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九章 49

關燈
第四十九章 49

===================

手術臺上的場景戛然而止。

郁凜不知道什麽時候睜開了眼,眼眶裏看不到一點情緒,躺在素白色的急診床上,臉上毫無生氣。

顧懷瑾的身影隱在黑暗裏,房間裏沒開燈,周遭太寂靜了,恍若停止了一樣。

“我十天前才見過他,”郁凜的聲氣很低:“他馬上要去東京生活了,他說他想養只貓。”

——我打算過去了先擺爛一陣,十月份去看濱崎步的演唱會,十二月再去看跨年。我租的那間公寓可以養貓欸,你說我養只什麽貓好?曼基康怎麽樣?我就愛看那小短腿。

想到池鏡,心如刀銼。

郁凜從急診床上坐起來,垂著眼眸:“他老家在崇明,那裏還有他的外婆,你告訴柳玉山,讓他落葉歸根吧。”他說完下床,腳踩在地上身影微微閃了一下。

他把桌櫃上他的車鑰匙手機拿起來,正要離開,顧懷瑾站起身來,很輕地拉住了他的手。

郁凜沈默著身體一搖,沒有說話沒有掙開,也沒有轉頭去看顧懷瑾。

顧懷瑾氣息低緩地說:“我送你吧。”他拉開房門,松開郁凜的手。

郁凜走在他前面出了急診病房。

前往郁公館的路上車裏始終安靜,兩人沒有一句交談,顧懷瑾開郁凜的車進入郁公館範圍內的軍事管理區,沿途哨崗立正敬禮目送他們進園。

他把車停在郁公館正門外的迎客松下熄了火,車門自動解鎖,郁凜伸手松安全帶。顧懷瑾這時右手緩緩伸下來,並不用力地壓住了安全扣上方郁凜觸在上面的手掌。

他按著郁凜的手背對他說:“……不要和玉容山硬碰。”

郁凜睫毛的陰影投在眼下,片刻靜寂過後,他打開車門側身下車,左手從顧懷瑾的手心裏抽了出去,沒有回頭走掉了。

隨著那道背影走遠,顧懷瑾把車鑰匙留在車裏下了車,郁公館的院燈在郁凜走進屋子後便一片一片地關掉了,他站在公館的院子外靜靜地望了一會兒,隨後順著進來時的方向獨自走了出去。

家門關上郁凜就讓傭人都下去了,他一個人關掉玄關和走廊上的燈,摸黑向前走了幾步,隨即手掌突然撐在了墻上,身體一寸一寸地低了下去。

他癱倒在走廊下面,兩只手同時用力地按住胸口……

池鏡的影子出現在他眼前,講話的聲音就繞在他耳邊,那樣灰暗的兩年裏只有池鏡是無條件在幫他,他都沒有正式地為那些事對池鏡說一聲謝謝,池鏡就死在了北郊那座汙濁不堪的監獄裏。

郁凜低著頭胸口不斷地劇烈起伏,張開嘴呼吸卻連空氣的進入都讓他胸痛難忍……池鏡身上那些傷痕歷歷在目,他是那麽怕疼,最後卻落得這樣痛徹骨髓的結局。

看不見的陰影籠罩在他的頭上,他的眼睛盯著地面上深灰色的紋理,漸漸地視線都變得不清楚了。

郁哲肚子餓溜下來到廚房裏找吃的,就要回房時經過玄關發現了癱坐在廊下的郁凜,他一轉彎走過去正要叫郁凜的小名,倏然間卻聽到郁凜極力壓抑的哭泣聲。

“凜……”他走過去蹲在郁凜身前,小聲問:“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郁凜低著頭身影顫抖。

郁哲臉色漸沈,低聲問:“是不是顧懷瑾?”

“池鏡……沒了。”郁凜聲音沙啞。

“池鏡?”他恍然記起:“北郊,鐘伯尚殺的那個……他是你朋友?”

郁凜壓抑著聲音和情緒依舊掉下淚來。

郁哲沈默了片刻,神情回緩:“凜凜,不要哭。”他捧著郁凜的臉輕輕擡起他的頭,湊近去額頭抵著郁凜的額頭,他在眉眼之距裏對郁凜說:“別哭……你別哭……”

.

喪期在足足十天後終於定下來,柳玉山把一臺只應該出現在太平間殯儀館的透明冷凍箱搬進他在北京的家裏,他把那臺冰冷的機器放在客廳,這十天裏不曾離開,如果可以他希望躺在那裏面的是他自己,而不是他的愛人。

他把他送回了老家,為他扶靈,給他擡棺,他生前沒有給他自由現在人沒了,不想給也要給了。

池鏡年邁的外婆在村壩上遇到了送喪的隊伍,柳玉山從棺木旁向她走過去,他身戴重孝,胸前配戴著只有配偶才會戴上身的黑色花朵,他在老婦人眼前跪了下來,雙手伏地,對老人磕了個頭。

老婦人眼神悲愴地朝棺槨望過去,哀毀的神情像是已經預感到了,在聽到柳玉山說他姓柳後,老人使盡全身力氣用手上的一捆蒲草用力抽打在了柳玉山胸前。

她用方言唾罵位高權重的軍官,用沾了水的蒲草一下又一下地抽打在他身上,老婦人抓著他的衣領嚎啕大哭,呼天呼地,她喊著死去兒子兒媳的名,喊著世道為什麽不公至此,她喊著柳家那些罪魁禍首的人,她哭喊咒罵柳玉山,讓他把她的孫子還給她。

郁凜遠遠地看著,他看著柳玉山被蒲草和石頭砸在頭上,砸在身上,看著老人掐著他的脖子把他推搡在地上,柳家的親兵都在他的身後站著,沒有一個人上去阻撓。

老婦人哭打累了,無力地癱在水泥地上,柳玉山額角被石頭打破了,血流進他眼裏,他站起來去攙扶癱在地上的老人。

“你給我走開……”老婦人不準他進村,她讓他們把池鏡就放在這裏,她要自己把他帶回去。

郁凜走了過來,他讓柳家的兵退開,隨後來到老人身旁。

老婦人仰頭看了他一眼,也許因為眼熟,沒有甩開他攙扶的動作。

“外婆,還記得我嗎?我是小池的朋友,郁凜。”他走到老人與柳玉山之間,身影擋住了流著血跪在地上的男人,柳家的親衛見狀走上去把柳玉山扶了起來。

“外婆,對不起。”郁凜扶著老人低頭道歉,老人躲進他臂中,失聲痛哭。

柳家和顧家的人都守在了村口,東坪村的男人們把棺木擡進了村子,暫放在村中的廟堂裏,隨即便商量起下葬的事。

池鏡的外婆當天就哭得病倒了,她躺在床上拉著郁凜的手顫顫巍巍說了很多話,郁凜坐在那張老舊木床下的矮階上,一句一句地聽她講完,他對老人說:您放心,我都會為他辦好的。

晚上村子裏的鄉親給郁凜收拾出了一間廂房,依照東坪村的傳統,死於非命的人要在天不亮之前做一場法事,趁著晨曦的第一道天光將人土葬,這樣便能早日輪回,下一世不再遭受苦難。現下天亮的還十分早,離村裏最近的民宿路程也要四十分鐘,郁凜聽他們的住了下來,隨行跟來的四名警衛裏他留了一個,讓他借住在村委會的宿舍裏。

柳家的人都留在了村外,柳玉山沒去找醫生,只是由手下的兵簡單處理了一下傷口,他們好像決定今夜就待在車裏,扶靈的車隊並未離開過村外那片空地。

顧懷瑾的人和他們待在一起,他讓他的人也守在村外,他自己進村去敲開了郁凜廂房的門。

在來的路上他就突然發起熱來,手下人在路邊藥店給他買了退燒藥,吃下去也沒見起效,他體內的穿透傷疼痛發炎,整片腹肌僵硬跳痛,走進東坪村前他吐了一次,胃液裏有積血嘔出。

“幹什麽。”郁凜站在廂房門下,眼神淡淡地。

顧懷瑾的臉色實在不怎麽樣,修長的身影杵在水泥臺階上,講話的聲音卻尤顯低弱。

“玉容山也跟來人了,我不放心你,今晚讓我待在這兒吧。”

郁凜直接關門。

顧懷瑾拿手去擋,手被嵌著鐵片的厚木門結結實實地夾進門縫,他很用力地閉了下眼。

他從擋開的門縫裏看到郁凜漠然的表情,雖然已經面如白紙,但他依舊站著沒動:“讓我留下來吧,我在他們就不敢亂來……”

他在用一種近乎央求的語氣。

郁凜站在門裏眸光掃出去,短瞬,松手轉身。

“在外間,別打擾我。”他走進裏間,反鎖屋門。

暮夜逐漸深濃起來。

顧懷瑾倒在廂房的一張木頭長椅上,手臂搭出椅子的邊際,指尖向下墜著。體表溫度熱得燙手,他卻只感到冷得不行,嘴唇微末地動了動,有些艱難地吸氣呼吸。

恍惚間他聽到郁凜在裏間接電話,郁凜接那通電話的語氣聽在他耳朵裏溫柔而和緩,好聽極了。是他家裏打來的麽……陣痛再度襲來,他皺著眉緊緊閉著眼睛,思緒被病痛攪亂。

過了片刻郁凜的屋門打開了,郁凜穿著外套朝廂房外面走了出去。

“你去哪……”他扶著椅子一點一點地撐起身體,話沒說完,人早就走了。

小院外的土路上隱隱有車燈從窗戶投進來,顧懷瑾按著傷處身影左搖右晃地走到窗邊,擡手撩開布簾。昏暗村道上,沈月白靠在越野車車門上,郁凜匆匆地向他走過去,沈月白向前一步,牽起郁凜的手把他抱進懷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