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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渡我(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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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渡我(二)

梁灼脖子上的淤痕還沒有消。

早晨起來,梁灼主動對林風裁說,希望他帶他去爺爺面前檢查功課。

一般每周的周中是梁老爺子查功課的時候,今天才是周二。

林風裁不解梁灼提前時間的原因,不過,他既然主動說了,他答應就是。

路上,天空中卷起了雪,林風裁覺得兩人間的氣氛有些凝滯,主動化解,半是玩笑道:“你昨晚做噩夢了,被我叫醒以後,一直握著我的手,握了有半晚上多。”

梁灼擡眼望向林風裁,北風吹起了他的頭發,清澈的眉眼裏含著善意的笑。

他低頭:“對不起。”

林風裁一怔,“怎麽這麽說?”

“我肯定害你沒休息好吧。”

原來如此。

林風裁了然,道:“偶爾一次,沒什麽關系,況且你昨天......”

他不知道要不要和小孩提昨晚的事,雖然他當時表現的很淡然,但是那個對他拳腳相加的人,貌似是他的父親。

“那是我爸。”梁灼主動道。

“他從生下我以後,就沒怎麽來看過我,平時喜歡在外面幹他自己喜歡的事,以前我和媽媽住在一起的時候,有時候,他回到家,會打罵我和媽媽。”

聽一個孩子用如此平淡的語氣描述這麽傷痛的事情,林風裁心裏有點難過。

他暗自傷感著,不妨梁灼帶一些請求的說:“老師,我可以牽你的手嗎。”

林風裁先是驚訝了一下,因為沒想到一向對自己充滿防備的小孩忽然主動了起來,接著,他微微一笑,向他伸出了手。

風雪裏,一個高挺大人牽著小少年的手,一路向梁老爺子的淡遠樓走去。

起先,林風裁並不清楚梁灼為何突然主動將考書的時間提前,一直等到梁灼坐在窗邊,當著梁老爺子的面,回答他的問題開始,林風裁才註意到,今天的梁灼穿著一件領口很低的衣服,輕易露出了他脖子上的淤痕。

所以等抽考結束,老爺子問梁灼脖子是怎麽回事。

梁灼小心翼翼的,帶幾分委屈的模樣:“昨晚半夜的時候,爸爸來我房間找我,打了我。”

梁老爺子的臉瞬間變得鐵青,但是他沒有立刻發作,客氣的請林風裁先離開。

梁灼立刻說:“是林老師保護了我,要不然,我會被爸爸打死。”

他說的可憐巴巴,完全沒有平時陰郁沈默的樣子,林風裁在同情他的同時,也因他這突如其來的巨大反差而感到幾分疑惑。

大概是知道了林風裁對這件事已有介入,梁老爺子也不再避諱,當著林風裁和梁灼的面開始發火,讓旁邊的傭人去找梁鴻達——梁灼的父親。

像是提前就打過無數遍腹稿,梁灼開始向梁老爺子講述他挨父親打的具體原因,說得很流暢:“昨天,他又帶著一個阿姨在花園裏逛,當時很冷,他們坐在亭子裏,他要解阿姨衣服上的扣子,當時,我和梁沛路過那裏,梁沛手裏拿著一把彈弓,他用彈弓打了爸爸的臉,然後爸爸要來打我們,我們就跑掉了。”

“晚上的時候,爸爸來我房間找我。”

梁老爺子氣得拍起了桌子,林風裁正在回想昨天自己在湖邊遇到梁灼時的情景,不設防被嚇了一小跳,餘光中,卻看到梁灼嘴角不太明顯的勾著,像是在笑。

又和剛才可憐兮兮的模樣形成了反差。

林風裁頓時明白了他的心意,知道他或許從昨天梁鴻達闖進他屋子裏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安排好了今天可能會發生的一切。

梁鴻達去外面鬼混了,傭人沒有找到他,不過,聽說他晚上一回到家,就被梁老爺子叫走了,狠狠一頓訓斥是少不了的,同時也責令他以後不能隨便帶人回家。

這天半夜的時候,林風裁被敲門聲吵醒,打開門,低頭,看到了齊他腰高的梁灼,仰著頭問他可不可以來林老師這裏睡。

“我怕我爸爸晚上來報覆我。”

昨晚發生的事還歷歷在目,林風裁向梁灼遞出手,牽著他進來,把他送去自己的床上躺著,自己則去花廳的長沙發上睡,梁灼的手拉住他的袖子:“我不占地方的,林老師可以睡在我旁邊。”

燈光下,梁灼的眼睛又黑又亮,像兩盞小燈籠,有一些含蓄的期待。

林風裁答應下來,關了燈,兩人躺在了一張床上,梁灼並未立刻乖乖睡覺,他對林風裁說:“林老師,我白天是故意那麽說,那麽做的。”

林風裁道:“我知道。”

沈默了一會兒,梁灼道:“你會覺得我很壞嗎?”

原來是在擔心這個,這才是這小孩大晚上特意來自己這裏的原因吧,如此想著,林風裁道:“不會,你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保護自己。”

早晨在梁老爺子那裏,林風裁當然驚訝於梁灼的各種小小心思,可是對於此,林風裁只有憐惜,覺得這麽小的孩子,就要被迫學會那樣的手段來保護自己,很可憐。

他想了想,調侃般補充了了一句:“會哭的孩子有糖吃。”

梁灼說:“可是我沒有糖。”

林風裁程諾道:“下次來的時候,我給你帶糖。”

下周再來,林風裁果然給梁灼帶了糖果,不過,他到的時候,梁灼還在“練性”,一連等了將近兩個小時,梁灼的聲音才出現在他的房間裏。

這一次,他沒讓他立刻躺上床,而是讓人坐在床邊,他蹲在地上,為梁灼按摩膝蓋。

林風裁先將手心搓熱,然後輕輕放在梁灼冰冷的已呈淡青色的膝頭。

梁灼斂著眼皮,盯著林風裁的側臉,看到林風裁眼鏡遮蓋下纖長的睫毛,從他的角度看去,那些黑如鴉羽的睫毛,正輕柔的搭在他的下眼瞼上,像天空中飄過的流雲。

他聽到林風裁說:“你還小,總是這麽跪著,膝蓋會出問題的。”

梁灼下意識的說:“沒關系,我習慣了。”

林風裁正在思索要怎麽和梁老爺子委婉的提一下這件事,能不能讓梁灼以後不跪,就聽到梁灼又說:

“這是一種交換,我付出我的膝蓋,從他那裏換到學習的資源和受重視的機會。”

林風裁的動作頓了一下,微擡一些頭,目光籠上梁灼還顯稚嫩的五官輪廓,問道:“你今年多大。”

“馬上十二歲了。”

才十二歲,外面和他這麽大的小孩,還纏綿在家庭的溫暖中,不知現實的殘酷,梁灼卻已經懂的如此多了。

“你媽媽呢?怎麽總是不見她?”

“她......”梁灼頓了頓,然後才道:“我還不能見到她,她生病了。”

林風裁點頭,也能理解,畢竟如果不是父母那邊出了問題,孩子為什麽會跟在爺爺的身邊?

就沒有再問下去,只覺得這孩子可憐。

第二天,梁灼從夢中醒來,發現懷裏多了個東西,因為梁沛曾經在他的懷裏塞過青蛙,因此,他幾乎是條件反射,將手裏的東西一把拋到了地上,恰好砸在了即將邁進門的林風裁的腳邊。

林風裁將腳邊的玩意兒撿起來,抱著他站在梁灼的床畔,道:“不喜歡嗎?”

梁灼的意識回籠,終於看清了,原來剛才被他抱在懷裏的是一個小狗玩偶,毛絨絨的,一只眼睛蒙著黑色的眼罩,被打扮成了海盜的模樣,兇兇的,很可愛。

梁灼像是有些尷尬,“我......我不知道,我以為它是青蛙。”

“怎麽會是青蛙?”林風裁失笑,把小狗舉到自己的眼前,“明明是很可愛的狗。”

他忽然轉頭,湊到梁灼的眼前,“我在買糖的時候,人家送給我的,你真的不喜歡?”

他為林風裁突然放大的臉呆了一下,“喜......歡”

為了表示自己的喜歡,梁灼主動伸出手,接過海盜小狗。

林風裁望向抱著毛絨狗的梁灼,笑道:“和你很像,我一看到它就想到了你。”

梁灼想說他已經很大了,不喜歡這種小孩喜歡的東西,可是嘴巴張了張,冷著臉“嗯”了一聲。

林風裁揉揉他的頭。

一晃半年過去了,梁灼已經十三歲了,林風裁親眼見證他跪了整整半年,有時候,梁灼上著課,會不自覺的去揉自己的膝蓋,林風裁看在眼裏,心想著一定要去和梁老爺子說一說,停下他那個所謂的“練性”。

這天,他去梁老爺子的書房找他,老人正在練書法。

林風裁把自己的意思說了,他深深明白老人想在林風裁心目中建立起權威的意識,說話的方式很委婉,都是按著老爺子心聲說的:

“他很乖,很聽話,您平時交代的事,他都當做圭臬對待......一直跪下去,對身體很不好。”

梁老爺子頭也不擡:“跪了這麽久,還不習慣?”

林風裁忙道:“他肯定是習慣的,只是身體確實受不了。”

梁老爺子淡笑,擱筆,擡頭望著林風裁:“林老師,我聽說你平時總帶他上外頭去。”

也沒有“總”,次數一只手數得過來。

林風裁道:“有些書本上的東西,還是要應用到現實裏,才算是徹底學懂了。”

梁老爺子道:“過幾年我會送他出國,在這之前,林老師,時間有限,你還是帶他珍惜時間為妙。”

他神秘的笑了一下,滿是暗示:“梁家的孩子很多,能不能成才,要看他的努力。”

老爺子的話令他疑惑,原本,梁灼說出的那句“交換”,他都當做是梁灼過分成熟,思慮太重,也真的把“跪”的意義往“練性”上靠,想是梁老爺子平時太過嚴肅刻板,和孫子不夠親近,引起梁灼的過分思慮。

可是今天聽老爺子這麽說,怎麽好像梁灼想的沒錯,他的爺爺真的在和他做某種交換。

他忽然想到梁灼明明已足夠聰明,天賦極強,家世很好,卻努力到讓普通人都汗顏的程度,沒有愛好,沒有多餘的情感,所有時間都用來學習知識。

這其中,是否有老爺子如此的“鞭策”在?

梁灼回到自己的院子,發現一個陌生的小男孩,手裏拿著梁灼的那只海盜狗,神情惡劣,正在扯狗的後腿。

林風裁緊走兩步,從他手上奪走小狗,小男孩先是疑惑,緊接將眼繃成了金剛怒目的架勢,讓林風裁把狗給他,聲音很大。

有人走出了他的房間。

林風裁聽見動靜,擡頭望去,見是一個女人。

他倒是認識她,知道她是梁灼的繼母李青容。

李青容笑得客氣,“林老師,老爺子讓我帶著沛兒來找您,說是讓沛兒以後也跟著您學習。”

聽到母親叫林風裁老師,梁沛很有臉色的收拾好自己的表情,主動說:“老師好。”

林風裁因為梁沛剛才的惡劣行徑,對他的印象不是很好,只說讓他在自己的房間裏先等一下,然後就拿著海盜狗進了梁灼的臥室。

盡管就在隔壁,但他很少進梁灼的臥室。

梁灼的房間很幹凈,也很樸素,梁灼將玩具狗放在他的枕邊,看他的床鋪有些亂,料想是剛才那孩子弄的,皺眉,動手理了理,忽然發覺枕頭底下露出一片彩紙,他將枕頭移開,霎時間,一片五顏六色橫鋪,仔細一看,全是糖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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