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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巴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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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巴路

“你認識他?”年輕人挺驚訝,“你是和他一起在城裏打工的同事?”

心裏想到會是這個答案,得到肯定的回答後卻比預想中更高興,程幸懷又喝口湯緩了緩後說:“嗯,室友。”

“你怎麽不讓他借輛車來接你啊,”年輕人說,“要不我等會兒給你帶他家去?”

這感情好啊,程幸懷還沒開口就被安排得明明白白,他想都沒想就點頭,“謝謝。”

年輕人帶他去了那家山寨貨超市,在路上他得知這人叫孔偉生,那個村裏很多姓孔的,但孔偉生和孔離山沒有任何親戚關系,他們也就互相嘴上叫個“小生”,“山哥”的。

“你比孔離山小多少?”程幸懷問。

“也就小兩歲,”孔偉生說,“他這次回來都快被催婚催死了,還好我比他小,只要他不結婚,我還能再自在兩年。”

程幸懷“喔”了聲,“怎麽,你不想結婚?”

“那倒不是,我壓根就沒對象啊,總不能在路上逮到誰就是誰吧,你是不知道他們催得那個急喲,恨不得明天就給你敲鑼打鼓放鞭炮地送出去。”孔偉生說到這裏還搖搖頭,看得出來他對這個催婚真是很不滿意。

程幸懷說:“還給送出去,說得像你們是嫁出去的那個。”

“我就打個比方,”孔偉生指了指地上擺著的牛奶,“送這個?這牌子是真的。”

“我就提個牛奶是不是不太好啊?”程幸懷提起一箱看了看,離過期也就剩倆月了。

程幸懷選擇去一個水果攤上買些水果,山寨超市買了些正經品牌的牛奶和餅幹,在沒有門的地攤上買了條女士圍巾,這個地攤還是整條街最大的一個。

他最後停在一家煙酒店門口,很小的門面,門口的展示櫃裏也只放了幾種煙,程幸懷還在這裏停著看,孔偉生開了口。

“你是給山哥家送東西吧?”

“是啊。”程幸懷說。

“他家裏沒人抽煙喝酒。”孔偉生說。

“那他爸……”程幸懷有些猶豫。

“叔叔去世很久了,大概在他六七歲的時候。”

程幸懷聽這話轉身又去多買了些牛奶和玩具,外加兩提油兩袋米。

孔偉生一手提玩具一手提著一桶油看著走不動路的程幸懷,“你這是幹什麽,隔壁村去提親的都沒帶這老些!”

“提親?我要是提親可比這買得多,”程幸懷努力看清路,喘著氣說,“這才哪兒到哪兒啊,這裏都不夠我發揮的。”

“米油什麽的也沒必要吧……”孔偉生是有些提不動了。

“我要在他家蹭飯,態度要好,”程幸懷把油放地上歇了會,用手松了松圍巾,“你車在哪兒啊?”

“那不就是。”孔偉生朝著前邊兒擡擡下巴。

“可以啊,還是小貨車,你平時用這個進貨……嗎?”程幸懷眼睜睜看著他繞過那輛挺新的小貨車,跨上一輛老式紅摩托。

“唉,你這東西買多了,不好放,”孔偉生挺愁,他接過輕一點的東西掛在兩個後視鏡上,又讓程幸懷把剩下的綁在後座上,勒不住的就讓他用手拎著。

也幸虧行李箱小,綁在後面還能充當個後備廂,程幸懷也能朝後靠靠。

孔偉生一擰油門,“坐穩了,我車速不是開玩笑的。”

程幸懷不屑,剛準備說自己以前開跑車那速度有多刺激的時候,孔偉生一個甩尾就讓他把話塞回了肚子裏。

程幸懷大聲說:“安全第一!”

鎮子真沒多大,摩托車沒跑五分鐘就離開了這地方。這裏只有山,一座接一座的山比程幸懷見過的所有的山都要高,高到好像站在山頂就能摸到雲。

孔偉生一路上迎著風給他介紹,就像個導游一樣,比如這邊種的什麽,那棵樹是什麽,這塊很多蘑菇,那邊夏天很涼快,因為有溪水。

能想象到孔離山從小在這裏生活得很開心,比他的童年樂趣要豐富得多。

“還要多久?”程幸懷問。

“快了,二十分鐘。”孔偉生縮了縮脖子,風實在有些大。

山路沒有道路護欄,昨夜的雨雪讓路變得十分難走,平時只是塵土大,今天卻是有些“泥巴浴”那意思。

擋泥板上全是泥,程幸懷半截後背和鞋也沒能逃過,白色羽絨服成了潑墨款,灰色運動鞋成了黃泥巴顏色,他就帶了一件外套一雙鞋,現在這倆都報廢了。

廢了的還有他買的那些禮物,上面都濺上了泥巴,沒有一個逃過。

孔偉生指著遠處一個平房,“馬上到了。”

“放我下來,”程幸懷又說,“停停停,讓我下來。”

孔偉生以為他什麽東西掉了呢,快到家門口了才發現,他趕忙停下來問程幸懷:“怎麽了啊?”

程幸懷把東西一個個拿下來,又從箱子裏拿出紙慢慢擦幹凈,“東西臟了,提過去不好看。”

“我有個問題,”孔偉生指了指那個行李箱,“你為什麽不放在這個裏面。”

程幸懷看著這個小箱子,“……太小放不下東西。”

“你怎麽不買個大點的?”孔偉生問。

這個問題不知道怎麽回答,因為他以前去哪兒都是這樣,差什麽去買就好,不存在箱子太小的顧慮。

“這個小的好看,”程幸懷擦著泥再次向孔偉生確認,“孔離山,離開大山的那個孔離山?”

“叫孔離山的就他一個,最近才回來的也就他,別的孔離山我也不認識啊,”孔偉生看了看自己的泥巴摩托車嘖嘖搖頭,“又得洗,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修路。”

“是該修,這也太難走了,”程幸懷專註著擦東西,一擡頭看到什麽東西正迎風飄,再定睛一看是燈籠。

他不太確定地問:“這是……別人墳頭?”

孔偉生看了一眼點頭,“是,我們這現在還土葬呢,就孔離山他媽,前幾天硬是要去買一口棺材放家裏,怎麽勸都不是。”

“他媽媽生病了?”如果真是這樣,那他莽撞來到這裏就是添麻煩。

“具體怎麽回事不清楚,我也是聽家裏人說的,”孔偉生提起他擦好的東西陪他一起朝前走,“我手沒空,你敲門。”

“我也沒空。”程幸懷將手舉起給他看,騰個手也拿不下,地上又都是泥。

“那我叫了,”孔偉生說完就扯著嗓子喊,“山哥!孔離山!”

程幸懷背對著大門不去看,用腳在地上踩泥玩,這雙鞋簡直沒眼看。

後門傳來開門的聲音,他咽了口唾沫,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緊張得快失聲。

“我哥不在。”開門的是一個小男孩。

“元元,你哥去哪兒了?”孔偉生彎下身子問他,順手將東西放進了堂屋裏。

程幸懷跟著將東西放了進去,動作木得很,“緊張”兩個字就差寫臉上了。

“我哥去張嬸家看花姐去了,”元元說完好奇地看著程幸懷,又看了看那些玩具,“哥哥,這些是給我的嗎?”

突然被叫到的程幸懷楞了一下,說話都有點結巴:“對……呃是,都是給你的。”

“謝謝!”元元又問孔偉生,“生生哥,你找哥哥什麽事啊?”

孔偉生揉揉元元的頭,“是這位哥哥找他,你去玩吧,我帶他去找山哥就行。”

元元很是高興,正準備拿起玩具好好看看,裏屋突然有人喊他,沒有絲毫遲疑,下一秒他就放下玩具跑進屋裏。

張嬸家不遠,就是泥巴路不好走,程幸懷帶著心事,一步一個坑,還是孔偉生提醒他可以踩在那些石頭上走。

“有心事?”孔偉生問。

程幸懷低頭看著泥巴地問:“花姐和孔離山關系很好?”

孔偉生想都沒想就說:“挺好的,花姐經常和他在一起,吃飯睡覺都一起。”

吃飯就算了,睡覺是什麽,這才過多久啊……程幸懷現在又氣又怕,一不註意從石頭上滑下去,為了保持平衡的他用雙手撐地,衣服沒什麽大問題,手上卻全都是泥。

“小心點,邊上沒護欄。”孔偉生抓著他胳膊朝上提了提。

他現在整個人都挺狼狽,連帶著激動的心情都被削弱,要是孔離山不肯見他怎麽辦。

他走得越來越慢,本來五分鐘不到的路,他楞是落後孔偉生一截,孔偉生站在坡那裏等著,程幸懷慢騰騰挪過去,就跟泥巴地拽著他一樣。

“就這個屋。”孔偉生停在一扇門前說。

挺好,倆人不在外面坐著也不在堂屋坐著,偏跑屋裏待著,挺好。

程幸懷悶悶地說:“哦……”

擡起的手在聽到門後聲音時停在半空。

“疼不疼?”

“躺著別動,要不要再喝點水?”

“要不我抱會兒吧,再親一個?”

是孔離山的聲音,沒有任何回答,只他一個人在說。

程幸懷的心拔涼拔涼,有了新歡忘了舊愛,雖然他是來道歉的,但現在這場面,他竟然想質問孔離山一句:你這麽快就能忘了我?

孔偉生搶在前面敲了門,他對孔離山說出的話沒什麽反應,一副習以為常,程幸懷看這樣子頓時心情更加低落。

孔偉生喊著:“山哥。”

裏屋有了動靜,是孔離山來開門了。

他想過無數個場景,裏面不乏有些少兒不宜的場面,男女相互依偎又或體貼有加,添衣倒水。

他腦子裏都快演完一出戲,孔離山和那位花姐是男一女一,他就是個炮灰,站在門前都不敢敲門的無名炮灰。

他沒有看到想象中那些畫面,半個月後的寸頭也沒多長,側面有一撮估計是睡覺壓著了,還微微翹著,男人懷中抱著一只花狗,看到眼前人時明顯驚訝。

“我這兒很遠吧。”孔離山不帶任何語氣問。

“不遠,”程幸懷聽到屋裏有小狗的聲音,“花姐的小狗嗎?”

“嗯,今早剛生。”孔離山說。

“嗯……挺好的。”程幸懷說。

孔偉生早就進去看狗了,倆人站在門口也沒話說,花姐在孔離山懷裏睡著,程幸懷回避著那道視線,低頭扯了扯自己都是泥的褲子。

半個月的失眠和自責,拖上行李箱說走就走的沖動,陌生環境的語言,滿身泥濘的狼狽,一路的期盼和忐忑。

在這刻,他被安全感填滿。

“我又餓又困,”程幸懷隨意拍著褲子上的泥,卻集中註意力在聽孔離山的動靜。

程幸懷說:“煮碗面給我吧。”

花姐睡著發出哼唧聲,在孔離山臂彎裏蹭了蹭得到一個撫摸。

過了一會兒,程幸懷才聽到孔離山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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