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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救贖劇本撕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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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救贖劇本撕了吧

另一邊的左廂房中,沈覓走後,房間又安靜下來。

越棠慢慢掀開左臂的衣袖,解開纏在手臂上的細布。

細布中包裹著被打磨好的鐵片,鐵片一端已經鋒銳起來,相比上次只能模模糊糊看到顏色,這次鋒利處已經能隱隱照出人臉。

越棠看著鐵片中的自己。

他的五官相較於三年前,已經長開不少,脫去稚氣,他如今的長相,真的一點不像慕容祁。

越棠看到他漆黑的眼瞳中泛著淡淡的冷意,他忽然楞了楞。

他現在的神色和他平日的平靜柔和不一樣。

越棠垂下眸,慢慢捂住鐵片,擋住鐵片上反射出的他自己,將眼神、神情,都調整回平日裏的乖順聽話模樣。

他沒能控制好情緒。

自從在沈覓身邊後,這不是他第一次露出真實情緒。

是未來會殺他折磨他的沈覓。

他不能動搖。

一絲一毫也不行。

在清晏殿下、三殿下面前,他的性命太過弱小,經不起他稍有破綻。

越棠聲音很輕,似乎在說服自己。

“留不下去了。”

-

春日梢頭柳綠,江岸花紅。

沈覓接連好幾天去看八歲的小越棠,看他和劉叔護著書信,一個扮演慕容祁、一個裝作養父,一次次脫險又遇險。

小越棠確實很聰明,功夫也不錯,可當沈覓就在他身邊,看著他一次次刀口下生還時,她心底是有點難受的。

原來,越棠不只是慕容氏養子,還是慕容祁的替死鬼。

前世的她並不知道,也沒多少人知道。

沈覓看得出來,越棠很喜歡慕容祁,也很努力想做好家中的小公子。

讓他聽話,他就聽話。

讓他去替死,他還問要是沒死,還能不能回家。

真是……有點傻。

沈覓連著幾天沈浸在越棠的逃亡之中,等到雲霏拖她出門時,她才意識到,書院中一慣的習俗,春日宴開始了。

春日宴並不只是一場宴飲,它設立在百物街最大的酒樓千金樓之中。

接連三日的酒席,日日都有文鬥、詩酒會、才藝擂臺等形式多樣的玩法,書院學子可以免費去觀看,贏得彩頭還可以兌換獎勵。

熹山書院的春日宴,是書院學子整個春日裏能參與的最為大型的慶典,機遇和玩樂都可以在這三日裏滿足。

沈覓前世也去過一兩次,確實是個調節情緒的好去處。

決定要去,沈覓便讓人去問越棠。

那日之後,越棠話更少了些,每日幾乎不出門,只讓人一摞一摞地借書、還書,沈覓去看他,他也只是親親熱熱地笑著,仍然少言少語。

段英這次提起來的事確實對越棠影響不小。

換成任何人,影響都不會小。

沈覓派人來請,越棠才放下書卷。

幾日的廢寢忘食讓他暫時平靜下心緒,沈覓讓人來問他,他才意識到,到春日宴了。

春日宴不只是熹山書院,還是整個熹山周圍百姓的大型慶典。往來之人熙熙攘攘魚龍混雜,一個人融進人群裏,便難以再尋得。

越棠檢查了下手臂上的鐵片,便讓人推動輪椅,隨著沈覓出門。

一路上,馬車慢搖慢晃,周圍人幾乎可以說是摩肩接踵。

等到了百物街,沈覓先下車,然後清出來一小片空間,放下越棠的輪椅後,小心將他從車上接下來。

千金樓有三樓之高,占地極大,樓中設有極大的圓形高臺,可在上面進行曲水流觴和文會打擂臺。

沈覓將廂房設在二樓,沿著斜梯將輪椅推上去,便直接沿著一條回廊直走。

周圍人聲喧沸,沈覓推著越棠慢慢走遠,往稍僻靜的雅間走過去。

路上經過酒窖,酒窖的入口處掛著幾樣新式的雅致掛飾,透明的圓形琉璃被打磨成中間圓潤兩邊收起的樣式,下墜各色鮮艷羽毛,將透明的琉璃映地流光溢彩。

越棠看著圓形琉璃,皺了皺眉。

這種形狀的琉璃可以聚光生火。

琉璃碰撞,叮當作響,成套的琉璃掛飾隨風擺動,華貴又典雅。

越棠沒說什麽,上了樓,到一間稍僻靜視野也不錯的雅間前,雲霏上前打開了門,將公主府的騰紋掛上門邊的木牌,沈覓一進廂房,樓上雅間便有幾位官員邀約。

沈覓面無表情。

來了又來了,公主也逃不了現代社畜的營業日常。

看到越棠靠在窗邊,正拿著近日文會的內容在看,沈覓不想再讓人一個個進來打攪,索性讓雲霏一個個去帶了話,幹脆到樓上找間大些的廂房,聚在一起好好寒暄兩句便散開好了。

外面喝彩聲聲,小越棠看得認真。

沈覓忍不住笑了笑。

臨出房門,沈覓朝著屋內的小廝道:“我去三樓天字閣樓,小棠有事便直接過來找我。”

小廝連忙應下,房中只剩下越棠和他的兩個小廝。

外面文會正到高.潮疊起之處,窗外陽光漸漸升到正中,已經快到巳時。

越棠將手中竹簡放下,看了看這間雅間的擺件,此處並沒有酒窖門窗上懸掛的琉璃,大約是只有酒窖才有的裝飾。

酒窖門邊的琉璃隱在屋檐下,但是四面窗戶的琉璃,若被日光直射,映到房中,哪怕是一塊帕子,也極易起火。

越棠轉身對身旁的小廝道:“徐年,柳含章來了嗎?”

徐年道:“柳公子一早就來了,就在一樓。”

越棠“嗯”了一聲,道:“我去找他。”

徐年喊著門邊守著的徐歲,一人去通知三樓的雲霏和沈覓,一人隨即推著輪椅,去往柳含章所在的雅間。

一出門便碰到一個穿金戴銀的肥碩青年,青年滿臉怒容,一邊快走一邊道:“那兩個人是誰?沒長眼睛,敢在本公子面前無禮?”

侍從諂媚道:“聽說是南朝的來的。”

段英、薛二?

越棠看了眼這人,青年也看了看突然從雅間中出來的小少年,看到越棠的臉,他挑高了眉,下意識笑起來,橫肉擠成一團,隨即註意到門邊懸掛的公主府標志,遺憾地頓住,繼續往前走。

“南朝人是吧,本公子記住了,等本公子今日有空了,非得把他們收拾老實了!”

推著越棠的徐年有些幸災樂禍,道:“公子,是段公子和薛公子他們吧,平日在書院那麽囂張,出來了可不是人人都順著他們的。”

除了薛二會和在南朝一樣莽撞之外,還能是哪個南朝人。

越棠淡淡道:“往前走吧。”

徐年應了一聲,便推著越棠往去二樓的樓梯處走。

雅間前後左右皆有看守,沒有提前約好的牌子無法靠近,也因此,一路上幾乎沒有碰到人。

到了樓梯邊上,千金樓的樓梯沒有折青居那樣的斜坡,徐年犯了難。

越棠笑了笑,溫聲道:“你先去找柳含章,他那邊還有人。”

徐年應了一聲,看到走廊盡頭似乎是徐歲,便放心地先上了樓。

盡頭的小廝進了旁的雅間,不是徐歲。

越棠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徐年二人,卻先等到了段英和薛二。

看到越棠,註意到他身邊沒有旁人,薛二頓時不再忍著,冷笑了一聲:“可真巧。”

段英看著越棠,饒有興趣地輕飄飄道:“殿下也來了?”

越棠看到薛二和段英,他沈默了一會兒。

最後,越棠慢慢彎了彎眼睛,笑了一下,道:“真巧。”

還真碰到了這兩人。

徐年還在二樓找不知道去了哪處的柳含章,徐歲去了三樓,而此刻樓梯邊沒有旁人。

樓下琉璃碰撞的叮當碎響隱隱約約飄過來。

越棠看了眼樓下,擡眸看了一眼段英,便站了起來。

段英和薛二均是一楞。

段英有些震驚:“你的腿好好的?”

他忽然饒有興致地笑了一下:“清晏殿下知道她寵愛的小東西那麽會騙人嗎?”

越棠沒有在意他話中詆毀,輕聲道:“那便今日吧。”

薛二有些摸不清頭腦,越棠走近了過來,他腳步平穩,左腿明顯已經覆原。

段英忽然有些不安,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段英擰緊了眉,挺直了背,正要出聲,越棠擡手按過他身上幾處穴位,薛二睜大了眼睛,還沒來得及說什麽,同樣被敲擊了幾處後,頓時不能言語,身體酸軟下來。

越棠此前從來沒有對他們動過手……

段英和薛二都以為他不會武。

越棠低頭看了看微紅的手指關節,白皙的手指修長,關節處是淡淡的粉色,從皮肉下透出來,宛如淡粉桃花。

他眼中蔓開淡淡的厭倦。

稍微使力一些,便又會像這樣泛紅。

他沒有看癱軟下來的兩人一眼,垂眸從樓梯口旁的盆栽中取了一顆石子,便走下樓。

酒窖旁守著兩個人,越棠擡手將這枚石子投向其中一人頸間。

那人揉了揉脖子,困意驀然排山倒海而來,他伸手招了招另一旁那人,道:“我太困了,換個人來……”

話沒說完,就睡倒過去,另一人低聲罵了一句,拖著這人先往後院走。

越棠舉步上樓,將薛二段英兩人拖到酒窖中,擺成坐在桌前的模樣。

酒窖對面窗戶上的琉璃擺件更大了些,聚出來的光線呈細小的一點。

段英說不出話,全身癱軟,他瞪大了眼睛,卻沒等來越棠在他手足無力時的任何反擊,除了封住他們穴位,越棠甚至沒有任何傷害性的動作。

他還以為越棠要把過去他們對他做的都還回來。

可越是不知道越棠要做什麽,段英就越不安。

越棠站在窗前,看著懸掛的琉璃,淡淡道:“就看你們運氣怎麽樣了。”

無法言語不能行動的兩人伏在桌面上,越棠沒有看他們的神情,甚至沒有多加理會,直接繞過他們,走出了酒窖。

本來就是順手而為。

關上房門,越棠不急不慢走回到二樓樓梯口,一旁的圍欄外江景浩蕩,蘆葦叢橫生,遠處僅有寥寥人煙。

千金樓下有十數名黑衣衛,越棠看到江校尉,坐回輪椅,思索了一會兒。

沈覓從不讓人跟著他,甚至小廝也是新買來只聽從他的,沈覓不會知道他做過什麽。

他早就看過了柳含章帶來的書院周圍地形圖,此時千金樓附近的地形、道路、店鋪皆在腦海中掠過。

徐年終於找到了柳含章,兩人往樓梯口而來,看到越棠後正要過來,卻見一縷黑煙飄上。

越棠就在樓梯口,他順著黑煙往下看了看。

酒窖中忽然傳來一聲爆裂的響聲,一縷火舌探了出來。

越棠淡淡移開目光。

看來他們運氣真不好。

柳含章驚聲道:“越棠!”

越棠對徐年道:“酒窖失火了,快去告知殿下。”

徐年慌張點頭,當即往樓上跑。

柳含章立即扶住輪椅道:“你不方便,我帶你走!”

越棠看了看柳含章,柳含章一臉關切做不得假,火勢就要起來,柳含章也忘不了帶著他一起離開。

他只笑了笑,道:“你快去找人救火。”

柳含章皺眉道:“我背你,我們一起。”

越棠看到黑煙漸濃,逐漸引起了人註意。

他慢慢站起來,柳含章一楞,瞬間驚喜地拔高了聲音:“你的腿好了?”

越棠笑了笑,道:“我不放心殿下,你快去找人救火,我去通知樓下的江校尉。”

柳含章一聽,立即點頭,來不及思索越棠究竟什麽時候恢覆的,便立即依言去挨個拍開雅間房門道:“走水了走水了!快救火!”

樓梯處,圍欄下空無人煙,越棠將輪椅推了下去。

江面驀然濺起一大片水波,在賽舟的鼓聲和高起的水波中,這動靜甚至沒能吸引旁人註意。

火勢迅速蔓延開來,越棠沿著樓梯下樓,解開身上絳紅錦衣,扔進了火海中央。

布料一碰到火舌,便立即將其卷進火焰中央,絳紅色立即變成漆黑一片。

看到最後一點衣料在火中看不出原來面貌,越棠擡眸,看了看高處。

隔著兩層樓,他看不到沈覓。

這樣就好。

來來往往救火的人越來越多,越棠往一旁伸手,蹭上一層灰,又抹到臉上,迅速將身上白色中衣弄滿灰塵。

融入人群中便再難以辨別出他。

越棠快速翻窗離開千金樓。

千金樓外,一個老翁推車要出百物街。

越棠回頭看了看富麗繁華的千金樓。

雖然是場大火,可是沈覓的安全不必擔憂,她身邊的高手自會護好她。

也無暇顧及他。

面前車水馬龍,車流不息,越棠心情驟然一松,仿佛生來便有的沈屙瞬間移除。

他眼前忽然眩暈了一瞬。

他只是……

太過高興。

越棠能感覺到自己心跳越來越快,面前老翁吃力地推著車,越棠揚起唇角,如慕容祁一般笑容熱情又開朗,道:“我幫您將車推出去吧?”

老翁連聲感謝,看到越棠灰塵下的肌膚雪白,他笑著拿出一個多餘的鬥笠,慈祥道:“雖然還是春日,但太陽高了,還是容易曬傷,小公子也戴著擋一擋。”

越棠笑著接過。

他幫著老翁推另一邊,兩人如同大街上一對普普通通的爺孫,戴著同樣款式的鬥笠,慢慢遠離失火的千金樓,離開百物街。

到了長街盡頭,越棠回眸看了一眼,千金樓的火勢已經控制住。

除了薛二和段英,應當不會有人受傷。

不管薛二和段英是死是活,會不會有人知道是他將人關進去的,都不重要。

他要離開這裏了。

很快到了老翁不遠處的村莊,越棠解下鬥笠,放回車上。

老翁再三道謝,越棠笑著看他走遠。

天高雲闊,蔚藍碧空中不見半點雲絲,仍然微涼的春風將中衣吹得有些寒意。

越棠卻極輕笑了一下。

整個人都仿佛活了過來。

他模仿慕容祁習慣了,他長相好看,日日端著學來的笑容也笑地很好看,此時卻忘記了該如何模仿慕容祁。

這是越棠的笑。

南朝他目前不會回去,離開沈覓之後,他可以在北朝改頭換面,暫且韜光養晦,待來日便回南朝。

多少年了?

從開始有記憶起,便只有堆滿的書,練不完的武,後來被養做替身,最後在三殿下清晏殿下手中。

片刻不得喘息。

越棠回想著地形圖,沿著一條小路往熹山走過去。越過熹山,是南朝北朝交界,混亂又無序,是他可以暫時藏身的地方。

越棠正往前走了幾步,忽然感覺背後有人快速靠近。

他功夫其實不錯,感官也極為靈敏,越棠立即轉過身。

一個黑衣高手站在樹梢,手握雙刀,飛身跳到越棠身前。

他看著越棠,卻是笑了一下:“行了,回去吧。”

“一路跟過來,收獲倒不小,我才知道,殿下這次撿的是個多危險的小家夥。小小年紀,心機手腕倒深,回去讓殿下看看。”

越棠一怔,整個人僵住。

他怎麽也沒有可能打得過這個人。

越棠臉上血色一點一點脫離,耳中嗡鳴了一會兒。

這一瞬間,他好像想了很多,也好像思維被凍住了,什麽都沒能想。

沈覓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讓人跟著他,那該知道的,她很快就會全部知道了。

就像幼年屋檐下的鸚鵡,它也曾以為它不用淋雨了,它也曾以為籠門打開它就能飛遠,可是它至死也沒有離開那個籠子。

就這樣嗎?結束了。

越棠恍惚聽到,面前的人重覆了一遍:“越棠。”

“跟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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