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四章 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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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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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上午幹了不少事,顧懷瑾忙得神清氣爽,他在中南海的院子裏批文件聽財報,幾家支柱國企的一把手排著隊在屋外等他訓政。

重工方面的領頭人由徐安陪著出了屋,當下各行各業都如入寒冬,但是柱石不能倒,難扛都得扛,在屋裏聽顧懷瑾一席‘曉之以理’的洗腦,領頭人一掃剛剛心裏打鼓的頹勢,出來時人都精氣了幾分。

“顧總日理萬機,好像又瘦了點,您在顧總身邊可要提醒他保重身體啊。”

徐安把人送到門廊下:“一定,您慢走。”

“留步留步……”

訪客剛送出門,自家幕僚中的一名核心人手行色匆匆地走過來。院裏還有外人,徐安拉住他斜他一眼,那人喘了口氣端端神色,跟著徐安進了院。還沒走兩步呢就見他邁開腳,快步邁上臺階把徐安落在後面,幾乎用跑的闖進了顧懷瑾的辦公室。

聽到腳步聲顧懷瑾揚起頭,歲末時節,那名心腹臉上竟然冒出汗珠。

沒等他問心腹迅速回報:“郁凜去靜心園了……”

顧懷瑾瞪著眼睛站了起來,一字沒問,走出辦公桌朝屋外去。

院外等待接見的名商們不清楚發生什麽事,見到顧懷瑾出來了便都站直了微笑鞠躬,顧懷瑾一個眼神都分不出去,滿臉沈凝地從這些人中間掠過,箭步走出院子直接上了車。

他都等不及讓他的司機來開,奪過車鑰匙一把拉開車門,門沒關嚴,車子就已經沖了出去。徐安跑著出來緊趕慢趕也沒喊住他老板,一種捉摸不定的焦躁感油然而生,他叫來人囑咐了兩句隨即也開上車緊隨他老板追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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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心園離玉容山主峰只隔著一池湖水,兩座山一高一矮,東西相映,峰巒上的殿閣寶塔都形如孿生,遠看上去相差無幾。

郁凜是那家身戴重孝的獨子,他給了那個孩子一顆糖,他們沒有說話,那個孩子的身邊有很多人盯著。

他在看守的帶引下登上山臺進入靜心園,四方的院落裏枯枝叢生,周遭廊檐窗檻地面都很幹凈,只有有草木的地方雜亂不整。

看守將他請至廊上正屋門前,為他打開裝有電子警報器的屋門。

正屋內一眼看進去不多寬綽,也不怎麽能得見陽光,此刻時值正午,屋子裏雖不冷卻顯得格外陰暗。

鐘伯尚就坐在一張茶臺後面燙茶具。

聽到門開的聲音,他端坐在茶椅上,提著一只銅壺慢慢用熱水澆燙茶盅。

郁凜朝他走過去。

鐘伯尚蒼勁的神態經過這些日子的幽禁似乎並沒受到太大的影響,他擺動著茶盤上的杯碗,緩聲說道:“請坐,郁局長。”

郁凜神色冷冷地坐了下來。

鐘伯尚低身從茶臺下面取出茶葉罐,打開了拿木夾子夾出一簇擱進杯中:“我知道你一定會來,只是不想你會一個人來。”

郁凜沒說話,寒涼的目光從那張假面一般蒼老的臉上掃過。

鐘伯尚給他也翻起一只茶盅,向裏面放入茶葉,他用剛才那只被他倒空的銅壺續上水,重新放到小爐臺上燒煮,等待水開的這點時間,他很淡然地開口向郁凜問道:“你知道為什麽我會被安置在這裏,而不是別的什麽地方嗎?”

郁凜落下視線並不打算回答他的問題。

鐘伯尚釋然地笑了笑,說:“因為阿瑾這個孩子啊,表面上雖然什麽都不說,但是有些事他是要記一輩子的。”

他用極其平常的口吻看著郁凜說:“他就是在這裏被我關著長大的,我放他出去那年他多大,十歲,十一歲?歲數大了,記不得了。”

郁凜面無表情地擡起眼:“你到底想跟我說什麽?我給你的時間並不多。”

“別急,”鐘伯尚一副水潑不進的姿態緩緩擡起胳膊,又翻過一只茶盅,“人馬上齊,再說也不遲。”

顧懷瑾趕到靜心園的時候鐘伯尚那壺水剛剛煮沸。

他走進來,一眼沒看坐在那裏的他的外公,他幾步走來拉起郁凜的手臂要帶他離開,郁凜卻拉下他的手,沒有跟他走。

水開了,鐘伯尚開始給客人沏茶:“我的話都沒有說呢,你怎麽就知道對你們沒用呢?阿瑾。”

顧懷瑾沈沈道:“有沒有用我都不想從你嘴裏知道。”

鐘伯尚笑了:“你怎麽和小時候還是一個樣呢……罷了,你不想聽就坐著吧。”

“你說你知道小哲的事,你都知道什麽?知道多少?”郁凜不想跟他繞彎子。

顧懷瑾站在郁凜身旁驟然蹙眉。

“我當然知道郁哲的事,我不僅知道,我還很清楚怎麽才能救他,他現在這個樣子,你是他哥哥也會覺得奇怪吧?”

郁凜沈著氣息看向他。

“怎麽解救他呢,把他從現在這個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變回去?倒也不是沒辦法,可是這個辦法……你,做不到。”

“那誰能做到。”郁凜問。

“活人墮魔,想破解它就只有血親血祭這一個辦法,”鐘伯尚緩緩道:“郁哲真正的血親就只有郁彗一個人。”

“你和你大哥如果肯拿郁彗的命去換郁哲,那麽救他就不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郁凜的神情凝住片刻,顧懷瑾站在他身後手輕輕撫了一下他的肩。

“小哲會變成這樣,和密宗禪院,和你,有沒有關系?”郁凜回神追問。

鐘伯尚點頭道:“有。”

“把郁家逼上死路的也是你。”

“不止,”鐘伯尚吹著茶沫,坦然道,“你的外公外婆,你的舅舅舅母,哦還有郁子耀的生母,那個女人死得太早了,你可能都沒有印象。”他放下茶盅,用茶臺上的遙控器打開了身後墻上的閉路電視。

“實際上,何止這些,還有你不知道的。”

顧懷瑾並不知道鐘伯尚要給郁凜看什麽,他心裏有種非常不好的預感,於是不假思索拽起郁凜的手。

郁凜已經站了起來,可為時已晚,屏幕裏出現的兩個人影讓他目光一滯。

那兩個人被鎖在一間連窗都沒有的磚房裏,錄像被分屏處理,室外幾個戴面罩的人不斷向磚房的火竈裏添進柴火,濃煙和蒸氣從暗道流入屋內,室內的畫面變得暗白模糊,隨著火竈燃燒的時間越來越長,投進去的柴火越來越多,室內的溫度迅速升高,屋內變得濃煙滾滾,被捆住手腳扔進磚房裏兩人從開始的靜寂變得不安起來,隨後無助地開始呼喊,那呼救的叫聲即使錄像被抹去聲音都依然能穿透郁凜的耳膜。

他們在到處布滿滾燙濃煙的房間裏掙紮求生,被綁在背後的雙手在灼燒的地面上抓出一條條紅黑色的血印。

鐘伯尚平靜地轉頭望去,頗為欣賞地看著錄像中至死都保留著一絲清醒的女人:“這段錄像這些年沒事的時候我總會拿出來看一看,不論看多少次我都還是很佩服她。”

錄像裏的兩個人被活活蒸殺在那間磚房裏……那是郁凜的父親和母親。

“你以為靠柳容那種花瓶似的廢物能一個人做完那些事?沒有我的引導,他連半件都做不成。”錄像裏郁凜父母的屍身被燒灼得不成人形,鐘伯尚卻像欣賞電影片段一樣發出感嘆:“你看,都燒成這樣了,誰還看得出這是郁家那位雲端上的大小姐呢?”

郁凜勃然失色,憤怒升到極點,仇恨迅速蠶食著他的冷靜。

鐘伯尚仰天長嘆,平靜道:“政治鬥爭裏輸的人只有死,沒有逃和退這種選擇——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當年我用鐘家在世的所有後代的命換你郁家一夜雕零,是你們太天真,竟然以為能逃過去。如果真那麽簡單就能逃過去,那郁子耀怎麽不逃,郁彗怎麽不逃,郁哲又何必被折磨到瘋了呢?”

“夠了!別說了!”顧懷瑾抓著郁凜的手臂,上前一步把他護在身側。

“阿瑾啊,我對你很失望,你記不記得我告訴過你,你的平步青雲是用你媽媽我女兒的命換的,你竟然這麽不珍惜,就為了這點兒女私情……”

鐘伯尚沒有停下來,欣賞他的敵人,尤其是郁家人的崩潰,是他扭曲經年因為純粹的嫉妒而早已導致病態的心理上最愜意的一件事,他非常享受地說:“早知道會是這個死法,還不如不逃,倒能死得痛快點,郁凜啊,我不妨告訴你,郁哲活不了多久,他死了,郁彗八成也活不下去,郁彗活不下去,以你的了解,郁子耀能獨活嗎?”

郁凜怒睜雙眼,再也無法壓抑一分一秒的恨意在此刻洶湧井噴,他拔出配槍舉起右手直指鐘伯尚的頭顱——

見他拔槍,鐘伯尚意味深長地笑了。

郁凜的手握得很緊,指節叩在扳機上,眼睛死死地盯著眼前一切罪惡和悲劇的禍首,鐘伯尚笑得猙獰而詭異,但郁凜此時此刻已經不在乎了,他只要親手結果這個最最該死的人!

——槍聲響起的一瞬間,顧懷瑾幡然醒覺,鐘伯尚的反常絕不會只是為了激怒郁凜。

郁凜這一槍直直射入鐘伯尚的面門,鐘伯尚應聲倒地,腦漿噴射在墻上、地上,當場斃命,郁凜端槍的手定在半空,沒有立即放下,在他開完槍的片霎,顧懷瑾不知為何突然擋在他的身前。

從他這裏向地上看去,鐘伯尚已經瀕臨斷氣,他的額骨被完全打碎,前額整個凹陷下去,露出裏面渾濁不清的組織。

郁凜站著沒動,緩緩放下手,神色依然緊繃。

他的視線垂落下去,沒有註意到擋在他身前的背影很輕很輕地晃了一下,因為情緒過度激動他腦中剛剛出現短暫的缺氧,沒有註意到在他扣動扳機的一瞬間從窗外某個角落裏射進來的一道暗光。

消音器很好地隱藏了除郁凜之外的另一聲槍響,那幾不可見的瞄準線對準它的目標飛射而來。

片刻後,顧懷瑾的身體一寸寸低了下來,他最後跪倒下去那一瞬突然地令郁凜措手不及,郁凜晃過神跨步沖過來扶他,顧懷瑾卻因為整副身體都失去重心摔進郁凜的懷中,兩個人都倒了下去。

郁凜一個人撐起兩人的重量,只手摸到一把黏涼,他耳邊傳來顧懷瑾粗重地喘氣聲,低下頭只見一片腥紅,顧懷瑾的手疊著另一只手按在脖頸上……

那聲他沒有聽到的暗槍穿透玻璃,射中顧懷瑾的喉嚨,在他的脖子上開出一個血洞。

顧懷瑾揚著頭張開嘴,發不出一絲聲音,血從他脖子上的傷口裏不斷不斷地流出來,溢過他的指縫,如燃起的蠟液一汩汩地纏絡在他手臂上。

他張著嘴呼吸,被打穿的氣管卻不能將氧氣送到他的肺裏,呼吸變得沈短,倒溢的血液像一塊鉛石壓住他的胸口。

感受到愈發清晰的冷意,一股熱流從他嘴裏控制不了地淌出來,他眨眨眼無可奈何地笑起來,血卻根本止不住地從他喉嚨裏,傷口上溢下。

郁凜朝門外大聲喊人,門外的看守早就不見了蹤影,他掏出手機兩只手快速按著屏幕,電話撥出去的剎那,顧懷瑾用幹涸的喘息制止了他。

他望著郁凜,緩緩松開了按在脖子上的手,他停止了自救,用染血的手顫抖著伸過去摸住郁凜的臉。

說不了話,他只能用搖頭來轉達他的用意。

不要叫人,他說。

不要救我,他說。

——想想你的家人。

“那是我的事!是我殺的,我來負責!”郁凜的手也在發抖。

顧懷瑾有些艱難地笑了笑,郁凜對他的了解果然比他自己看自己還要透徹。

他摸著郁凜的臉,呼吸漸漸變得困難,四肢開始變得很涼,他的視線也慢慢模糊起來,就快要看不清郁凜的臉了。

他躺在郁凜的腿上,每一個動作都很難再支撐,可卻怎麽都舍不得放下。

他在腦子裏一遍一遍地對郁凜說對不起,又在每一句對不起的後面一遍一遍地說著另外的三個字。

關鴆的回電和靜心園的警報聲同時響起來,鐘伯尚到死都是這個國家的最高領導人,他用他的死和幕後之人做了最後的交易。

靜心園的看守早已被禪院的人滲透了,他們得到的命令是將郁凜帶過來,靜等郁凜殺掉裏面的人,再抹殺掉郁凜。

刺殺最高元首的罪名足夠將郁家剩下的人一網打盡。

顧懷瑾想到了這樣的手段,所以他擋在郁凜的身前。

他用泛涼的手一下一下地摸著郁凜的臉頰,要是可以說話,他會馬上告訴郁凜,什麽都別說,都推給他。

要是可以說話,他想問問郁凜,如果沒有那份仇恨,如果他們只是遇到和相識,你會不會對我也有一點感情呢?

要是這輩子註定不能了,那下一世呢……?

有沒有那麽一點的可能,你也會愛上我?

可惜他連話都已經說不出來了,他想問的,想說的,都和此刻快要從他身體裏流幹的血液一樣,無力回天了。

郁凜低著頭看著他,仿佛和他一起失去了語言的能力。

生的氣息比他想象中還要快地在他身體裏流逝著,他的脈搏和心跳一起變弱,越來越慢,直到氣力已經不足以支撐他的意識。

他的眼睛一點一點地合起來,手從郁凜的臉頰滑落下去,留下一抹血痕。

——總算,在這個糾纏不清的世界裏有這樣的一刻是只屬於他和郁凜的。

——總算,他最想得到的人在最後一刻是在他身邊的。

顧懷瑾的心臟停止跳動,他在郁凜的懷裏停止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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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徐安與關鴆處置掉藏在周圍的殺手眾人闖進屋中的時候,他們看到的是死去多時的鐘伯尚,安然無恙的郁凜,和倒在郁凜腿上顧懷瑾的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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