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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假如越棠沒黑化(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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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假如越棠沒黑化(十一)

沈覓突然間要出宮,雲霏立即差人去安排。

不過是聊了幾句,沈覓便面色忽變,突然間的行動讓慕容祈有些發楞。

沈覓沒有同他解釋太多,只匆匆說是急事,便往宮門處急忙離去。

她只是擔心宗良盛等人突然離席另有圖謀,可她並不能確定,越棠就一定會因此遇到危險。

她並不能對慕容祁多說什麽,沈覓不會把越棠的身世輕易告訴任何人。

天色暗下,今日的南都皇城中燈可照夜,明亮的燈燭之下,一點也不會讓人覺得路上昏暗。

沈覓出了宮便令馬車照常駛去北朝眾臣所在的使館,她一路冷靜地安排人馬,讓一部分人跟著她,另一部分去南越所在的使館刺探消息。

雲霏留在馬車上回使館以擋人眼目。

在一處拐角,沈覓換下了繁覆精美的宮裝,只著了一襲方便行動的黛藍色窄袖,馬車擦著小胡同轉過彎的那一瞬,沈覓跳下馬車,兩側的灌木花叢擋住了她的身影,悄然無聲地和公主府馬車分開。

一下馬車,便有暗衛出現在沈覓身側,帶著她沿著隱秘的路徑慢慢靠近南越使館。

宗良盛等人先沈覓一步出宮,又徑直回到使館之中,等到沈覓靠近側門時,她便發覺整座使館都已經戒嚴。

公主府暗衛回到沈覓身邊,拱手匯報道:“衛城帶人進去查探消息,宗良盛和宗青雲回來後,使館被封鎖,人還沒有出來。”

沈覓聞言,眉心一跳。

果然,出事了。

沈覓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之中,她控制著自己的面色不變,緊接著問:“有小棠的消息嗎?”

面前的暗衛皺緊了眉。

“……沒有。”

沈覓看著緊緊關閉的側門,手指扶著粗糲的墻壁。

她指間越來越用力,直到指骨關節泛白。

暗衛將消息都稟告出來,“我們的人白日裏倒是碰上了越公子,隨後看到他進了使館,他何時出來的、有沒有出來,都沒有確切的消息。”

沈覓深吸了一口氣。

她耳邊隱隱有一兩聲利器相擊的金戈之聲,在喧囂沸騰的人聲中不甚清晰,模糊地就仿佛只是人的幻聽一般。

沈覓努力平靜下來,冷靜地去確認,“你們聽到裏面有打鬥的動靜了嗎?”

有武功的暗衛五感都要較常人更敏銳,沈覓面前的暗衛側耳聽了一會兒,面色漸漸難看起來。

在沈覓又冷又靜的目光中,他艱難地點了點頭。

“有,方才剛有的。”

裏面已經開始交了手。

沈覓抿緊了唇瓣。

她忽然意識到,宗良盛極有可能是裝醉。

宗青雲不喜歡和人動武,封鎖使館並在內截人,這樣的做派不是他能做出來的事情。

那便只有宗良盛有資格下這樣動靜極大的命令。

而這樣短的時間,若是真醉,宗良盛根本來不及清醒過來下令指揮。

若是一開始就是裝醉,他中途回來,所圖謀的是什麽?

往不好的方向去猜想,若是他知道了越棠就是他所尋找的人……

沈覓不知道,他會做什麽。

宗良盛到底是想強行留住越棠,還是想趁機截殺他,沈覓都不確定。

她只能確認,這樣的情形之下爭鬥起來,宗良盛不會小瞧越棠。

而認回他,無疑是給宗良盛自己增添往上走的天塹。

沈覓左思右想,最終都指向,宗良盛會對越棠起殺心。

越棠會很危險。

沈覓抿緊唇瓣,立刻頭也不回地走出了藏身的巷口。

暗衛有些怔楞,隨即上前跟了一步,慌忙喊了一聲:“殿下。”

側門人煙稀少,門口的侍衛已經被支開換成了南越自己的人。

沈覓穩步走到人前。

門上懸吊的兩盞燈籠照亮她的面容,沈覓低聲對身後的暗衛道:“那我便在此時去見宗良盛。”

如今的她作為北朝皇儲,她來南越使館,不管出於臉面還是出於邦交,宗良盛都必須分神出來親自接見她。

側門的守衛看到一個貌美的姑娘走近過來,而這姑娘身後還跟隨著幾名深不可測的護衛,守衛幾人猶疑著面面相覷。

其中一人躊躇片刻,不確定地上前了幾步,“這位姑娘……與我家主人可有約定?”

沈覓平靜道:“勞煩幫本宮去通傳一聲,清晏有要事與宗氏相商。”

守衛聽到“清晏”二字,立刻反應過來沈覓的身份,當即行大禮。

沈覓走上石階,抿緊唇瓣,盡力維持著平靜。

“煩請盡快通傳。”

刀戈聲越發清晰,沈覓握緊掌心,深吸了一口氣。

守衛連聲道“是”,慌慌忙忙動身就要推門而入,卻推了個空。

守衛一驚,還沒等他反應過來,一枚石子砸在他頸後,這守衛當即暈倒過去。

沈覓立即看過去,卻見是她的暗衛衛城從一旁的墻頭躍下。

方才打鬥聲音還正激烈,此時卻戛然而止。

衛城神色不見慌忙,一出來,便立即動手用手刀擊在人腦後將門口剩下的守衛放倒。

看到沈覓,衛城立刻大步走過來,略一拱手便快速道:“殿下,越公子有話讓屬下傳給殿下。”

衛城話音一落,沈覓眼眸亮了些,立即道:“快講。”

她看著虛掩著的門再次被風吹著關上,不自覺又蹙緊了眉。

衛城知道沈覓的心急,便簡單匯報道:“越公子請殿下稍等片刻,他很快出來。”

沈覓楞了一下。

“他讓我在外面等他?”

沈覓緊緊盯著衛城。

越棠不會不知道她心裏焦急,她就在外面,她的人也都在,他不必凡事自己解決。

衛城有些不解沈覓的疑問,卻又很快反應過來。

“殿下不必擔心,越公子有把握,還有弟兄們在裏面協助他。使館內情況已經控制住了,宗良盛被越公子敲昏,正在書房之中和宗青雲商談。公主府的人也正在使館裏控制著場面,越公子在進書房前,抽出來時間讓屬下即刻出門去通知殿下。”

沈覓一怔,“那麽快,結束了?”

衛城想起方才的場景,面色忍不住雀躍起來,用力點頭。

“結束了!越公子武功原來那麽好,宗良盛聲勢浩大人多勢眾,他雖然在圍截之中費了好一番功夫,但還是順利擒住宗良盛!然後越公子和宗青雲說了一句什麽,宗青雲考慮了一會兒,就下令讓人停手。”

宗良盛一暈,使館之內便悉數聽宗青雲命令。

由宗青雲主事,好歹能坐下來講道理,越棠安危能確定無虞。

而他讓她等著他。

沈覓閉上眼睛,深深呼吸了一下,將情緒也平靜下來。

當在皇宮中知道越棠極有可能遇險時,她面上冷靜,心底卻急到她大腦幾乎眩暈,甚至對自己身邊的暗衛都嚴以辭色。

此時終於得知越棠無事,沈覓總算能夠慢慢放松下來。

這個時候才意識到,她一路上一直都緊張到不行,一松懈下來,她渾身都極為疲憊。

沈覓擡手揉了揉酸脹的額角。

她沒再說什麽,閉著眼睛歇息了一會兒,隨後索性靠在門前的槐樹下等。

衛城欲言又止。

當時,越棠問他殿下在哪兒,他來時,殿下還沒有出宮,便答殿下還沒有過來。

其實,越棠當時的意思,大概是請殿下在北朝的使館中等他,不必前來。

可是等他出來,便見殿下已經在門前了。

裏面越棠和宗青雲不知道還要商談多久。

正在衛城糾結著要不要勸沈覓先回去之時,側門再次被推開。

沈覓立即看過去。

是有人出來。

少年的身形隔著很遠也能讓人一眼認出來。

是她念著的人。

越棠從門內走出來,有些心不在焉。

他註意到門外的公主府暗衛,神色自然地看過去,不期然卻看到了槐樹下的沈覓。

越棠楞住。

看清沈覓在門前等他,少年眼眸變得明亮又欣喜。

“殿下來得那麽快?”

沈覓立即站直身子,快步走近過去。

一靠近,她便仔仔細細地看著越棠周身。

他今日戴著假面,穿著的是幾乎能融入夜色之中的玄黑色,讓人看不清他到底有沒有受傷。

沈覓看不出,便湊近了去嗅了嗅。

她身上淡淡的玉蘭香柔柔地撲面而來,驅散了空氣中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她忽然間的靠近,讓越棠猝不及防地緊張起來,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兩步。

等他發現自己退地遠了些,又覺得生疏,便轉而順勢繞到沈覓身側,和她並肩站著。

衣袖相擦,越棠主動去和沈覓交待:“沒有重傷,只有幾處小傷,一點也不礙事的那種。”

沈覓還有許多話想要問他。

可現在兩人是在南越使館門口,不方便在這裏多說什麽。

沈覓抿緊唇瓣,“跟我回去嗎?”

他的傷可以去她那裏包紮處理,有話也能夠到她那裏慢慢說。

慕容祈既然不介意告知她越棠執行的這個任務,那麽不管越棠在這短短的時間裏有沒有將事情查清楚,沈覓都能直接告訴他結果,不用擔心擾了他的任務。

那越棠此刻便徹底自由了。

越棠一怔,有些不自在地將視線看向前方的地面,刻意地去避開身側的沈覓。

“今晚,就去殿下那裏嗎?”

越棠控制著自己,面上完全看不出緊張,仿佛接受良好極為平常一般,道:“那我明日再回慕容家,把今夜最後一個任務的探察結果告知少主。”

他完成了最後一個任務,這回是徹底脫離了慕容家。

他的自由,是去她的身邊。

沈覓心裏還念著今晚南越使團使館中的事,應了一聲,便主動牽住他的手,在人群中往北朝使館所在的方位走過去。

越棠手上還沾著鮮血,她絲毫不在意地直接握緊他的手。

他看著自己沾著血跡的手,跟在沈覓身後,擡眸去看她的背影,眼眸越發柔軟。

沈覓幹凈的手指被染上腥氣的鮮血,手上粘膩濕滑的觸感算不上愉悅,可是十指緊扣在一起,便一點也不想分開。

此時天上燃起煙火,五光十色的亮光伴隨著刺耳的炸裂聲響起,耳邊盡是百姓的歡呼。

這個時間,本應該是南皇陛下煙花宴的時間。

沈覓卻冒著被怪罪的風險,從宴席中脫身出來,只是因為不放心,便來尋找他。

越棠在南越使館中遇到不少公主府的暗衛,那時他便知,是沈覓擔心他。

不過是執行一個任務,沈覓為何這樣憂心?擔心他擔心到離開南皇陛下的壽辰煙花宴來找他。

沈覓本來就很了解他,越棠都不知道沈覓到底是怎麽知道他的。

如今這回,沈覓大概也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

越棠輕聲問道:“殿下要帶我走嗎?”

沈覓應了一聲,“我當然想。”

越棠笑了出來。

過了一會兒,他笑容卻第一次露出些許黯淡。

一開始,沈覓說看上了慕容家一個暗衛,他。

憑她的權勢,可以輕易擺平橫在兩人之間的一切阻礙。

可如今,他方才才知道,他牽扯到了南越、前朝,便沒有那麽簡單。

“可是,殿下,你好像看上了一個麻煩。”

是的,麻煩。

沈覓皺眉,“嗯?”

能有什麽麻煩?

越棠沒有立刻回答。

沈覓或許知道,或許不知道,可是,他不會瞞著她的。

“我是前朝的越棠。”

今日的事變便是南朝遺民,也就是宗良盛和宗青雲,為了他而設下的埋伏。

沈覓緊了緊握著他的手。

“我知道。”

越棠怔楞了下。

心底有些酸澀,他沈默了一會兒,又問道:“那殿下還願意帶我走嗎?”

沈覓停下了腳步。

她總算明白了越棠這個時候低沈到底是因為什麽。

他覺得,他和南越有了牽扯,對於北朝的她來說,他是個麻煩?

沈覓看著他的眼睛,認認真真地詢問他:“你願意跟我走嗎?”

越棠受不住她這樣看他。

他避開她的視線,聲音極輕極輕“嗯”了一聲。

“當然願意。”

他本來就是為了她才選擇離開慕容家的。

他的聲音又輕又低,要不是沈覓的註意一直在他身上,或許都聽不到他這應的一聲。

沈覓接著認真道:“只要你願意,我就想帶你回北朝。”

沈覓不是一個喜歡將心意剖白清楚的人,過往,她總喜歡留三分。

可是,對著越棠,她總想清清楚楚地讓他知道。

明明白白地讓他能夠直面她對他的心思。

“小棠,我特別特別喜歡你,想和你在一起,想永遠都不和你分開。”

這樣直白又熱烈的話。

這處街道上的行人並不多,沈覓的聲音也不大,伴隨著晚風,慢慢掠入人耳中。

越棠呼吸一窒。

他無措地握緊了她的手。

沈覓總是說看上他了,待他也極好,可她從未說過這樣的話。

明明白白地告訴他,她喜歡他,很喜歡很喜歡。

晚風微涼,吹在人臉上卻滾燙。

越棠眼睫輕顫,手指也跟著微微顫抖。

他此時也極為克制,面上除了微微泛起的紅暈,幾乎看不出有什麽不同。

可是,沈覓還握著他的手,能清晰地感知到他的情緒。

沈覓忍不住笑了出來。

她心裏又軟又暖,一句軟話說出口,看著越棠的反應,沈覓還想說。

“你不用擔心南越,我們會把此事好好解決的。事了,你就要跟我回北朝,回公主府。”

沈覓捏了捏他的手,“你答應了的。”

越棠只覺得臉頰越來越燙。

沈覓說話,他只點頭。

越棠牽著沈覓的手繼續往北朝使館走去,他拉著她,便在她身前了一些。

他身量高,又走在前面,沈覓便看不到他的神色。

越棠松了一口氣。

沈覓在他身後笑出聲。

越棠也忍不住笑了。

將他心底最擔心的事都說了出來,還得到了最肯定的答覆,越棠方才還是有些壓抑,此刻又完全輕快起來。

他在從使館中留下的人口中聽得今晚的三言兩語之後,便有了他可能會有危險的推測。

隨後宗良盛趕來,宗青雲氣喘籲籲地跟著。

在宗良盛動手之前,宗青雲幾乎是吼著同他說清楚。

——他到底是誰。

宗良盛當時對他動了殺意,越棠看得出來。

不過他並沒有動宗良盛,只是先將他敲暈,獨自去和宗青雲詳談。

他的身世,他的意願,他的選擇。

越棠對自己很小的時候,並不是一點記憶都沒有。

他還記得一些零碎的片段。

他記得,自己有記憶時,就四處流離。

除了一處又一處地搬來搬去,他就從沒被允許踏出過院子一步,除了照顧他的侍者,他便從未見到過任何人。

從他會說話開始,侍者就在為他啟蒙。

他那時的記憶支離破碎,最多的,便是將他關在房中,他只能待在暗室的窗下,獨自面對著一卷又一卷的書冊。

直到一次流離中,他和照顧他的侍者失散,再睜眼後,便到了慕容家。

有這樣的記憶,他對自己的過去沒有什麽探究清楚的執念。

如今突然讓他知道他是前朝血脈,便要讓他拋下如今的全部回南越?

更何況,那麽多年,南越也未必真的就需要他這個人。

不過是想要這個前朝血脈的名義。

越棠將今日的事都告訴沈覓,說完,便頓了頓。

“我的身世,殿下都知道?”

沈覓點了點頭。

越棠沒有問她是怎麽知道的,慢慢嘆息了一聲。

“我只喜歡殿下,殿下說的,我都信了,可不能對我始亂終棄。”

她說過的,她會帶他一起回北朝公主府,便不能反悔。

沈覓抱住他的手臂,靠近過去,笑著看他。

“那是自然!小棠,你也太好讓人欺負了。”

在她面前,越棠輕易就交出了他的真心。

越棠看她一眼,有些不高興。

“殿下也不逞多讓。”

明明就是她先喜歡他的。

是沈覓先招惹他的,在馬車上攔他,摸他的腰,給他公主府禦令,為他學江南話,對他一點不設防。

她是北朝皇儲,居然敢在他面前這樣。

但凡他存了半點不好的心思,她都會有大麻煩。

越棠一開始覺得沈覓實在是好騙好糊弄得很,一國皇儲居然那麽沒有防備心。

可後來,他便覺得,她怎麽對他,他就怎麽待她。

都是她先的。

沈覓唇角的笑意怎麽都壓不下來。

“那你也太容易相信人了吧。”

她喜歡他,又不是只因為這一世。

越棠沒有過去的記憶,那這便就是他如今記憶中的第一次。

即便是這樣,他還是輕易交出了他的喜歡。

“是不是真心,我看得清的,我又不傻。”

越棠語氣不太高興。

他再次強調,“是殿下你先喜歡我,你先對我好的。”

沈覓又忍不住笑出了聲。

越棠面無表情看她。

沈覓立即抿住笑容,眨了眨眼,順著他道:“對,都是我先的。”

只有真心能換得來真心。

都是她先不抱利用之心、不懷不善之意待他的。

越棠又回憶起那日的江南煙雨。

雨天總是濕漉漉地,那日的江南卻讓人想起雨下的桃花,霧蒙蒙地就像是羞紅的臉頰。

南都的煙雨織就成能夠網羅天地的情思,讓人逃無可逃。

如今的回憶中,他在車下仰頭看她那一眼——

她笑語嫣然,燦燦如朗月瑩星,在記憶中雋永千古,一眼萬年。

越棠回過神。

面前的沈覓認真想著今晚的事,“小棠,你想怎樣就怎樣。是先回去南越處理好此事,還是義無反顧跟我走,都行。”

“我們有很長很長的時間。”

沈覓不知道這個小世界投影的終點在哪裏,越棠又會何時恢覆記憶。

但是她在這裏一刻,便要顧好這個世界的平穩。

南北朝兩國必有一戰,南越和中原也終要有個結果。

第二世,是越棠獨自統一了能夠到達的全部疆域,這次的一世,二人可以一起。

“我們還有……生生世世。”

走到使館前的巷口,沈覓讓今晚隨行的暗衛都回去休息,她和越棠一起慢慢走回去。

巷道盡頭是燈火通明的使館,巷道中便只有遠遠撒過來一點的燈光和皎皎月光。

越棠從沒有聽過人會有說不完的情話。

可沈覓所說的每一句,都讓他覺得無比真心。

少年從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人原來還可以這樣高興。

就像是渾身泡進了蜜罐裏,呼吸間都是沁到心底的甜。

越棠忽然攔住沈覓。

沈覓不明所以,擡眸看他。

她的眼眸映著月光,漂亮地勝過世間全部的珍寶。

越棠心跳如雷。

他突然想沖動一次。

他問,“我可以親吻殿下嗎?”

沈覓楞了楞。

他之前不是親吻過一次她的唇角嗎?

想起那晚的悸動和心慌,越棠的緊張也傳遞到了此時的沈覓身上。

沈覓才知道,往日她問他,可不可以牽他的手,可不可以抱他,回答的人,到底是怎樣的心境。

被撩撥得心中癢極,恨不得將對方永遠擁抱在身前。

沈覓只克制地點了點頭。

沒等她想要低頭退避一些,越棠便忽然抱住她。

沈覓後退了兩步。

巷道狹窄,她一退,脊背便貼上了墻壁。

越棠適時將手墊在她腦後,也讓她只能擡起頭面對著他。

她整個人都在在月光照不到的那面墻壁之後,又被前面的越棠將視野擋地嚴實,沈覓掌心甚至出了一層細汗。

越棠另一手攬在她腰間。

沈覓長睫輕顫。

少年靠近過來,吻上她嘴唇。

他唇瓣微涼卻柔軟。

僅僅止於單純的相貼。

氣息可聞,就連呼吸都開始小心翼翼。

越棠越緊張,就將沈覓抱得越緊,而動作卻越發輕柔。

沒有多少動作,唇瓣卻已經溫熱。

他稍稍分開了些,沈覓只一擡頭,便能再次親吻上去。

越棠此時才敢好好呼吸一次。

沈覓看出他的緊張,唇角是壓不住的笑意。

少年手臂都有些僵硬。

沈覓看著他,擡手摟住他脖頸,手按在他頸後,稍稍往下壓了壓。

越棠配合地垂首,沈覓仰頭便再次親吻上去。

越棠睜大了眼睛。

沈覓的氣息距離她這樣近。

她引著他分開了唇瓣。

溫熱漸漸變為滾燙。

她讓他知道,親吻該是如何纏綿,如何體貼,如何掠奪,又如何春風化雨。

看著越棠緊張,沈覓便忽然一點都不緊張了。

這是他沒有記憶的好處,青澀的反應倒是讓沈覓更加從容而發揮極佳。

一個纏綿的親吻結束,沈覓靠在越棠身前,笑得身體也跟著輕顫。

她耳邊,是他的心跳聲。

越棠平覆著呼吸和心跳,仿佛被融化一般,周圍都極為燥熱。

不夠。

他擡起沈覓的臉頰,嗓音略低,微微的啞帶著細細的顫,讓人酥癢到心底。

“再來。”

沈覓心跳一亂。

越棠低頭吻住她。

……

“殿下,再來。”

涼風吹不散,月下影纏綿。

-

沈覓回到使館房間中時,整個人都頭重腳輕地略微眩暈。

早就已經等得焦急的雲霏終於等到回來的沈覓,立刻三步兩步上前迎過來。

雲霏見到她的模樣,再看一旁越棠的面容,面色一時精彩紛呈。

沈覓面色殷紅,草草下令讓人去安排空下的房間,便立即回到自己房中,仰面躺倒在房中的貴妃榻上好好緩了緩。

她眼眸略略放空,唇瓣微腫。

想到越棠,她側過身,慢慢捂住了臉頰。

越棠,實在太禁不起撩撥了。

沈覓平息了好一會兒,才起身去凈室沐浴後換上寬松舒適的中衣。

最後在身上披好一件深衣,沈覓一出門,便見雲霏在外面等著。

雲霏看了沈覓好一會兒。

除了唇瓣還是微微紅腫,其餘便和平日一樣。

沈覓面色極為淡然地任她看著,率先開口詢問,“小棠歇下了嗎?”

雲霏神情覆雜,“都安排好了。”

她猶豫著慢慢將話說完,“就在殿下旁邊。”

沈覓笑得更加開心了些。

看到沈覓的神情,雲霏面無表情地揉了揉額角,有些欲言又止。

沈覓看著她,心情頗好地貼心詢問,“雲霏,怎麽了?”

雲霏看著她,很是惆悵,她最後艱難地幾乎一字一字擠出來,道:“殿下和越公子……好歹在使館裏面……省得被人見著了……”

方才兩人現身當時,雲霏不好細看,但是只一眼掃過去,便能確定,兩個人都不好見人。

只能說,幸好時間已經不早,一路上兩人又避著人挑著暗處走,除了在沈覓門口等著的雲霏,便沒人能看到兩人的模樣。

沈覓笑出了聲。

雲霏面上表情漸漸生無可戀。

沈覓立即重重點頭,故作嚴肅道:“記得了。”

雲霏再沒話說,又說了幾句對越棠的安排,讓沈覓清楚,便也回了自己房間。

沈覓又回到房中,解下深衣搭到衣架上,慢慢躺上床榻。

柔軟的綢緞被壓下去,鼻息間是淡淡的玉蘭香和曬過之後陽光的慵懶味道。

沈覓吹滅了燈,躺在錦被之間,閉上眼睛好一會兒,終究還是忍不住坐起身。

她完全睡不著。

罪魁禍首就在隔壁。

沈覓果斷睜開眼睛,起身下床,踏上木屐,抱起被子便在隱約的月光中出門。

守夜的暗衛聽到忽然間的動靜,只朝門邊看了一眼,就立刻將視線移開去盯著外面的動靜。

沈覓抱著錦被,敲響了隔壁的門。

房間內燈光亮起,越棠很快就過來為她開了門。

房門乍開,晚風和月光一起撲進他懷中,衣袍和長發飄動地有些淩亂,恍然間就像守在洞府門口誘人深入的妖精,氣韻卻又帶著與之截然不同的渺渺脫俗之感,漂亮地不可思議。

沈覓站在他門前,亭亭玉立。

越棠看著她,眼睛眨也不眨。

他好像多了一些淩亂的記憶,在腦海中擁擠著,讓人頭腦眩暈。

可這些碎片,卻無一不是關於她的。

沈覓對他道:“我睡不著。”

越棠看著她懷中的錦被。

沈覓眨了一下眼睛,“因為你。”

越棠楞在原地。

沈覓來到他面前,擡眸看他,神色認真,又一句話砸過來。

“所以,我想和你擠一擠,介意嗎?”

越棠側身讓沈覓進來,將房門在兩人身後關上。

沈覓深吸一口氣,淡然地走到燈下。

柔暖的色調將她的眉眼勾勒地更加溫和美好,瓷白的肌膚流動著暖玉一樣柔潤的光澤。

沈覓回眸看他,當著他的面,傾身湊到燈臺之前,燭光將她側影投影到地上。

線條極美的面容下,是纖秾合度的身形,越棠控制著自己將視線移開,不多看。

她吹滅了燈臺。

房中便只剩下幽微的月光,借著這點兒淡淡的光芒,沈覓將懷中的被子放到床榻內側,隨後便除下鞋襪在床榻上躺好。

越棠跟在她身後,楞楞地看著沈覓的動作。

等到她已經拉著被子,只有眼睛露在外面時,他才如夢初醒一般。

沈覓今晚總是想笑。

方才在外面抱著她放肆,此時卻青澀又拘謹,幾乎判若兩人。

越棠走到床頭,強作淡然,詢問道:“殿下是要與我同塌,還是要我去軟榻上?”

沈覓好笑地看著他,“你說呢?”

越棠明白了她的意思,好一會兒沒說話。

他慢慢坐到窗邊,掀開被子躺到床榻外側。

沈覓抱來了另一床錦被,卻只是放在了床內側,用也不用。

她周身是極為熟悉的溫度和味道,等到源頭躺在她身邊後,沈覓察覺到他的局促,她忍著笑,什麽也沒有說,便側身面對著他,閉上了眼睛。

在越棠身邊,她果然更好入睡。

過去和他共枕而眠的習慣,這回終於能夠恢覆了。

心情高興起來,沈覓唇角的笑意怎麽也壓不下來。

笑夠了之後,沈覓湊近了些,額頭抵著他肩膀,舒服地閉上眼睛。

越棠緊張地一動不動。

有越棠在身邊,只稍等了一小會兒,困意便漸漸侵蝕上來,而外側的越棠依舊是一絲動作也沒有。

直到沈覓快要睡著,越棠才往床內靠近了些。

越棠側過身,將她擁抱在懷中。

沈覓昏沈著,無意識卻又熟練地在他懷中找到她最舒服的姿勢,繼續舒服地抱著他睡過去。

越棠將心上人抱在懷中,而心上人已經安眠。

他一點也不困。

越棠忍著心底的悸動,努力克制著去梳理著腦海中的記憶,一旦主動去梳理那團混亂又龐大的信息,他整個人便控制不住地開始昏沈起來。

入睡之前,他有些不清醒地抓住了一個念頭,難怪,她那麽熟悉他。

原來,她是他是用了好幾世才求得的,心上人。

-

明月越爬越高,而後又慢慢落下。

月落日出,朝霞漫天,朝暉撒入房中之後,越棠慢慢睜開了眼睛。

窗外是翠鳥啼鳴,大好的良辰美景伴著金色的陽光和晶瑩的露水,是一個極美的清晨。

沈覓也習慣性地早早醒來,看到越棠也已經睜開了眼睛,她打了個哈欠,又重新將臉頰埋在越棠身前懶了懶。

昨夜她睡得晚了些,今日一醒來果然困倦。

越棠看著沈覓,眼底是化不開的溫柔。

他抱緊她,更靠近了她的臉頰,隨後輕輕湊過去了一些,吻了一下沈覓的唇角。

“嗯?”

沈覓迷糊中被親了一下,眼睛睜也不睜地用柔嫩的臉頰肌膚去蹭了蹭他的下頜。

越棠忍不住笑了。

“殿下,我單單遇到你,就逃不掉了。”

這是他意料之中的結果。

假如他沒有經歷過那些黑暗,也沒有沈覓的年少救命恩情,恣意輕快的他,依舊會毫無保留地愛她。

他一見到她,便會喜歡。

沈覓清醒了些,眼神卻還是有些朦朧。

越棠溫聲道:“生生世世。”

這話就像是一句情至濃時的情話,卻是他認真無比的回答。

-

來時大雪滿山,熹江畔,凜冬寒。

歸去晴陽斜照,心上月,在人間。

生生世世,是蜜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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