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Chapter 30

關燈
第30章 Chapter 30

工作日車流零散, 行人稀疏,唯獨穿著一中校服的學生三三兩兩地結伴同行。江鶯拉緊羽絨服,眸子一如既往的平靜, 站在一個介於後街與江城一中的隱秘拐角處的屋檐下等網約車,墻上的爬山虎遺落在雪間。

她手裏的手機震了一下, 是江婉瑜的短信。

“鶯鶯, 姑姑知道你不願意再聯系我, 但是你的班主任跟我說, 你又請假了,要回去照顧什麽人。我作為你現在的監護人, 想要知道你的安全,可以告訴姑姑是什麽情況嗎?”

江鶯微擡頭,凝望著天邊淺灰色的雲。

那天的一鼓作氣,似乎在某一個特定的身份上, 顯得微不足道。

一舉一動都會被得知, 這是她最被動的地方。

白色的網約車停下,司機按開鎖門鍵,江鶯上車, 對了一下手機後四位。

車往前行,窩在後座上,江鶯滑開手機,給江婉瑜回來一條短信。

“我的小狗生病了。”

江婉瑜很快回覆。

“好, 帶它去醫院的路上註意安全。”

江鶯沒再回,合上手機,倚靠在車窗側角的冰涼擋板上, 垂著眸,睫毛打下一片陰影, 小臉白皙細膩,溢出沈傷,難掩的酸澀淺淺淡淡地湧上心頭。

快一個小時的車程,車停在半山腰。

欄桿後的林間被雪掩埋,風不客氣地撲來,摩托車俱樂部佇立在不遠處的空地之上。門前的黑色大棚下停著兩三輛摩托車,車身都被塗上各種重金屬色的塗鴉,摻雜著看不懂的英文字母。

江鶯打開車門下車,按住被風吹開的劉海,快步往前走。

站在銀色半卷簾門前,江鶯頓幾秒,才伸手敲敲。

無人應答,只有被調低的音樂聲,是陳鴻宇的《理想三旬》。

江鶯思索片刻,彎下腰鉆進去,鞋底踩到硬硬的東西,站直以後,低下頭看,是破碎的酒瓶玻璃渣。

她環視一圈,整個空間的桌椅亂作一團。

不需要在問,就可以想象到這裏之前發生了什麽事兒,起了怎樣一個沖突。

頭頂的燈球轉來轉去,將彩色燈光折射在各個角落。

江鶯探頭往裏看,沒有人。

試探地喊了一聲:“有人嗎?”

吧臺後的雜貨間,趙山正在找板手,找到後,在手裏掂了幾下,推開門走出去。

與剛走了幾步的女孩兒對上視線。

“……”

江鶯楞一下,局促地說:“你好,我找李北。”

趙山驚了一下,不自覺地挑眉。幾個大男人閑聊時不是沒談論過李北談戀愛會找個什麽對象,溫柔的,火辣的,野性的,從未想過是一個幹幹凈凈看上去就學習很好的女孩兒。

他思忖間,暗自想。

這大概就是每個人年少時的初戀模樣吧。

“在樓上,我領你去。”

趙山好笑地把扳手放下,指了一下樓梯。

江鶯拽緊書包帶,輕聲說:“謝謝。”

“不用,”趙山看她一眼,註意到白色羽絨服下的藍白校服,“江城一中的?”

江鶯點頭:“是的。”

“高幾?”

趙山狐疑地問,別是個未成年了。

江鶯回:“高三。”

趙山放下心,領著她走上二樓,越過裝修風格奢華的大廳,往右側,偏僻靠裏的過道裏走,站在門口,聽了一下,確認沒什麽聲音。

才在江鶯疑惑的眼神裏推開門。

屋裏酒氣混雜煙味,熏得人頭暈腦脹。小旭趴在椅子上,嘴裏念念叨叨。另外一個少年,木著臉,比平時還沈默的縮成一團,蹲坐在墻角,擡著頭不知道在幹什麽。

趙山蹙眉,低聲罵了一句:“倆二貨。”

江鶯眼神擔憂,沒聽清楚人說了什麽,又看不見屋裏情形,全被一座大山一樣的大漢擋的嚴實,只能沈下心等待。

“你等一下啊。”

趙山說完,閃身進去,關上門。

江鶯:“……”

過了幾分鐘,門打開,趙山扛著一個穿著酒保服的年輕人走出來。那年輕人懷裏抱著一個酒瓶,嘴裏嘟嘟囔囔地背著元素周期表。

好神奇一個人。

江鶯楞楞地想。

“你進去吧。”

趙山開口打斷她的思緒。

江鶯應了一聲“好”,讓開路,好讓趙山離開。

沒了遮擋,江鶯看清楚屋裏場景,嵌入墻壁上的燈亮得刺眼,煙酒氣味兒極重。只穿了一件黑色長袖T恤的少年蹲靠在一個墻角,發絲淩亂無序,安靜地仰著頭,下頜繃緊,喉結凸起,一動不動地凝視著天花板。左耳上的銀色Y字母耳釘悄然發著光,搭在膝蓋上的手臂往下垂,骨節修長的手上纏繞著紗布,被血染了個透,頹氣漫布,難捱壓抑。

明明是一個很普通的場景。

江鶯心尖卻猛地一疼。

小時候,她做錯事,會被宋雲罰站,就是這樣站在一個墻角。

平覆片刻,江鶯放輕腳步走進來,小心關上門,停在李北跟前,視線游走在他的身上,想看看有沒有其他地方受傷,心裏愈發堵得慌。

少年的皮膚冷白,在光下呈現死寂。

那雙內勾外翹的多情眼中,荒蕪一片,什麽都沒有,比她把他帶回家那天的眼神還蕭條。

江鶯眼一紅,低聲喚他:“李北。”

李北的意識被酒精浸透,幾乎失去思考能力,遲緩地將目光投向吸引他的聲音所在處。

明光晃得他眼花,只能瞇起眼睛看。

江鶯俯下身,與他對視。

李北努力看清楚她的模樣,心上發著尖銳的疼。

背光處,她清潤的眸子,蒙著一層灰,浮起水色。

李北下意識擡起手臂,指尖輕輕地碰觸她的眼尾,啞聲問:“為什麽哭。”

江鶯擡手摸了一下眼睛,低聲回:“被一只不愛惜自己的小狗氣到了。”

李北寒下眼,不冷不熱地說:“那你應該把它扔掉。”

江鶯反問:“為什麽?”

“因為有些小狗骨子裏就是個壞狗,”李北語調無波動幅度地說,“可能它天生的屬性就是一個瘋狗,餵不熟,還會傷害主人。”

江鶯蹲下來,正欲說什麽,目光一頓,投向少年冷白脖頸上右側抓痕下的紋身。

角度問題,看不真切。

猶豫幾秒,江鶯伸頭去看,那是兩條銜尾蛇,纏繞著…一把粉紅色的雨傘?

江鶯疑惑地移開視線,很認真地回答他:“選擇一只小狗,就要對它負責,不能隨意丟棄。小狗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它的主人。主人雖然可能會有很多事情要做,但是最在乎小狗。”

李北一動不動地看著她,良久,聲音澀啞:“你為什麽對一只不聽話的小狗這麽好?”

“因為,它是我撿到的小狗,”江鶯輕輕柔柔地說,“它已經獨自在路上顛沛流離那麽久,我很心疼它,所以不管它怎麽樣,過去經歷什麽,遇見過什麽人或者事,我都會一直陪著它。”

頓了一下,江鶯又說:“它只會是我唯一的小狗。”

恍惚中,李北的防設松懈幾分,喉結上下滾動,嘶啞聲音湧出來:“這只小狗可能忘不掉過去,可能在過去它只配被厭棄、丟棄、辱罵、暴打,可能他會一直呲牙咧嘴的威脅人。”

“沒關系的,”江鶯擡手,朝他淡淡一笑,輕揉了揉他的頭發,“它不曾被珍惜,不曾被愛護,不曾擁有的一切,我都會給它。我會讓它知道,愛是什麽樣,正常生活是什麽樣,黎明是什麽樣。”

李北垂眸,低喃:“但,它永遠追不上主人。”

所以照樣會被遺棄,被扔在一個荒無人煙的地方自生自滅。

江鶯捧起他的臉,眸光流轉著堅定,一字一字地說:“不會的,只需要,你看著我,我看著光,你朝我走,我朝光走。”

她早該告訴他——靈魂不會歌頌痛苦,必須站起來暴打痛苦的來源。

李北緩緩地閉上眼,眉心微蹙。

江鶯湊上去,親了一下,努力撫平他的傷痕,松開手,語氣像是哄小孩兒一樣,說:“李北,你站起來,我給你傷口上藥好不好?”

李北在朦朧中,看清楚她的模樣。

幹凈,明亮,永遠努力向陽。

他的眼神清明幾分,擡手按住江鶯的後頸,湊過去,抵住她的額頭。

江鶯緩慢地眨了一眼,問:“怎麽了?”

“江鶯,你知道你在做什麽嗎?”李北眼神危險,聲音微冷,“你在試圖救一只瘋狗,一只睚眥必報,咬定一人不松口的瘋狗。”

“……”

真是,江鶯抿嘴。

只有醉酒的竹竿最可愛。

但凡清醒一點,就會變得張牙舞爪。

她沈吟半晌,很認真的問:“按道理來說,你向我求救的那天開始,就算你是條瘋狗,也應該是我的狗,不是嗎?”

李北一言不發地盯著她。

“李北,”江鶯繼續說:“既然是我的狗,那我手裏握著韁繩,該緊該松,只有我說了算。”

“更何況,你之前答應過,什麽都聽我的。”

江鶯的尾音軟綿,卻字字清晰,無法忽視。

落在李北的痛苦上,一點一點催化,那些不知名翻湧的情緒聚集在一起。

光太紮眼,空氣不足夠流通。

李北覺得難以呼吸,松開江鶯,扶著墻站起來,頭暈的厲害,晃了兩下,被一道輕柔的力量扶住。

他垂眸,看江鶯淡定從容地模樣。

江鶯擡眼,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額頭。

果然有點燙,剛額頭抵額頭,就感覺到他的皮膚溫度不正常。

江鶯眼神嚴肅起來,拉住冷沈的少年,讓他在床上坐下,在屋子裏尋找醫藥箱。

實木桌下的空地,放著一個不大不小的黃色藥箱。

江鶯打開,上下兩層,看著不大,卻一應俱全,什麽紗布,碘伏,酒精,額溫槍,解酒藥,退燒藥都有。

緊張起來的心放下來。

江鶯拿起白色黑按鍵的額溫槍對著李北的額頭滴了一下。

屏幕上顯示出:38.1的字數。

江鶯驚了一下,眼神詫異,竹竿沒給燒傻吧,下意識喊了一句:“李北。”

回應她的是少年露出的冷懨眼神。

哦,沒事兒。

在墻角礦泉水箱子裏拿出一瓶,江鶯把瓶蓋擰開,藥倒在手心,抵到李北的嘴邊。

“先把解酒藥吃了,過一會兒再吃退燒藥。”

神經被酒精麻痹到麻木,反應遲鈍,只剩下李北的潛意識強撐著。

他平時很少會吃藥。

藥箱裏那些藥都是集體定期準備的,不吃兩個字在嘴邊滾動,沒來得及說。

江鶯固執地盯著他,重覆一遍:“吃藥。”

對於江鶯,李北永遠都說不出來拒絕的話,張開嘴吞下藥,喝了半瓶水,幹澀的嗓子緩過來許多。

江鶯讓他半靠在床上,搬個小椅子坐在旁邊,給他把手上被血浸透的紗布小心翼翼地撕下來,塗上碘伏重新包紮好。

合上藥箱,猶疑不決,再三斟酌。

江鶯才低聲問:“李北,你能跟我分享一下那條小瘋狗的過去嗎。”

明光下,正在試圖控制情緒,用手心摩挲礦泉水瓶的少年頓住,修長五指驀地收緊,瓶身深陷進去,發出刺耳的噪音,垂著的眼皮擡起,眼神晦暗一片,危險橫生,直視著眼前幹凈又溫柔的女孩兒。

江鶯沒見過這樣的李北,冷劣氣息濃郁,暴躁。

李北伸手,扣住江鶯的脖子,沒有使勁。

江鶯被他的手心溫度灼燒,身體被迫離開椅子,往前移動,幾乎是靠在李北身上,呼吸間湧滿淡淡地煙酒味兒,摻雜著清新肥皂香,熏得她頭暈,欲動,腰就被他狠勁箍住,無法動彈半分。

江鶯怯懵的眸子水亮有神,臉頰白皙柔嫩,唇瓣緊抿,呆楞地跟狠戾冷漠乍現的少年對視。

“江鶯,”李北眼眸黑沈無光,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啞澀,裹挾著砂糖,“你確定你想知道那條瘋狗的故事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