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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Chapter 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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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Chapter 58

車燈刺眼的光在朦朧的淩晨雪落中, 照亮院子裏一大片的空地。

大廳裏的黑子前肢發力,朝外面兇惡地狂吠不已,驚動一片潔白林間的冬鳥。

江婉瑜從雪幕中走來, 看著被渡上一層白光的老槐樹。

她停下腳步,鋒利眼神變得哀傷與難忍, 這裏承載太多她不想回憶的過往。

幾代的送葬人, 到今天, 徹底沒落雕零。

曾然透過到倒車鏡看暮色中的黑大衣女人, 她依舊抗拒著江北,沒有出聲驚動, 而是打開手機,在看熱搜第三的江城一中霸淩的詞條。

置頂的微博是“飛鳥jy”發的那條,點讚最高的評論是透露出疑似欺淩人的身份。

今天去種土豆:大概率上,我能猜到是哪幾位, 高三一幾班的小混混, 他們一個一個學習都挺好,為人就不得而知了,是, xn,zj,qx,yr, 你們之前冷眼旁觀別人被外校人打,甚至在旁邊看熱鬧不嫌事大添油加醋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有一天會被全網嘲?ps:被打的那個同學, 高一上半期就退學了家裏很有錢, 一點風聲都沒露出來。(不用質疑我說的真假,我是退學同學的好朋友,這幾個人敢站出來跟我對峙,算他們有種。)

有人說她是蹭流量,故意黑化事實。

“今天去種土豆”回覆他:我承認我軟弱,不敢在無人知曉的時候為我朋友發聲。我承認我是在蹭流量,因為只有這樣,他們的所作所為才能暴露,受到懲罰。我朋友現在已經不敢出門,討厭社交,前不久把自己送進精神病院,我只能在現在為ta伸張正義。

曾然點開“今天去種土豆”的微博,發現小朋友是真的很勇,用的是私人微博,不是新申的新號。因此點讚率湧上最高,不少網友在下面@江城警方,要求他們快速嚴查。

這則評論下,還有一個點讚居高不下的評論。

我受夠了這個破世界:不出意外,我應該在食堂裏見過這個被霸淩的學姐。她的後背上被人貼上貼紙,當時甚至沒什麽人提醒,大家都選擇漠然旁觀。記不清上面寫的什麽字,反正不是什麽好話,但後來是一個同級不同班的同學跟她說了。我很羞愧,如果當時勇敢一點,而不是隨波逐流,是不是學姐就不會受到這麽多傷害了。

再往下,有很多人在美化曲解事實,也有很多人在說自己班什麽人在欺負誰。或者是,她/他正在經歷怎樣的煎熬,快要挺不住了。

大部分人都在勸解,希望他們可以站起來。

甚至有人問他們要地址,說要帶上朋友過去。

更多人希望她/他們都可以像博主一樣,勇敢發聲,抵制霸淩,不要恐懼,要告訴老師,家長,必要時可以報警。總之要拿起一切可以保護自己的武器,不要容忍,那樣只會讓他們猖獗。

同時有很多人回覆:試過,沒用,結果只會更壞。

曾然往下劃動手機屏幕,這兩條評論的點讚在一直不斷攀升。

霸王熊妹:我看見很多人說怎麽那麽能忍,為什麽只欺負你不欺負別人。說這些話的在現實裏一定是一個施暴者。你沒有考慮到被霸淩者的心態,他/她也只是一個孩子,在一個正常普通的青春期正常的學習,只有那些壞種才會做出這些爛事。一個一個別站著說話不腰疼,受害者有罪論。要是你自己的孩子被人這樣對待,你能忍著算你牛b。

Buiiisski:作為一個曾經被霸淩一年的人,我跟博主抱著相同的心態,認為忍忍就過去了。當然,我直到最後都沒有反抗,以至於現在每天都要吃大量的治療雙向的藥。每天都在噩夢和恐懼掙紮,性格從開朗變得沈默寡言。父母不理解,朋友想不通,最後只能一個人等死。所以,請博主好好加油,別往後退,後路是懸崖絕壁,千萬千萬不要變得像我一樣。

車裏沒什麽光,手機光折射在臉上,曾然看著這些字眼,心裏悶得難受,給“今天去種土豆”發了一條私信,希望能得到她的回覆,包括那個“我受夠了這個破世界”的小姑娘。

校園霸淩在法律上目前很難定性,除非是情節嚴重者,才有可能承擔刑事責任。大部分都是拘留罰款,責令其父母或其他監管者加以管教。

當然,必要時刻,也會依法進行專門矯治教育。

不過像“今天去種土豆”的小朋友的朋友的情況,如果屬實無誤,可以報警,以聚眾鬥毆的方式進行索賠,以及提起訴訟。

不管是哪一種,家長之間的交涉都是無比漫長。

大廳的玻璃門突然被推開,驚擾了站在雪裏發楞的江婉瑜與車裏的曾然。

門燈被打開,暖色調的光鋪灑滿地,漆黑變得溫情。

江鶯披著白色毛呢大衣外套,站在門口,白凈小臉上停滯著暖色調的燈光,琥珀色眸子清泠泠,寒風不停地卷進她的發間。

江婉瑜隔著風雪與她對視,目光頓在她的短發上,眼底浮現紅意。

那條微博上說過,昨天被丙烯顏料潑身。

結合之前,高三一八班班主任李老師給她打的電話說的那些。關於偷同學錢,拒絕道歉,以及與外校人不清不楚,這兩件事。

江婉瑜不敢相信當時的江鶯得多委屈,多難受。

面對江鶯平靜的視線,江婉瑜啞口無言,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她。

為什麽被欺負了不告訴家裏人。

因為會見到那個讓她惡心恐懼的陳兆南。

江婉瑜擡步往前走,停在江鶯的跟前,話到嘴邊卻又說不出來。

江鶯衣服下的手微微蜷縮,不知道該用怎樣的心情對待江婉瑜,只能先讓開身體,說:“外面冷,叫車上的阿姨一起進來吧。”

江婉瑜朝車內的曾然點了一下頭,曾然開車門下車,跟著她們走進大廳。

氣氛凝結,黑子警惕的盯著。

“江鶯,你好,我是曾然,是你姑姑的好朋友,同時也是一名律師,”曾然開口打破沈默,“小婉,你不是說霏霏在這嗎?你先上去,我跟江鶯單獨聊聊。”

昏昏暗暗的光下,一言不發的江鶯緊張擡眸,心裏發懵又停滿覆雜難辨的情緒,讓她有些恍惚,囁嚅幾下什麽都沒能說出來。

一直都在註意她狀態的江婉瑜微微蹙眉,往樓上看了一眼,沒開口問,朝曾然點頭說:“你們聊,我去看看陳霏。”

她往上走,江鶯手指勾住衣擺攥緊,幾秒後,平靜下來。

曾然看出來了不對勁,只是笑了笑問:“江鶯,網上的微博是你發的嗎?”

江鶯點頭:“是。”

曾然:“你見到我,想必已經明白你姑姑的意思,我會成為你的代理律師,為你全權代理接下來的所有事宜,希望你可以將所有事實都告訴我。”

江鶯垂下眼,輕嗯了一聲。

大廳光線靜謐,門外是無聲落雪,門燈潲進來的暖色止在江鶯的粉色拖鞋上。

江鶯去廚房給曾然倒水,凝視著水柱,說不清楚心裏是什麽感覺。

白織燈比外面的燈刺眼太多,她臉微微白,腦海裏不斷地閃現交織,那天晚上驚慌失措的她,失去父母惶惶不安噩夢不斷的她,面對□□未遂,欺辱霸淩,獨獨剩下害怕與無助,最終只能選擇一聲不吭隱忍的她。

這些事全部都變成一個無形的籠子,讓江鶯沒辦法躲,只能縮在一個角落。

直到那個籠子因為小狗被一點一點打破。

水溢出來,淌到桌面,江鶯驀地清醒,擦幹凈桌子,重新倒了一杯走出去遞給曾然。

曾然說:“謝謝。”

江鶯坐在她對面的椅子上,聽到曾然說:“他們對你除去言語欺淩、損害名譽以外,存在身體欺淩和錢財欺淩嗎?比如打罵、搶你的錢這些?”

層層疊疊的記憶被撕開那層她強行按上的會過去的空白色彩,變得破爛骯臟。

江鶯克制住嗓子的發澀,字字清晰地說:“有過很多次,他們扇過我巴掌,在校外堵過我,拽過我頭發,潑過我冷水,關過廁所,把我按住地上拍照,長達一年多的時間都在逼迫我去給他們買吃的。”

曾然聽得心裏堵,溫聲問:“江鶯,微博上所發的內容原件有嗎?你認識發出打碼視頻的人嗎?”

江鶯說:“我發的那些原件都有,還有很多沒有放上去。”

“視頻呢?”

江鶯沒怎麽上網,但曾然一開口,她就知道是什麽視頻。

只有李北有,陳年許霓只給他發了。

她很輕地點了一下頭,說:“我認識發視頻的人。”

曾然說:“視頻原件能給我嗎?”

江鶯握緊手,低垂下眼,看腿上墜落的光暈,聲音不低不高:“應該可以。”

過了幾秒,發送文件期間,江鶯小聲問:“曾律,這種事情是不是不足以構成刑事案件。”

曾然看她一眼,“有些困難,但我會盡力找漏洞。”

“那,如果其中一個人雇人打人,不論是他人還是躲在後面出謀劃策的人都是犯法的吧?”

江鶯的話讓曾然擡起頭,一動不動地看著她,鄭重其辭地說:“當然是。找人打人,不管是打手還是出錢方,都屬於尋釁滋事的共同犯。隨意毆打他人,情節惡劣,破壞社會秩序,處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

漫長的沈默在大廳蔓延,曾然拎出包裏的電腦,整理好資料,站起來說:“視頻你盡快發我,上午我會跟你們一起去學校,微博上已經有人牽扯出那些學生的姓名,不出意外,今天你會見到他們的家長,做好心理準備。”

二樓,廊燈皺亮,窗外是簌簌落雪。

江婉瑜站在門外,緊緊蹙眉,對上門內一名陌生少年的視線,年紀十七八九歲,個子很高,偏瘦卻不顯孱弱,黑衣黑褲,神色平靜,眸光冷漠。

房間內處處都是居住的痕跡,他住在這裏的時間只長不短。

江婉瑜眼神淩厲,心裏怒火堆積,在爆發邊緣徘徊。

“……”

一直嘗試阻攔的陳霏:“……”

攔不住,真的攔不住,她盡力了。江婉瑜太聰明,只是一直放棄自我,現在恢覆意識,直覺簡直天下第一靈敏,根本糊弄不住。

陳霏越著急,神色越冷漠,幹脆往窗邊一靠。

算了,早晚的事。

自家白白凈凈的小白菜被一個職高紋身帶疤的小混混哄騙走了的這件事,根本瞞不住,而且,江婉瑜會非常的難以接受。

江鶯跟曾然上來就對上這一幕。

江婉瑜轉頭,神色不虞地看著江鶯,說:“你班主任打電話告訴我,你跟校外人關系匪淺並非虛假,而是事實。這位就是那位校外人?”

江鶯看不見屋內的情況,往前走了幾步,停在門口,與李北對上視線。

他的發絲潲遮眼眸,黑沈一片,混在暗色中。

江鶯沒有辯解,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只是偏頭看江婉瑜,說:“他叫李北。”

江婉瑜臉色一變,欲說什麽。

曾然走過去,開口打斷她,看向屋裏沈默的少年,問:“你好,我是曾然,江鶯的代理律師,請問你是微博上的“倦鳥歸北”嗎?”

李北從屋裏唯一露出光亮的電腦上拔下來一個U盤,遞向曾然,嗓調聽不出冷淡:“這裏面除了未打碼的視頻以外,還有…”他頓了一下,烏黑眸子看向江鶯,見她彎了下眼睛,繼續說:“陳年許霓花錢找人打我的證據,以及中間聯系人和參與者的信息。”

江婉瑜詫異一秒,扭頭與曾然對視,後者上前接過他手裏的東西,神色嚴肅,認真的詢問:“李北,你私下裏有找過霸淩者嗎?如果有,希望你如實告知,我這邊好安排相對應的解決辦法,避免不必要的麻煩。”

李北沒接話,擡眸凝著站在門口的女孩兒,光伏在他的下巴尖上,淺薄的唇抿緊。

他不想她知道的事情,好像沒辦法隱瞞,心裏的厭燥層層疊疊地長滿,最後只能一字一句地說出來。

曾然擰眉,思考片刻後,說:“李北,接下來不論發生任何事,我都希望你不要輕舉妄動。現在這些證據,只要提交警方,查實後,他們是絕對不可能逃脫法律的審判。”

李北垂眸,淡聲說:“我明白,您放心。”

“好了,”江婉瑜驀地出聲,臉色沒剛才難看,但也好不到哪去,“我現在問你,還有你,江鶯,你們倆什麽關系,他住在江北?”

暗色中,李北眸底晦澀難懂,藏在深處的濃郁自卑在這一刻以一種無法抗拒的姿態爆開,垂在身側的手猛地攥緊,剛要張口說:沒關系,我借住。

門外光裏的江鶯收緊手,鴉羽似的睫毛抖了幾下,瞳孔在光線下呈出琥珀色,在他開口之前,尾音發不易察覺的抖,卻十分堅定地說:“李北,他是我很喜歡的人。”

李北鮮少的怔楞住,凝望著江鶯臉上的坦蕩。

總是冒出來纏繞他的黑霧,被輕飄飄地推散,再也不無法聚攏。

他緩緩松開手,往前走一步,站在光的範圍之內。

沈默無聲地表示,他與江鶯的關系,是異常親密的存在。

“……”

走廊上氣氛低到極點,玻璃窗外的黎明緩緩而來,細細碎碎的明灰白撒了一大片。

江婉瑜擡手撥了一下頭發,深吸一口氣,氣得兩眼發黑,暫時失語。

最後,她扔下一句話,擡腳就下樓去。

“等從一中回來,我再跟你們好好討論什麽叫喜歡。”

再多看一眼,江婉瑜都想把江鶯拎到她哥的墓碑前,讓她自己跟她爸解釋——我喜歡的人是一個不學無術的小混混,我要跟他在一起。

曾然拎著包,跟著江婉瑜的腳步下樓,一起走進廚房,趕緊去倒杯水遞過去。

江婉瑜接過,一飲而盡,煩躁的扯開衣領,不停地大喘氣:“我真的是一個頭兩個大,家裏兩個小孩沒一個聽話。一個半夜離家出走,一個高考前早戀,誰都不在乎自己未來的人生。曾然,你趕緊找人給我查查這個李北是個什麽人,我真是,真是早應該跟陳兆南那個王八蛋離婚,我,我氣死了,以後沒臉去見我嫂子我哥。”

“好好好,”曾燃說,“你別激動,冷靜點,我馬上找人去問一下。”

等江婉瑜冷靜下來,曾然去車上拿電腦,看了U盤裏的內容,回來跟江婉瑜說:“我先聯系警方,李北給的U盤裏的內容涉嫌刑事犯罪。”

江婉瑜疲憊地嘆口氣,無力地點頭:“我相信你,接下來都交給你了。”

曾然拍拍她的肩,轉身去跟助手朱正打電話,對方給他發來陳年許霓的資料,以及一個外班倪寶的信息,收到後,她讓他去聯絡孫柏,繼續調和確認接下來的事宜。

二樓走廊上,陳霏回房間洗漱,江鶯與李北獨立在窗前。

兩兩對視,沈默難開,寒風不停落在玻璃上。

只剩下她與他兩個人的空間,讓江鶯一直繃緊的神經末梢開始緩慢地松懈,脊背靠在床沿邊上,低垂著頭,發絲遮住她的神情,搭在肩上的大衣下的手無助攥緊。

“小狗。”她很低聲地喊了李北一句。

李北眼底浮現割裂的破冰,心疼至極,伸手手臂,扣住她的細白的後頸,按進懷裏,什麽都沒有說,只是靜靜地抱著江鶯,掌心的溫度滾落在她的那一塊皮膚上。

窗外的雪,簌簌地墜,冷色調的冷灰漫進來。

江鶯的視線被遮住,呼吸間是李北身上的濃郁薄荷味兒,繁雜濃稠的情緒到達一個臨界點,肩膀不停發出細微的顫抖,手用力抓緊了李北的兩側的衣服。

等江鶯哭了一會兒,漸漸發洩完,李北偏頭,鴉睫掩住烏眸中的低劣冷意,親了親她的發絲,低聲喃喃:“乖乖,不開心的話,我們可以停止。”

江鶯抓住李北衣服的手指不斷收緊,瑩白骨節泛起陣陣青白。

她深呼吸,來緩解窒息感,嗓子澀啞:“不用,我沒事,就是感覺有點累,好似從昨天到現在都透支了好幾天的精神力。”

李北用氣音嗯了一下,靜靜地陪著她,緩解她身上的無形壓力。

天色又亮了一些,粒雪停止,江鶯閉著眼,悶聲喚他:“小狗。”

“小狗在,”李北啞音回她,“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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