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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卿元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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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卿元1

◎半魔少年◎

重海城, 聖金門。

晨光熹微,星光淡淡。少年自門派趔趄走出,他渾身鮮血, 紅衣盡數染透, 分不清那殷紅的究竟是衣服渾身鮮血。

他身材修長, 墨發高高束起,容貌昳麗,星眉劍目,臉上布滿淤青,嘴角也被擦破,卻更顯皮膚蒼白, 竟有種妖冶破敗的美。

他的紅衣雖已洗得發舊,卻整潔非常;周身布滿傷痕,眼神依舊淩冽桀驁。

細看那少年,竟是罕見的單靈根,修為卻不過築基。

卿元不住躲閃著來往巡視的聖金門弟子,不願再回想昨日發生的一切。

鎮子裏的李員外對蘭姨懷有覬覦之心,他須得馬上回家, 不得有片刻耽擱。

而為何被人□□成這副模樣……

聖金門的那群人面獸心的廢物, 說他是妖邪,是惡魔,將他抓進門派地牢,鞭撻整整一夜。

他只能說, 還好這些人以為他死了, 牢門未鎖, 這才尋得空隙得以逃出。

妖邪, 惡魔?

耳邊似乎又響起蘭姨溫和的聲音, 似午睡前的縹緲童謠,似春日裏的和煦微風,拂過耳邊,一遍又一遍講述著他聽了一整個童年的故事——

二十年前,魔族入侵大雍界,大肆屠殺無辜凡人。大雍界為祈求片刻安寧,竟奴顏婢膝,將一貌美人類女修送給了魔族首領——魔尊淵寂。

魔域,魔尊偏殿。

窗外電閃雷鳴,狂風怒吼,吹得窗欞陣陣晃動。

一位人類女子正躺在床上,豆大的汗珠從蒼白的臉上滑落,她一手緊緊抓住床單,另一只手抓住一旁的侍女的手,身下是撕裂的疼痛,她連叫出聲的力氣都沒有了。

侍女汀蘭蹲在女子面前,眼眶微紅,臉色擔憂,忍不住埋怨自己毫無經驗,心中憤恨道,那魔尊居然心狠至此,竟連產婆都不讓她們請!

可憐夫人被送至魔域一整年,卻無名分,平時絲毫不受下人尊敬,未有半分尊嚴,還惹得魔尊還時不時打罵!

汀蘭看了看床上正在生產的女子,露出來的胳膊遍布血痕淤青,暗暗握緊了拳頭。

只恨自己也只是築基期,在這以強為尊的魔域,弱就是原罪。

汀蘭回想起夫人剛來那天,她正在被一群高階魔族侍衛欺辱,那幾個高大的侍衛竟要強迫她光天化日之下,在人來人往的殿前行那種事!

她自認逃不過,心下絕望,已做好同歸於盡的準備,卻聞一道溫和女聲制止了他們。

那是她第一次見到夫人,溫和,纖弱,卻又有著蓬勃的生命力。

夫人那時剛剛進魔域,頗得魔尊心意,她就這麽得救了,從此她便心甘情願追隨夫人。

可不多時,魔尊淵寂興致褪去,時常打罵夫人,而上梁不正下梁歪,那些淵寂的狗腿子也明裏暗裏欺辱她們,她眼看著卻是無能為力!

汀蘭嘆了口氣。

魔族最是重視血脈,夫人的這個孩子卻是個半魔,淵寂如此殘暴,這孩子怕是難得善終。

汀蘭正想著,突然聽見一聲嬰兒的啼哭!

那哭聲清亮非常,劃破夜色。一道閃電閃過,照亮屋內,汀蘭忙低頭去看,夫人產下了一名男嬰!

那小嬰兒渾身臟汙,她毫無任何經驗,怕嬰兒體弱不能碰水,連忙將事先準備好的繈褓包裹住小嬰兒,抱至夫人面前。

夫人又哭又笑,蒼白的臉擠出一個虛弱的笑容,眼睛卻是止不住地流淚。她溫柔地註視自己的孩子,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小嬰兒臟兮兮皺巴巴的小臉。

汀蘭看著這本該是溫馨的一幕,卻莫名感到一絲恐懼。她看向夫人,夫人臉上的柔情依舊,卻愈發蒼白虛弱。

汀蘭突然想到了什麽,她顫抖著伸出手,掀開了擋住夫人下身的錦被。

夫人身下血流不止,被子,床單,衣物……

凡是目光所至,皆是一片刺眼的鮮紅。

她楞在原地,不知該作何反應,夫人突然就伸出蒼白纖細的手,緊緊抓住她的胳膊,將那嬰兒奮力送進她懷裏,像是下定了決心般對她說:

“汀蘭,我怕是……活不了了。”

她自然能夠感到夫人的生命在流逝,卻是自欺欺人般哭著打斷:“不是的,我們可以一起離開的,我知道一處地方守衛松懈,我可以買通那裏的守衛,我們就從那逃出去……”

夫人看向她的眼光愈發柔和,她溫和地註視著她,眼中卻出現了祈求:“汀蘭,我求你,好好照顧,這個孩子,好好活下去……”

不容汀蘭反應,夫人擡手,用所剩無幾的力氣凝起一道符咒,那符咒在汀蘭身下綻開,形成一道金色五角結印。

汀蘭明白了,卻抱著小嬰兒不住搖頭,眼中俱是悲痛:“夫人————”

光芒閃過,結印消失,房中僅剩夫人一人。

她揚起一個淡然的笑容慢慢躺了回去,感受生命的消逝,靜靜等待死亡的到來。

.

萬裏之外的魔界邊界,汀蘭抱著小嬰兒痛哭不止。良久她終於平覆情緒,用全身所剩無幾的首飾買通了看守邊界的魔族守衛,來到了人界。

她是魔族,生來就有第三只眼——額心的豎瞳,那小嬰兒也保留了魔族的特質,長著一只豎瞳。

不過與魔族不同,那小嬰兒是人魔混血,魔族三眼皆為赤紅,那嬰孩卻是與凡人一致的墨色。

汀蘭魔力低微,最基本的障眼法還是會的,她施法將自己與小嬰孩的豎瞳掩去,又將自己的赤瞳掩為墨色。

她看著隨即被傳送到的鎮子,對著懷中臟兮兮的小嬰孩說,以後我們就住在這裏。

.

卿元嘆口氣,收回自己的情緒。

蘭姨撫養他長大,是生母的侍女,是他唯一的親人。而他的生母在他出生那天難產至死。

蘭姨說,即使母親不難產,也終將會被魔尊淵寂——他名義上的父親,折磨虐殺。

自從得知了自己的身世後,他便總想著報仇。而蘭姨希望他平凡安穩活過這一生,不許他學法術,即使他是罕見的單靈根,但只要他接觸了修真相關的人或物,蘭姨都會很生氣。

卿元也知蘭姨是怕自己不自量力,學了些法術就想著去報仇,他也壓根就不是那些魔修的對手,但是弒母之仇怎能忘?

他後來也發現自己確實同周圍鄰裏有些不同。

他很輕易知曉人們心中的一些惡毒想法,卻對善良、溫和感知遲鈍。

他會同一些高階動物對話,卻因此引起了鄰裏的恐慌。

後來,鎮中那腦滿腸肥的李員外盯上了蘭姨,處處制造困境妄圖支開他,或是在他幫工的酒樓挑事,讓他不能準時下工;或是在他回家的路上刻意阻攔……

他都一一化解,蘭姨也明確告知李員外,自己並無他意。

本以為李員外會就此收手,卻不成想他的心思如此惡毒,竟買通聖金門說他是不祥妖邪,還買通了鄰居指認。

他忘不了昨日,昔日和藹親切的張伯一臉猙獰,指著他說他是晦氣的妖邪,理由僅僅是他會同動物對話,明知他從未傷人。

聖金門那幫修士自詡公平正義,實則最為虛偽狠毒。

越是尊貴的魔族血統,魔氣便越純粹,卻越難被探測。他身上流淌的,一半是淵寂的血,尋常修士無法感知到絲毫魔氣。

而這些修士,明知他無魔氣,卻因得收了那李員外的銀兩,竟是妄圖屈打成招!

他不認,無論那帶刺勾的鞭子抽打在身上有多狠,他都咬緊牙關不吭一聲。

蘭姨還在外面,等待著他去救援。若是承認了,那些陰狠的修士定會以除魔為由,將他虐殺。

他那時奄奄一息,聽得修士談論,這些刑罰用在普通人身上,連一炷香都撐不住,他竟能堅持兩個時辰。

他們隨意地檢查一番,便輕率地認為他定是已經死了。

卿元心想,他大抵還算是幸運的,那些修士沒想到他居然真的是個魔,種種酷刑用在他身上都未能要了他的命。

他在牢房的地上躺了好久,看著窗外閃爍的星光,小時候蘭姨告訴他,人死了是會變成天上的星星的。

他數著那些星星,在想哪一顆會是他的母親。

母親溫和,善良,勇敢,那麽一定得是最亮那一顆才配得上。

他控制自己全心全意去找那顆最亮的星星,卻總是發現會有更亮的一顆。

他真的不明白,自己什麽惡事也沒有做過,怎麽一些自詡正義的人偏偏就巴不得他去死呢?

良久,他聽得牢門外不再有聲響,修士認定他已經死了,嬉笑著大搖大擺離開。

卿元終於起身,拖著疲憊的身軀,步履蹣跚,一路躲閃著來往修士。

夜已深,卿元趔趄著往山下走,路過一條淙淙溪流,他蹲下身捧了把水撲在臉上,看著水中自己的倒影,劍眉星目,俊采斐然,卻鼻青臉腫。

卿元嗤笑一聲,胡亂抹了把臉繼續往回走。

這幅模樣不知道汀蘭姨見到得多擔心,又要挨一頓數落了。

他擡頭看著天空,繁星密布,星辰璀璨。不知為何,他固執地想要知道,究竟哪一顆才是最亮的,哪一顆,才是屬於他的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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