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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神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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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神像

窗外的夕陽慵懶地將暖橙色的光輝撒上窗欞,窗臺上的花枝影子越來越長。

沈覓終於從第一世的記憶中回過神,角落的水漏發出一聲聲滴答的碎響,她立即站起身。

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去見他。

沈覓推開椅子就要往外走,還沒走到門前,她看到一側的博古架上擺放了一把手掌長的匕首。

自從她那日開始一點點嘗試讓越棠對水脫敏之後,他變得極為聽話有分寸。

前幾日雲霏等人來見他,他便等在宸極殿,等人走了,才回梧桐殿。

就好像他再也沒有一點焦慮不安一樣。

那麽簡單就能讓他好起來嗎?

她看著這把匕首,過了一會兒,選擇擡手將其拿下來放入袖中,隨後才離開禦書房。

先把匕首帶著。

她說過的話,說到做到。

沈覓直接去了摘星臺,守衛恭敬地為她打開大門,沈覓沒有多說,立刻提起裙擺去頂層的觀星臺上。

她體力不差,但也算不上極好。

等到她兩腿發酸地爬到樓梯盡頭,摘星臺上卻空無一人。

沈覓皺了一下眉,往下下去了幾層去問今日輪值的官員,才得知越棠晨間解答過欽天監近幾日積攢的疑問後就已經離開。

他去摘星臺時,往常總會留將近一整日,她也沒有過疑問,只等他日落前回到梧桐殿就好。

她不知道他若是早些離開會去做什麽。

沈覓垂下眸,手指撚了撚袖口。

出了摘星臺,沈覓走在宮中的小道上,紅墻碧瓦,宮人往來匆匆。

她看著前方,有些茫然。

越棠會去哪兒?

沈覓袖中匕首冰涼,貼著手臂的肌膚,讓她迫切中也留著清醒。

她忽然想到了一個地方。

她上次聽到越棠不給她封位時,是在藏書閣旁邊的畫室之中。

當時越棠走出來,順帶著將畫室的門也關好,便牽著她的手回了梧桐殿。

越棠從未說過宮中有哪處是她不能去的,畫室也是,她也幾乎沒有再註意過這裏。

沈覓想去看看。

從禦書房走到摘星臺,又從摘星臺走去藏書閣,幾乎橫跨了將近兩遍的皇宮。

等到沈覓踏入偏殿,到畫室門前時,夕陽斜照已晚。

門前守著兩位侍衛,見到沈覓,正要拱手參見,沈覓立即做了一個停下的手勢。

她走近低聲問了句,“陛下在嗎?”

侍衛點了點頭,正要開口細說,沈覓道:“我知道了。”

隨後便推門而入。

畫室外間陳列著許多名家的畫作,沈覓走到走廊的盡頭,路上的幾間小間門窗都開著,裏面皆是常規的畫作之所。

只有最裏面的一間,房門緊閉。

沈覓到了門邊,沒多猶豫,便推開了房門。

這是一處極大的房間,繞過門邊的畫屏,走到最裏面時,光線都變得極為昏暗。

到了盡頭,還有一扇小門。

若越棠在畫室之中,多半便是在此處了。

沈覓輕輕推開,門軸轉動,寂靜無聲。

門乍一打開,就能看清裏面情景。

房中四面墻上掛滿了層層疊疊的畫,每一幅都是精心裝裱好的,畫軸一層壓著一層。

沈覓看得楞住。

每一幅畫上都是她。

是她自己原本的相貌。

燈火明明暗暗不甚明朗,滿屋人像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陰森可怖,沈覓驀然看到這樣多自己的畫像,也有些震撼。

畫中的她皆是不同的動作,在做不同的事情,可是唯一相同的,這些她都是冷淡的的神色。

明眸皓齒,眉眼籠著清遠的氣韻,讓人覺得疏離。

畫中她仿佛冰冷的神像,高高在上,遙不可及。

她確實不經常笑,可在越棠面前,已經算是經常露出笑容了。

沈覓看到幾步開外的越棠側對著她。

他面前是一幅畫,畫中的沈覓手中握著一卷書,倦懶地靠坐在午後的窗臺下。

他正擡著手,在半空中虛虛握著,似乎能碰觸到畫中的沈覓一般。

他看著畫中的沈覓,眼中情緒絲毫沒有掩飾。

愛欲、強勢、陰暗……

侵略意味極強,幾乎能讓人為這個目光顫抖。

沈覓看清了他的眼神,將小間的門合上,背後抵著門縫,袖中的匕首硌地手臂微微疼痛,卻還是壓不住她心底的微微戰栗。

越棠放下了手,轉過身。

他看向她時,所有的情緒又瞬間壓了回去,如日常面對她一般,平靜又溫順。

那種侵略感十足的危險似乎瞬間消弭。

沈覓看到他的變化,楞了楞。

她似乎松了一口氣,心底又有些空,說不清到底是什麽感受。

越棠看到門邊的沈覓,掃了一眼房中多到會讓人覺得可怖的畫,手指收緊了些。

他很快故作輕松一般,笑著走近過來。

“殿下來尋我回去嗎?思念殿下時,我便想要用丹青為您作畫。”

桌案上還放著一張攤開的畫,早已繪制完成,只是在將她的面容做了一些修改。

將原本清晏的容貌,改成她自己的模樣。

房中還有一個火盆,裏面是畫卷被焚燒之後留下的灰燼。

修改不了的,便直接燒毀。

越棠站在她身前,溫順地沒有一絲危險性。

沈覓看過一遍房中的景象,沈默了一會兒,隨後直視著他的眼睛。

“你看我的眼神和看畫中的我不一樣。”

越棠楞了一下。

那樣肆無忌憚,他怎麽敢一樣。

越棠想要道歉:“我……”

沈覓問:“我就在你身邊,我好看還是畫好看?”

越棠怔住。

他完全沒想到沈覓會問出這個問題。

沈覓看著越棠的神色,面無表情地重覆了一遍,“你來看畫都不來看我。”

越棠似乎有些措手不及。

他看了看房中密密麻麻的畫,抿了抿唇。

一幅畫會讓人覺得深情,可是這樣多的畫,其實會讓人覺得瘋狂。

他故作正常,想掩飾過去。

可是沈覓沒有露出任何一種他意想中的神情。

她是在責怪他,卻又不是真的責怪。

越棠垂眸,牽住沈覓的手。

她衣袖擺動,袖中匕首撞上門框,發出一聲悶響,從她袖中滑落出來。

越棠看著地上的匕首,沈覓靠近他,在他身上嗅了嗅,又去掀開他的衣袖去看他的小臂。

沒有任何傷痕。

沈覓對這一點尚算滿意,可是她的問題越棠還沒有回答。

她這樣便是必須要讓越棠給出一個解釋。

越棠低聲道:“畫不及殿下半分。”

沈覓道:“所以你為什麽不那樣看我?”

那種不加掩飾的眼神。

他看她的目光忽然覆雜起來。

畫中人是她,又不是她。

不是真的她,他才敢放肆。

越棠輕聲道:“沒什麽不一樣。”

都是他愛她。

可沈覓看得清清楚楚。

“你看我的時候,除了親吻時能看出來你意亂情迷,其餘時候,你好像對我無欲無求一樣。”

越棠沒有說話。

沈覓道:“你看畫的時候,才讓我看出來你有多渴望我。”

越棠垂下長睫,沈默著。

好一會兒才開口,“我不想讓殿下有一點不舒服。”

強勢?

顧衡足夠強勢了,他越強勢,沈覓越冷漠,越無動於衷。

沈覓不喜歡的,他不會去對她做。

越棠一直都知道,他的如今來之不易,就好像他行差踏錯一步,就能萬劫不覆。

“本來就是我在強求殿下,如今已經很好了。”

沈覓幾乎同時道:“沒有,我說過的,你想對我做什麽都可以,不喜歡的我自己都會說的。”

她聽到了越棠的話,楞了一下。

“你強求?”

沈覓皺眉,“不是你強求,是我也喜歡你。”

她若是不喜歡他,任務結束的那一刻她就會回家,她或許也會將全部積分留在這個世界,撇清一切關系,但絕不會再和這個世界有聯系。

更別提,她還會回來。

沈覓已經說過了不少次,她喜歡他。

越棠垂眸想了一會兒,回答了一聲:“我記住了。”

沈覓知道,他過目不忘,她說過的話他什麽時候不記得過?

他的回答認真又敷衍。

沈覓抿緊了唇。

“你是不是不相信我也喜歡你?”

越棠搖了搖頭,“信的。”

沈覓想再說什麽,可心頭升起了一絲無力,什麽話似乎都多餘了起來。

她喜歡他、在乎他都很明顯,越棠不會感覺不到。

他還是……難以真正去接受,她是真的很喜歡很喜歡他,能夠接受全部的他那種喜歡。

因為是他,她的習慣才能被打破,她的底線才能後退。

沈覓看著房中仿佛冰冷神像一樣的她,閉了一下眼睛。

“小棠……”

沈覓耐著性子,道:“我有多喜歡你,每次親吻擁抱你感覺得到吧,你能夠讓我對你為所欲為,我也一樣。”

越棠握緊她的手,低身吻了一下她的唇角,他將她抱在懷中,卻是不想再說下去。

沈覓閉了一下眼睛。

他就是回避。

“越棠……”

該拿他怎麽辦。

可是,如今沈覓什麽重話都說不出口。

“我是因為你才回來的,我早就喜歡你了,你畫裏的我都是假的。”

越棠身子微微僵住。

“我思索了很多,我如今擔心你會不會去想,我是因為任務才去喜歡你。”

越棠沒有說話。

他也算是沒有否認。

當年十幾歲的他,那樣年少的年華裏,滿心滿眼都是她,可她不要。

她不喜歡他,推開他,舍棄他。

沈覓如今一回來,卻說喜歡他。

越棠不明白,更難以理解,如今的他,總是讓她忍耐退讓,又怎麽值得去讓她喜歡。

就算他能做出過去那樣乖順的模樣,卻也不再是過去的他了。

越棠怕沈覓將他看作戲臺上的一個角色,隨時能夠喜歡,隨時也能夠拋棄,怕她的喜歡如同水上的泡沫,碰一下就會消散。

她對他這樣好,他已經陷得夠深了。

她對他這樣好,她留在他身邊就足夠了,他絕不能再由著性子限制她、讓她委屈。

不想讓她有絲毫困擾地在他身邊,他學著正常人喜歡人的樣子,所有情緒都克制,每一步都由她主導,希望能讓她喜歡。

所有的負面、不好,他都可以自己消解。

越棠眼尾微微泛紅。

沈覓低聲道:“我是為你回來的,只是為了你。”

越棠僵住。

沈覓靠在他懷中,淡聲道:“我早就喜歡上你了。若不是喜歡,我都已經回家了,為什麽還要回來這個世界?”

“小棠,我過去就喜歡你。回家三年,怎麽也忘不掉你。是因為你,我才願意再來這個世界,任務只是為了讓我能留在你身邊。”

越棠忽然整個人都楞住,他幾乎呆滯著重覆了一句,“過去?”

也喜歡他?

沈覓道:“不然呢,我難道會為了區區任務就親你抱你和你同榻而眠?”

她低聲道:“過去喜歡,現在也喜歡。”

越棠說不出話,沈覓只感覺他似乎輕輕顫抖。

過了一會兒,他嗓音輕顫。

“你……你過去怎麽可能喜歡我?”

沈覓輕輕道:“那時我要走了,對你不好,對不住你。”

她那時確確實實是知道怎麽能讓他難受,就怎麽做。

越棠搖了搖頭。

“殿下不要和我抱歉,殿下是對我最好的人。”

沈覓看著他,眼睛一眨不眨,輕聲道:“可是不夠啊。我的小棠值得更多的愛,值得最好的愛。”

越棠抱緊她,幾乎忘記了控制力道。

沈覓道:“你也要給我一個機會,讓我能擁有全部的你,你的克制,你的放肆,我都想要,我都喜歡。”

越棠嗓音顫著,“殿下……你不要這樣說。”

她想要他什麽都行。

她幾句話就能撩撥地他方寸大亂。

沈覓被抱得有些喘不過氣,她掙了下,越棠才察覺到自己情緒失控力道重了,立即松開了些。

沈覓看到了他泛紅的眼眶,還有他眼中的晶瑩。

“還記得,八年前,雍州公主府裏,你窗前的那枝桃花嗎?”

“是我折下想要給你的。”

“前幾日你惹我生氣,我其實也折了桃花,還沒來得及給你,桃花就快要謝了。”

越棠怔住。

桃花。

當初那窗邊確實有一枝桃花,徐年還想借花轉移他的註意。

公主府中自有人日日插花擺放在房中,他以為……

那只是擺放在房中增添春色的普普通通一瓶插花。

那個時候,他怎麽可能會去想,桃花是沈覓留下想要給他的。

贈以桃花,予爾情長。

他不知道。

越棠楞住,眼框中的淚水迅速匯聚起來,湧出眼眶。

沈覓早就喜歡他了。

在八年前那個時候,她也是喜歡他的。

越棠極力控制著,眼中的淚珠還是不住流出來。

沈覓看著越棠,心中又酸脹又心疼。

過去哪有那麽容易過去,他其實一直都很在乎。

過去的心結不解開,就像是將腐爛的傷口藏起來,往上面堆再多的鮮花錦繡,裏面都是越來越枯朽的。

“如果說,我那麽些年有什麽後悔的事,那大概就是,沒能早點像這樣喜歡你。”

早知道如今會這樣喜歡他心疼他,她一定不會讓他兩世受那麽多的苦。

他當初是有多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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