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Chapter 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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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Chapter 48
江鶯給李北回了一個收到的表情包, 垂下眼皮，邊吃邊默背單詞，趕在上課之前去扔趟垃圾, 坐在位置上，身上的落雪頃刻崩塌。
高三一八班的午自習是語文, 鈴聲一響。
零散的腳步聲在走廊上徘徊, 朝各自教師跑去。
江鶯低垂下睫毛, 整理錯綜覆雜的卷子, 挑出語文題本，翻到最新一頁。
校園陷入安靜, 班主任李微拿著教案走進來。
她站在講臺上，敲了敲黑板，說：“這周六高三補辦元旦晚會，咱們班的朗讀報上去了, 參與者可以在學完習之後練一下。”
講臺下, 同學們蔫蔫，嘆聲連連，卻也雀躍。
誰讓高三黨神經時刻緊繃, 整個學校連帶全家上下都擰成一股墻，密不透風的豎在四周，讓人無處可逃，只能迎難而上。
江鶯眼皮都沒擡一下, 她沒來，朗讀團與她無關。
如果不是周六不能請假，她甚至不想參與。
有這個時間, 都不如多刷兩套題，跟家裏兩個小狗呆在一起。
“老師, ”安靜下來的教室，坐在陳年前面的許霓突然舉手，站起來。
李微看向她，問：“怎麽了？”
許霓滿臉急切，說：“我丟了五百塊錢。”
尖刺的白織燈下，江鶯寫題的筆尖驀地壓過紙面，眸子盯著筆桿的倒影。
李微走下講臺，細細詢問她：“許霓，你別著急，先好好想想是不是放在哪忘記了，是在校內還是校外丟的？”
許霓眼睛紅紅，委屈地說：“沒有。我今天中午出去吃飯，就怕丟錢，所以只拿了五十的午飯錢，剩下的都放在錢包裏，剛才撿查，只剩下兩百，原本應該剩下七百才對。”
李微蹙眉，向周圍看去，“哪位同學今天沒有離開班級？”
坐在江鶯身旁的馮竇攥了一下課本，回頭看一眼，對上陳年的眼睛，心一橫站起來，說：“老師，我今天是倒數第二個離開的。”
江鶯握緊筆，指甲陣陣清白。
“最後沒走是誰？”
馮竇說：“我同桌江鶯。”
李微頓了一下，看向端坐在位置上，一直在寫題的江鶯。
“江鶯，你有看見誰到許霓的位置上嗎？”
江鶯放下筆，站起來，轉身看向李微，搖頭：“我沒有註意。”
許霓哭著說：“老師，那是我媽給我過生日的錢。江鶯一直在教室，別人都走了，就她不吃飯，肯定是她幹的！”
燈影下，江鶯神色平靜，聲音淡淡地問：“你有證據證明是我嗎？”
許霓瞪她一眼，坐下，趴在桌上嗚咽著哭。
“老師，”陳年站起來，懶洋洋地接腔說，“不一定是江同學，也有可能是許霓離開後的其他人，只是江同學沒看到罷了。不如檢查一下全班所有人的東西，也能避免傷害江同學，畢竟誰家的錢都是父母辛苦賺的，而不是大風刮來的。”
許霓哽咽著擡起頭：“老師，我有在錢上做記號。”
李微點了一下，安慰她別哭了，會找到的，站在課桌間的走廊上，沈吟片刻，說：“五百塊錢不是小錢，更代表一個人的人品。今天中午耽誤大家一段時間，都站起來，呆在各自的位置上，各科課代表每人搜查一排。”
教室裏所有人都從位置上站起來，往外走了一點，桌椅碰撞的聲音打碎上課後的安靜。
江鶯掃一眼桌子上堆積的書籍，受傷的左手隱隱作痛，窒息感湧上來。
她慢慢地移出課桌，站在走廊上。
地板面上是她縮在一起的影子，隨著燈光忽大忽小的變化。
語文課代表周瑩瑩搜她們這排，班主任李微站在講臺上，眼神淩厲地打量著每一個人。
光照直晃眼，班裏靜的不可思議，幾課課代表認認真真的檢查，將同學課桌裏的東西都拿出來，堆在桌子上的課本被掀開。
江鶯排在第三個，周瑩瑩站在她身旁，稍微遲疑了幾秒鐘，餘光撇她一眼。
片刻，她半蹲下來，將江鶯書桌裏的書包拿出來。
細細的檢查完又放回去，最後是江鶯擺在桌子上的課本，練習冊，題本卷子報紙等。
江鶯站在一旁，眼底晦澀艱深，結果是什麽她已經知道了，生理性的反胃襲上來。
沒有人會願意證明。
即使他們都知道真相。
若絲若無的視線裏，周瑩瑩拿起夾在夾板裏的語文練習冊，沒有第一時間打開，暫緩了一下，緩緩地抖動，幾張壓痕板正的紅色的錢散落下來，掉在桌子上。
江鶯擡眸，看著周瑩瑩。
周瑩瑩避開她的眼神，緊攥著手，沒有擡頭看李微，小聲開口：“老師，江鶯的練習冊裏夾著五百塊錢，不知道是不是許霓的。”
她的聲音並不大，班裏的嘈雜一瞬間湧起，竊竊私語占據上風。這些聲音一點一點刺進了江鶯的耳膜上，生疼生疼的穿進腦子裏，鳴聲如同震鼓一樣宣揚而起。
惡意煽動翅膀，落在她的肩頭。
講臺上的李微詫異地走過來，看向眼睛紅紅的許霓，又看向沈默不語的江鶯，說：“許霓，你來看看，這是不是你的錢。”
許霓走過來，只拿起來一張看了一眼，就舉到李微跟前，說：“老師，這錢就是我的，我在角上花了愛心，所有的錢上都有，”她說著，拿出錢包裏的錢給李微看。
她又看向江鶯，哽著說：“江鶯，你有需要錢的地方，你可以跟我借，但你不能幹這種事情啊。我們都是同學，你有什麽急事，我肯定會幫你啊。”
江鶯四肢麻木，眩暈感陣陣湧來，所有的視線含著利刃般的襲來，嗓子發幹。即使知道結果，但還是想試一試，努力地擠出來聲音：“老師，不是我，我沒有拿許霓的錢。”
“不是你還能是誰？”許霓抹著眼淚說，“怎麽就沒從別的同學那裏找到，偏偏在你這裏，有誰能給你證明不是你偷的嗎？”
靜默在高三一八班蔓延，所有人都搖著頭說，不知道啊。
李微神情嚴肅起來，說：“江鶯，你們倆跟我過來辦公室，其他人坐下學習。”
校園地面濃白一片，淩空冷風席卷著雪落在臉上。
江鶯跟著李微走進辦公室，還有其他班的老師在備下午的課，見她們進來，投來一個餘光又收回。
一旁的許霓擦幹凈眼睛，主動開口：“老師，錢能找到我就很開心了。我不想再追究江鶯，現在是高考的特殊時期，只要她不再犯，就可以了。”
李微坐在椅子上，看著臉色不太好看，眼神抗拒的女孩兒，心裏無奈又遺憾，語氣十分擲地地說：“江鶯，許霓可以不追究你，但你要向她道歉。”
江鶯抓緊衣服，身體緊繃，字字珠裂的滾出嗓子：“我沒有偷她的錢，我為什麽道歉。”
李微氣得重重拍了一下桌子，厲聲說：“誰看見你沒偷了嗎？”
辦公室的門開著，冷風偷偷躲進來，江鶯骨縫裏都是涼意，在所有人視線裏，聲音異常清晰：“那有人看見是我偷的了嗎？”
李微沈默，有些失望地看著江鶯。
江鶯手又攥緊幾分衣服，骨節的骨頭青白，隱隱的血線若隱若現。
一旁的許霓露出一個乖巧笑臉，說：“老師，沒事兒，找到錢就好，看在同學快三年的情誼上，這個道歉也算了吧。只要江鶯能夠明白偷東西是不對的，以後不再做出這種事情就可以。”
李微看向許霓，輕聲說：“老師明白了，你先回班上學習吧。”
等她離開，李微緩了神情，語重心長地開口：“江鶯，老師知道你家庭情況特殊，如果你有什麽需求，你可以跟老師說，老師力所能及的範圍之內都會幫你。如果今天這件事，許霓要追究，那你會被學校處分，甚至可能會被開除，你的個人檔案上會留下痕跡，對於你的未來將會是一個汙點，會非常不利。你要明白，人做錯事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悔改。”
辦公室裏有翻頁，筆寫在紙上的沙沙聲，伴著風猛烈吹擊窗戶的聲響，寥寥無幾的樹葉瘋狂地晃動，大雪覆蓋下來。江鶯站在那沒有開口，無數的黑霧圍繞著她，一點一點把她拽下去，連掙紮的機會都沒有，等反應過來，就已經站在黑暗之處。
“你在這好好想想吧，放學前，交給我一份五千字檢討，以及一份道歉書。”
李微說完，把紙筆放在桌子上，看著她嘆口氣，搖搖頭站起來離開。
江鶯等李微走了好一會兒，遲緩地坐在椅子上，拿起筆，遲遲無法落下，盯著紙張上的淺藍色線條。
眼前逐漸被水霧浸透，紙面被浸濕。
她攥緊手心，指甲陷入手心，細銳的疼無聲無息地延展開來，胸悶感擠壓出來，幾乎無法呼吸。
兜裏手機震了一下，江鶯松開筆，筆滾動幾圈掉在地上。
手機屏幕上，跳出一條短信，是熟悉的號碼。
很久沒出現了。
陳年發來一個：^ - ^
又震了兩下，許霓：江學霸，沒有關系哦，我不生氣的，你不要太自責，以後千萬不要再做這種見不得人的事啦。畢竟…小偷，沒有人會喜歡的。你應該不會告訴你那個校外男朋友吧，我今天已經很讓步了，希望你點到為止，讓老師知道就不好了。
嘔吐感湧出嗓子，江鶯無法忍住的發出細抖。
她站起來，驚動了其他老師，其中一個男老師問：“怎麽了？”
辦公室割破的光影中，女孩兒的臉色慘白，劉海被汗浸濕，看上去隨時都會暈過去。她沒有吭聲，淡淡地搖搖頭，繼續坐在椅子上。
握著筆半天，一個字都寫不出來。
江鶯的心裏亂滿著陰影，一點一點淹沒她。
午自習的下課鈴聲打響，沈寂的校園喧嚷起來。李微拿著教案回來，看她一個字未寫，心裏失望更重。
“江鶯，你去坐那寫。”
江鶯低著頭，拿起紙筆，一言不發地換了位置，筆尖緩緩地寫下：檢討書。
江城職高，聽完專業課，趴在桌子上，無聊在刷帖子的小白，□□連續震了幾下，是林小小給他發過來一個鏈接。
是小小呀：我們學校的帖子，好像是小仙女。
小白打開帖子，跳轉到江城一中的貼吧上。
醒目一排大字：高三一八班J姓學霸，偷同學錢，被發現，拒不道歉，完美詮釋成績不代表人品。
一樓還配上一張模糊不清的照片。
但只要認識江鶯，就不會認不出來。
小白驚了一條，拿著手機就轉身叫李北。
“北哥，北哥，小仙女出事了。”
坐在班裏末尾靠墻的黑衣少年，半垂眼皮，神色冷漠，修長手指正在迅速地敲擊著電腦鍵盤，密密麻麻的代碼在屏幕上飛快流逝，聽到小白的聲音，手指一頓，所有代碼瞬間崩塌。
李北翻完帖子，蹭一下站起來。
講臺上的年輕老師被嚇了一跳，問他：“李北，你幹什麽啊？”
教室裏天花板中心的那盞燈明亮至極，渡在少年身上，驅不散劣氣，漆黑的眼眸暈著鋒利，聲音淡淡地扔下一句：“活動一下。”
說完，他坐下來。
拿出手機，給江鶯發微信。
LB：下課了嗎？
江鶯那邊秒回。
小鳥：下課啦。
LB：在幹嘛？
小鳥：在喝你買的酸奶。
李北眼底暈著濃墨，壓制住激湧的怒氣，回來一個好字。
前排的小白寸頭仔細翻看帖子，才十幾分鐘，已經到四百多樓了。
小白低聲罵了幾句艹，轉頭問：“北哥，咱們什麽都不做嗎？”
“做什麽。”
“有些事情，只有她自己站起來，才會消失。”
“她不是只會依靠他人的菟絲花，她有理想，有目標，是直陽而上的小鳥。”
“我不能左右她的成長。”
李北眼都沒擡一下，嗓調冷沈平靜，快速在電腦上登上貼吧，追查這條帖子的IP個人使用者。
無法查到發帖地址，被對方刻意擋回來了。
斜光隔影，李北冷白色的皮膚勾線著暗藏的劣樣，指尖不斷地敲擊鍵盤，代碼在電腦上飛速跳動，追蹤對方。
江城一中的老師辦公室，江鶯背對著李微，凝著紙上的手機，與李北的聊天頁面擺在眼前。
無力感無聲蔓延，她喘不上氣。
這個世界真討厭，人類真討厭。
它們就是吃人的怪物，一點一點蠶食她的一切，將她推下山崖。
不喜歡這個世界了，一點也不喜歡了。
江鶯擡手抹掉控制不住的眼淚，一個字一個字地往紙上寫，淚痕暈開，浸濕一片。
一個下午，無數個人不斷從辦公室走過，出入。
各種眼神黏在她的身上，皮囊上帶著極度偽善的笑容。
江鶯面無表情地在第一節晚課的上課鈴響後，終寫完五千字檢討。
站起來走到她身後的辦公桌旁，李微接過檢討書，看了沒說話，放在桌子一角，擺擺手，讓她繼續去寫道歉書，寫完才可以回班。
窗外的天色已經黑成一片，遠處的燈光連成一片，寒色籠罩整座城市。
江鶯無法下筆寫出道歉書三個字。
這令她感到惡心與痛苦。
晚自習的鈴聲打響，校內亂成一團，李微先去了一趟教室，等人走得差不多回來，站在江鶯的背後，看著紙上仍然一個字沒有，恨鐵不成鋼地說：“江鶯，如果這個道歉書你明天上午交不上來，就叫你姑姑來學校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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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鶯給李北回了一個收到的表情包, 垂下眼皮，邊吃邊默背單詞，趕在上課之前去扔趟垃圾, 坐在位置上，身上的落雪頃刻崩塌。
高三一八班的午自習是語文, 鈴聲一響。
零散的腳步聲在走廊上徘徊, 朝各自教師跑去。
江鶯低垂下睫毛, 整理錯綜覆雜的卷子, 挑出語文題本，翻到最新一頁。
校園陷入安靜, 班主任李微拿著教案走進來。
她站在講臺上，敲了敲黑板，說：“這周六高三補辦元旦晚會，咱們班的朗讀報上去了, 參與者可以在學完習之後練一下。”
講臺下, 同學們蔫蔫，嘆聲連連，卻也雀躍。
誰讓高三黨神經時刻緊繃, 整個學校連帶全家上下都擰成一股墻，密不透風的豎在四周，讓人無處可逃，只能迎難而上。
江鶯眼皮都沒擡一下, 她沒來，朗讀團與她無關。
如果不是周六不能請假，她甚至不想參與。
有這個時間, 都不如多刷兩套題，跟家裏兩個小狗呆在一起。
“老師, ”安靜下來的教室，坐在陳年前面的許霓突然舉手，站起來。
李微看向她，問：“怎麽了？”
許霓滿臉急切，說：“我丟了五百塊錢。”
尖刺的白織燈下，江鶯寫題的筆尖驀地壓過紙面，眸子盯著筆桿的倒影。
李微走下講臺，細細詢問她：“許霓，你別著急，先好好想想是不是放在哪忘記了，是在校內還是校外丟的？”
許霓眼睛紅紅，委屈地說：“沒有。我今天中午出去吃飯，就怕丟錢，所以只拿了五十的午飯錢，剩下的都放在錢包裏，剛才撿查，只剩下兩百，原本應該剩下七百才對。”
李微蹙眉，向周圍看去，“哪位同學今天沒有離開班級？”
坐在江鶯身旁的馮竇攥了一下課本，回頭看一眼，對上陳年的眼睛，心一橫站起來，說：“老師，我今天是倒數第二個離開的。”
江鶯握緊筆，指甲陣陣清白。
“最後沒走是誰？”
馮竇說：“我同桌江鶯。”
李微頓了一下，看向端坐在位置上，一直在寫題的江鶯。
“江鶯，你有看見誰到許霓的位置上嗎？”
江鶯放下筆，站起來，轉身看向李微，搖頭：“我沒有註意。”
許霓哭著說：“老師，那是我媽給我過生日的錢。江鶯一直在教室，別人都走了，就她不吃飯，肯定是她幹的！”
燈影下，江鶯神色平靜，聲音淡淡地問：“你有證據證明是我嗎？”
許霓瞪她一眼，坐下，趴在桌上嗚咽著哭。
“老師，”陳年站起來，懶洋洋地接腔說，“不一定是江同學，也有可能是許霓離開後的其他人，只是江同學沒看到罷了。不如檢查一下全班所有人的東西，也能避免傷害江同學，畢竟誰家的錢都是父母辛苦賺的，而不是大風刮來的。”
許霓哽咽著擡起頭：“老師，我有在錢上做記號。”
李微點了一下，安慰她別哭了，會找到的，站在課桌間的走廊上，沈吟片刻，說：“五百塊錢不是小錢，更代表一個人的人品。今天中午耽誤大家一段時間，都站起來，呆在各自的位置上，各科課代表每人搜查一排。”
教室裏所有人都從位置上站起來，往外走了一點，桌椅碰撞的聲音打碎上課後的安靜。
江鶯掃一眼桌子上堆積的書籍，受傷的左手隱隱作痛，窒息感湧上來。
她慢慢地移出課桌，站在走廊上。
地板面上是她縮在一起的影子，隨著燈光忽大忽小的變化。
語文課代表周瑩瑩搜她們這排，班主任李微站在講臺上，眼神淩厲地打量著每一個人。
光照直晃眼，班裏靜的不可思議，幾課課代表認認真真的檢查，將同學課桌裏的東西都拿出來，堆在桌子上的課本被掀開。
江鶯排在第三個，周瑩瑩站在她身旁，稍微遲疑了幾秒鐘，餘光撇她一眼。
片刻，她半蹲下來，將江鶯書桌裏的書包拿出來。
細細的檢查完又放回去，最後是江鶯擺在桌子上的課本，練習冊，題本卷子報紙等。
江鶯站在一旁，眼底晦澀艱深，結果是什麽她已經知道了，生理性的反胃襲上來。
沒有人會願意證明。
即使他們都知道真相。
若絲若無的視線裏，周瑩瑩拿起夾在夾板裏的語文練習冊，沒有第一時間打開，暫緩了一下，緩緩地抖動，幾張壓痕板正的紅色的錢散落下來，掉在桌子上。
江鶯擡眸，看著周瑩瑩。
周瑩瑩避開她的眼神，緊攥著手，沒有擡頭看李微，小聲開口：“老師，江鶯的練習冊裏夾著五百塊錢，不知道是不是許霓的。”
她的聲音並不大，班裏的嘈雜一瞬間湧起，竊竊私語占據上風。這些聲音一點一點刺進了江鶯的耳膜上，生疼生疼的穿進腦子裏，鳴聲如同震鼓一樣宣揚而起。
惡意煽動翅膀，落在她的肩頭。
講臺上的李微詫異地走過來，看向眼睛紅紅的許霓，又看向沈默不語的江鶯，說：“許霓，你來看看，這是不是你的錢。”
許霓走過來，只拿起來一張看了一眼，就舉到李微跟前，說：“老師，這錢就是我的，我在角上花了愛心，所有的錢上都有，”她說著，拿出錢包裏的錢給李微看。
她又看向江鶯，哽著說：“江鶯，你有需要錢的地方，你可以跟我借，但你不能幹這種事情啊。我們都是同學，你有什麽急事，我肯定會幫你啊。”
江鶯四肢麻木，眩暈感陣陣湧來，所有的視線含著利刃般的襲來，嗓子發幹。即使知道結果，但還是想試一試，努力地擠出來聲音：“老師，不是我，我沒有拿許霓的錢。”
“不是你還能是誰？”許霓抹著眼淚說，“怎麽就沒從別的同學那裏找到，偏偏在你這裏，有誰能給你證明不是你偷的嗎？”
靜默在高三一八班蔓延，所有人都搖著頭說，不知道啊。
李微神情嚴肅起來，說：“江鶯，你們倆跟我過來辦公室，其他人坐下學習。”
校園地面濃白一片，淩空冷風席卷著雪落在臉上。
江鶯跟著李微走進辦公室，還有其他班的老師在備下午的課，見她們進來，投來一個餘光又收回。
一旁的許霓擦幹凈眼睛，主動開口：“老師，錢能找到我就很開心了。我不想再追究江鶯，現在是高考的特殊時期，只要她不再犯，就可以了。”
李微坐在椅子上，看著臉色不太好看，眼神抗拒的女孩兒，心裏無奈又遺憾，語氣十分擲地地說：“江鶯，許霓可以不追究你，但你要向她道歉。”
江鶯抓緊衣服，身體緊繃，字字珠裂的滾出嗓子：“我沒有偷她的錢，我為什麽道歉。”
李微氣得重重拍了一下桌子，厲聲說：“誰看見你沒偷了嗎？”
辦公室的門開著，冷風偷偷躲進來，江鶯骨縫裏都是涼意，在所有人視線裏，聲音異常清晰：“那有人看見是我偷的了嗎？”
李微沈默，有些失望地看著江鶯。
江鶯手又攥緊幾分衣服，骨節的骨頭青白，隱隱的血線若隱若現。
一旁的許霓露出一個乖巧笑臉，說：“老師，沒事兒，找到錢就好，看在同學快三年的情誼上，這個道歉也算了吧。只要江鶯能夠明白偷東西是不對的，以後不再做出這種事情就可以。”
李微看向許霓，輕聲說：“老師明白了，你先回班上學習吧。”
等她離開，李微緩了神情，語重心長地開口：“江鶯，老師知道你家庭情況特殊，如果你有什麽需求，你可以跟老師說，老師力所能及的範圍之內都會幫你。如果今天這件事，許霓要追究，那你會被學校處分，甚至可能會被開除，你的個人檔案上會留下痕跡，對於你的未來將會是一個汙點，會非常不利。你要明白，人做錯事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悔改。”
辦公室裏有翻頁，筆寫在紙上的沙沙聲，伴著風猛烈吹擊窗戶的聲響，寥寥無幾的樹葉瘋狂地晃動，大雪覆蓋下來。江鶯站在那沒有開口，無數的黑霧圍繞著她，一點一點把她拽下去，連掙紮的機會都沒有，等反應過來，就已經站在黑暗之處。
“你在這好好想想吧，放學前，交給我一份五千字檢討，以及一份道歉書。”
李微說完，把紙筆放在桌子上，看著她嘆口氣，搖搖頭站起來離開。
江鶯等李微走了好一會兒，遲緩地坐在椅子上，拿起筆，遲遲無法落下，盯著紙張上的淺藍色線條。
眼前逐漸被水霧浸透，紙面被浸濕。
她攥緊手心，指甲陷入手心，細銳的疼無聲無息地延展開來，胸悶感擠壓出來，幾乎無法呼吸。
兜裏手機震了一下，江鶯松開筆，筆滾動幾圈掉在地上。
手機屏幕上，跳出一條短信，是熟悉的號碼。
很久沒出現了。
陳年發來一個：^ - ^
又震了兩下，許霓：江學霸，沒有關系哦，我不生氣的，你不要太自責，以後千萬不要再做這種見不得人的事啦。畢竟…小偷，沒有人會喜歡的。你應該不會告訴你那個校外男朋友吧，我今天已經很讓步了，希望你點到為止，讓老師知道就不好了。
嘔吐感湧出嗓子，江鶯無法忍住的發出細抖。
她站起來，驚動了其他老師，其中一個男老師問：“怎麽了？”
辦公室割破的光影中，女孩兒的臉色慘白，劉海被汗浸濕，看上去隨時都會暈過去。她沒有吭聲，淡淡地搖搖頭，繼續坐在椅子上。
握著筆半天，一個字都寫不出來。
江鶯的心裏亂滿著陰影，一點一點淹沒她。
午自習的下課鈴聲打響，沈寂的校園喧嚷起來。李微拿著教案回來，看她一個字未寫，心裏失望更重。
“江鶯，你去坐那寫。”
江鶯低著頭，拿起紙筆，一言不發地換了位置，筆尖緩緩地寫下：檢討書。
江城職高，聽完專業課，趴在桌子上，無聊在刷帖子的小白，□□連續震了幾下，是林小小給他發過來一個鏈接。
是小小呀：我們學校的帖子，好像是小仙女。
小白打開帖子，跳轉到江城一中的貼吧上。
醒目一排大字：高三一八班J姓學霸，偷同學錢，被發現，拒不道歉，完美詮釋成績不代表人品。
一樓還配上一張模糊不清的照片。
但只要認識江鶯，就不會認不出來。
小白驚了一條，拿著手機就轉身叫李北。
“北哥，北哥，小仙女出事了。”
坐在班裏末尾靠墻的黑衣少年，半垂眼皮，神色冷漠，修長手指正在迅速地敲擊著電腦鍵盤，密密麻麻的代碼在屏幕上飛快流逝，聽到小白的聲音，手指一頓，所有代碼瞬間崩塌。
李北翻完帖子，蹭一下站起來。
講臺上的年輕老師被嚇了一跳，問他：“李北，你幹什麽啊？”
教室裏天花板中心的那盞燈明亮至極，渡在少年身上，驅不散劣氣，漆黑的眼眸暈著鋒利，聲音淡淡地扔下一句：“活動一下。”
說完，他坐下來。
拿出手機，給江鶯發微信。
LB：下課了嗎？
江鶯那邊秒回。
小鳥：下課啦。
LB：在幹嘛？
小鳥：在喝你買的酸奶。
李北眼底暈著濃墨，壓制住激湧的怒氣，回來一個好字。
前排的小白寸頭仔細翻看帖子，才十幾分鐘，已經到四百多樓了。
小白低聲罵了幾句艹，轉頭問：“北哥，咱們什麽都不做嗎？”
“做什麽。”
“有些事情，只有她自己站起來，才會消失。”
“她不是只會依靠他人的菟絲花，她有理想，有目標，是直陽而上的小鳥。”
“我不能左右她的成長。”
李北眼都沒擡一下，嗓調冷沈平靜，快速在電腦上登上貼吧，追查這條帖子的IP個人使用者。
無法查到發帖地址，被對方刻意擋回來了。
斜光隔影，李北冷白色的皮膚勾線著暗藏的劣樣，指尖不斷地敲擊鍵盤，代碼在電腦上飛速跳動，追蹤對方。
江城一中的老師辦公室，江鶯背對著李微，凝著紙上的手機，與李北的聊天頁面擺在眼前。
無力感無聲蔓延，她喘不上氣。
這個世界真討厭，人類真討厭。
它們就是吃人的怪物，一點一點蠶食她的一切，將她推下山崖。
不喜歡這個世界了，一點也不喜歡了。
江鶯擡手抹掉控制不住的眼淚，一個字一個字地往紙上寫，淚痕暈開，浸濕一片。
一個下午，無數個人不斷從辦公室走過，出入。
各種眼神黏在她的身上，皮囊上帶著極度偽善的笑容。
江鶯面無表情地在第一節晚課的上課鈴響後，終寫完五千字檢討。
站起來走到她身後的辦公桌旁，李微接過檢討書，看了沒說話，放在桌子一角，擺擺手，讓她繼續去寫道歉書，寫完才可以回班。
窗外的天色已經黑成一片，遠處的燈光連成一片，寒色籠罩整座城市。
江鶯無法下筆寫出道歉書三個字。
這令她感到惡心與痛苦。
晚自習的鈴聲打響，校內亂成一團，李微先去了一趟教室，等人走得差不多回來，站在江鶯的背後，看著紙上仍然一個字沒有，恨鐵不成鋼地說：“江鶯，如果這個道歉書你明天上午交不上來，就叫你姑姑來學校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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