姜時七看向游虹影平靜的雙眼,似乎並沒有一絲一毫沖動的成分。

她立刻轉頭,只見藍衣王子正要被一只獅獸的利爪踩下,卻見游虹影的箭簇破空而去,從獅獸右睛穿過,獅獸痛吼一聲,傾倒在側,藍衣王子身旁的野獸紛紛倉皇逃離。

“這……這……”

“這是救了那個廢物一命啊!”

游虹影停了身下的紅鬃馬,雙眸愈發平靜,他再次引弓——這次,他同時搭滿七支箭,幾乎將巨弓撐到極致,而後一次性射出。

只見那赤色箭簇紛紛向下傾斜,竟在藍衣王子身邊刺了一圈,深深插入地底。

游虹影用利箭打造了一片猛獸無法踏足的禁地,而禁地中心的藍衣王子仍在捂著耳朵瑟縮著。

“第二輪結果已出!北涼王子滕,六十七箭,第一名!太子繹,六十六箭,第二名!”

姜時七聽到身邊此起彼伏,倒吸涼氣的聲音。

“為什麽……太子為什麽要這麽做啊?”

“明明可以再拿個第一,太子殿下卻選擇去救那個不中用的廢物,我不理解!”

姜時七嘆了口氣,這樣的結果,意料之外,但是情理之中,確實是游虹影會做出的選擇。

游虹影始終一臉平靜,似乎很好消化了自己第二名的成績,他只是微微仰起頭,向著西邊行了有些歉意的一禮。

西邊龍座上的那位皇帝顯然是很不高興,面色沈得像是要滴出水來,他周圍那幾個似乎是諸侯王的魔族則是面露得意。

雖然聽不到他們的談話內容,但很顯然,王子們之間的比武成績之爭,就是這些諸侯王和皇帝的面子之爭。

“哎,這我可就要說兩句了。你們不知道啊,這位太子殿下雖然是天神指定的繼承人,武力高還聰明,但卻有一個致命的缺點。”

“什麽?快說,別賣隔這賣關子。”

“這個月前幾天,我剛從鄴城回來,鄴城你們知道吧?”

“我知道我知道,就是每一代太子選中後都要被派去鄴城,考察他們的真實能力。你的意思,莫非這位太子在鄴城出事了?”

“大事倒也算不上,就是太子臨走前,親自巡街,然後就引發了一場暴/亂,死傷慘重,人族死得尤其多。”

暴/亂?

姜時七搖了搖頭,那怎麽能叫暴/亂呢,明明是一場踩踏事故。

但是……

“鄴”城這個字可並不常見,三千年後的人族皇朝就叫“大鄴”,莫非兩者還有什麽關系不成?

姜時七支起耳朵。

“切,我說是什麽大事呢,死點人族怎麽了?”說話的魔族不屑道。

“嗐,重點不在於死了多少人族,而是這件事的後續影響。你知道嗎?這一場王子比武早就該開始了,但太子他竟然違抗聖命,留在鄴城,每天就忙著安置那些死去人族的家眷,一直到全部安排妥當了,才來到王都,你說這……這竟是堂堂一個魔族太子幹出來的事?”

“……是挺奇怪的。”

“有什麽奇怪的?”

明知道沒人能聽見,姜時七還是不自覺地開口了。

姜時七不覺得奇怪,是因為那一場踩踏事故的發生和游虹影脫不開關系,如果他好好引導臣民,或者做好人群疏導,事故就不會發生。

作為一個有責任感的正常人,肯定要處理好後續,對受害者進行補償才行。

不過……

游虹影並不算正常“人”,這裏也不算一個正常世界,不能拿21世紀的三觀去套。

游虹影是魔族,他對人族的好意,在其他魔族看來,就像大象給螞蟻築巢一樣,十分荒謬。

“哎……”

姜時七忽然懂得,那個人所說的游虹影的“缺點”到底是什麽。

游虹影向皇帝行禮後,便不再做聲,退到一邊,略顯沈寂,而其他幾個王子都簇擁到剛剛拿了頭名的北涼王子身邊,就連游虹影親手救下的藍衣少年,也是顫抖著起身,看了游虹影一眼,就小跑過去。

皇帝看著這一幕,面色更是越來越黑。

姜時七暗道不妙。

游虹影此舉,顯然是讓這位高高在上的皇帝大丟臉面,印象分也大打折扣了。

“下一輪……”吹哨人準備開始下一輪比武。

“停。”身穿龍袍的皇帝站了起來,雙目不怒自威,他看了看身邊的一位侍衛,似乎用眼神示意了什麽。

“下一輪……還是活靶。”

吹哨人話音未落,姜時七已經雙眸緊縮。

只見從那無比高大的四座轅門中,走出一個個衣衫襤褸,手鐐腳銬,鐵鏈串起的人族。

相比方才的猛獸,他們面黃肌瘦,幾乎是瘦得皮包骨。

出了轅門,他們在烈日下意識瞇眼,等看清了眼前的一切後,又很快瞪大了眼,露出惶恐無比的表情,若不是手中鐐銬牽扯,已經跪伏在地。

姜時七猛地看向游虹影,日光下,他面色蒼白,雖竭力保持平靜,牽著韁繩的右手關節泛白,隱隱滲出血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