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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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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5 章

85.

南月康安十六年,容妃次子裴煦得封太子。時長子裴起於南疆征戰,得知消息後請求陛下延遲冊封禮,待凱旋後一同見證。

裴煦自小聰穎過人,文才武略樣樣居於皇子院之首。常遭人妒忌,院中大小鬧事不盡其數。然,煦性情溫和,每每寬恕他人,時常同其父求情,久而久之,風浪自平息。

南月康安十八年,其母容妃大病,纏綿病榻日漸衰微。曾囑手足二人當兄友弟恭,莫要斷了情誼。裴起時歹念已起,雖未嚴明,卻不齒太子的假仁假義。

康安二十年,南月忽然出現大疫。太子親自前往疫區替百姓看病,甚至以身試藥,只為百姓服下藥物後無害。功成反京,卻不明緣由將殘餘毒邪引回都城,致使京都大疫,百官萬民聲討。

其母本體弱,不慎染上疫毒,性命垂危。裴煦在皇宮門前跪了三日,才換得見母妃一面。原想速用藥物救治,其母服用後卻突然嘔血不止。日暮時,容妃歿。裴起為首的群臣紛紛指責太子用藥不精,殘忍殺害其母,難當孝字。

同年,煦消極懶怠,被褫奪太子封號,發配北胡征戰。北胡為南月勁敵,千百年來都和平共處,鮮少主動挑起爭端。然裴起登基後,遲遲未等到他戰死沙場的消息,反倒連連大捷,南月走向鼎盛。

煦曾多次請旨回京,皆被帝駁回。道邊疆動蕩,需信得過的得力戰將鎮守。

康安二十一年,裴煦十八歲。敵軍已是強弩之末,南月軍早已人心散亂。唯餘玄幽軍上下仍誓死效忠,某夜,玄幽軍暗中出城,放火燒了地方營帳。敵軍蓄積精銳準備殊死一搏,然一路破城勢如破竹,毫無阻攔。城中坐鎮的裴將軍不知所蹤,營地裏將士沈迷歌舞,毫無防備。

數月間,北胡勢力極速向內陸吞並進攻,不到兩月,北胡突破南月都城,直搗皇宮。幾日後,南月亡國,改國號縉,北胡人大量遷徙,甚至不惜屠戮都城百姓。數月間,都城已無正統南月人。

南月亡國後,裴煦解散了玄幽軍。近侍營中的前三能人中,只留陳栢一人,其餘全部分散於江湖各處,分道揚鑣。

新朝建立,百廢待興。裴煦制得一副人/皮/面/具後,數次想回都城而卻步。每每見路邊哀嚎的舊朝百姓,他心中時常愧疚。為了再替百姓盡心力,他用身上的所有錢向北胡進購藥材,免費為戰亂地區百姓救治。

初,人人皆道他是聖人。熟絡後,偶聞他們提起舊朝,對裴起的議論似乎不多,卻都在奮力指責辱/罵鎮北將軍裴煦。道他疏懶懈怠,初心動蕩,沒有保護好南月邊境線,才致使南月亡國。

不論他走到哪裏,都能聽到類似的言論。所有人對昏君視而不見,卻對他這個日日征戰沙場的衷心將軍。他忽然覺得放北胡人進來的舉措,不那麽讓他內疚了。

三月後,他幾經輾轉,再次回到了都城。打聽過朝廷局勢,如今縉朝只是看上去穩定,實則內裏一團亂麻。丞相廣招幕僚,卻獨獨對其家世有極高要求。裴煦三次登門,三次被拒。落魄蹲守於後巷時,偶見一女子。她頭戴面紗,看著像是宮女打扮。去而覆返,給他帶了新鮮的吃食和衣物,什麽都沒說,卻讓他掛懷多年。

原本打算放棄,裴煦再一次振作,第四次拜訪。相見他有真才學,便勉強留用,只做伺候起居的近侍。陳栢常為他感到不憤,卻都被他一一忍耐下來。

那段日子裏,他必須每日跪在地上,高舉痰盂伺候丞相洗漱。偶爾唾沫噴濺於臉上衣物,都需叩謝恩典。丞相與侍妾夫人歡愛時,他需要留在房中為他們做畫奏樂。宴請賓客,人人都有女伴,相憐愛他孤獨,將身邊的侍妾賞給他。

那一夜的酒十分不是滋味,女子試圖通過他逃離丞相府,試圖栽贓陷害,被裴煦看穿後一刀刺死。這是他第一次殺人,卻因此意外得到丞相賞識,逐漸能進入他的書房,對朝中事務出謀劃策。

這樣屈辱的日子維持了五年。

裴煦從丞相身邊的“謝七”,做到了朝中有職位的芝麻綠豆官“謝大人”。他在丞相毫無察覺時,重新召集玄幽軍,在除夕夜,萬民高歌歡慶時,猝不及防地殺了回來,一如縉朝入侵那年,京城街道遍地屍體,落腳處盡是血泊。

縉朝只是一個外表華麗的空殼,只輕輕一撬便支離破碎。裴煦甚至沒有耗費什麽心神就把這裏夷為平地,經過五年,他已經泯滅了自己的道德與良知。看著無辜的人死在自己面前,他毫無感覺,只覺得他們好吵,好臟。

他將縉朝所有皇室、貴族殺光,倉皇逃竄的人,就讓陳觀逐個逐個抓回來嚴刑拷打兩個月再餵毒酒殺死。

那天他有點累,在從前南月的太極宮坐了一會兒。他做了一個夢,夢到他還在南月鼎盛的時候,他坐上至尊皇位,受萬人敬仰,統領著強盛的國家,讓百姓安居樂業,老有所依。不過,很快這個夢就被一陣慌亂的腳步聲打斷。

正好,他也不屑於做那樣的夢。

殿前跪著一個衣著樸素的女人,陳栢說她是個公主。看模樣,確實生得精致。可看她的手,看她的衣著,說是一個宮女都不為過。

原本他並沒有留下這個人的打算,身邊那個聒噪的太監卻先他一步處理了這個“公主”。她應該被踹的很疼,可是卻咬緊牙關沒有發出一點聲音,緩緩挺直腰背,眼神中沒有什麽情緒。

他忽然覺得,這人跟自己有些像。

那時他便隱隱猜到,這個女人要麽會像陳栢陳鈞一樣,永遠在他身邊為他所用,要麽,她會死的比她任何一個兄弟姐妹都要慘烈些。

沒有人願意看到曾經破敗不堪的自己,盡管只是倒影。

剛登基,他首要的事情不是整頓亂局。裴煦只想將上京中所有和縉朝有重大關聯的人都殺光,下的雨都是帶著血味的,他知道,但他不在意。死多少人他都毫無波瀾,辱罵的,就毒啞。敢動手行刺的,就斷手在傷口上澆熱湯。事情其實從來不覆雜,他也不需要顧及這些人對他的看法。

季枝遙是個膽小又安分的,跟在我身邊偶爾犯小錯,雖不想原諒,眼下也找不到比她伺候得更好的。可沒過幾日,她就被一個人下毒了。是合歡散,這樣拙劣的手段都沒有察覺,不知道她以前都是怎麽活過來的。

從前跟在丞相身邊,他經常給身邊的女人用這個藥。不是為了控制,只是單純享受她們欲仙欲死的求饒和呻/吟,那樣的聲音,我聽了無數個日夜。

她現在這個狀態,跟在我身邊只是個累贅。陳栢以為我要殺她,或許吧,本來我就應該殺了她。但最後我還是像第一次饒過她一樣,饒了她第二次。

當然,我不會讓她這麽輕易地離開。我給她封了個有封號封地的公主,臨安,讓她看看什麽才叫太平盛世,也叫她居安思危。讓她永遠記住,她是個亡國公主,這是她無論如何都沒辦法抹除的、卑微可憐的前半生。

冊封後,朝中的事情變得多起來。本來就累得回宮就想歇息,但看到宮門前站著冬藏,大概知道她那裏又出事了。合歡散毒發,她像之前我見過的那些女人一樣,臉色潮紅,痛不欲生。和她們唯一的不同,是她真的太不情願了。

我看著她咬破了自己的嘴唇,寧死不屈的樣子,忽然覺得若是幫了她,才會真的叫她生不如死。她失了理智地求我,我便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地給她解毒。蒙上了她的眼睛,她嘴唇上還在往下流血。順著血流往下,停在鎖骨窩裏。這一夜的所有細節,我記得很清楚,因為我在這裏咬了一個很深的傷口。

我故意讓她感受到疼痛,讓她清醒,讓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麽荒唐的事情。她和滅國仇人躺在了一張榻上,她果然想掙紮,可惜,她沒有成功。

後來,我按照計劃在國安寺清除了大批朝中敵對勢力的人。意料之外的是季枝遙這個笨蛋也將自己摔得半死不活,掉在了我的眼前。冬藏和春生兩個沒有用的,春生後來直接被我的人殺了,護主不利。

我帶著這個累贅一路向南,到了雲煙城。為了掩人耳目,她暫時以我的妹妹自居。若是我真有一個這樣蠢的妹妹,恐怕未弱冠便被氣死了。不過,她一聲聲兄長倒是叫的悅耳。

在南邊的這幾座小城,我似乎對季枝遙有了更深的認識。其實她也沒有那麽膽小,偶爾有些小聰明。知道在裴起面前該說什麽,該作什麽勢。因此我對她也溫和了些,起碼不能讓她看到我就發抖。

回上京的時候,我還在思索為何近日對季枝遙這樣關心。轉頭西瀾使者過來,便指名道姓要她去和親。若非百姓叫苦不疊,我真的想直接將西瀾夷為平地。和親,我的王朝從來不齒和親。

我對她的心意已經很明顯,可她好像不太領情。她這樣的身份,從小被忽略慣了,怎麽會不想到我身邊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她總有一天會願意的。可是日子一天天過去,她都沒有任何表示,她只身前往西瀾,我後腳便領兵繞路。西瀾那幫人沒一個好東西,也就她這樣單純的人會被騙。

果不其然,她被西瀾人抓起來要祭祀。東櫟的公主被抓去祭祀,說出去不知要被多少人恥笑。解救她並不難,只是看到她那樣被捆著,我第一反應是想欺負她。所以,我這麽做了。她很生氣,我卻並不屑於陪這些小姑娘鬧別扭。讓陳栢送去補湯,我便跟閔瀟一起同進了西瀾王宮。

其實我可以立刻將他們殺掉,但我很好奇,最後關頭季枝遙會不會哭,所以我一直沒有動。很無趣,答案是沒哭。

回宮以後,我試圖直白地告訴她我對她的感情,每每試探,她都明確地告訴我沒有。我已經要殺她了,她寧死都不說喜歡我。定是我對她太縱容,於是我在後宮裏隨便挑了一個女人,每天讓她往長門宮送羹湯。那些大部分都讓陳鈞陳栢吃了,我的目的並不是這些吃食。夜裏,我常留於那女人的宮殿,她宮中熏香太重,讓人將所有香料撤走,才勉強能留。

我每夜讓她抄經文,必須抄到早晨,一刻不能停,也不能靠近床榻半步。宮中也有傳言,說後宮要有新得寵的主子,這樣的話定會傳到她耳裏,我故意沒攔,只是想看她反映。

她沒有任何反應。就算除夕夜宴上,她往日坐的位置被那個女人占了,她也不曾抱怨一句。甚至,她一眼都不看我。那一瞬間,我只覺得她是這個世上最不識好歹的人。底下有人喝醉,吵著要她跳舞,我只知道她母親擅舞,從不知她也會。

她真的很美,很漂亮。我看著她在臺下輕盈地跳,面上卻毫無悅色。周圍那些人死死盯著她,我巴不得立刻將他們眼睛都挖出來。正要下令,她好像被嚇到,突然摔下。還沒走近,就聽到玉檀說她出了很多血。

她有了我們的第一個孩子。天寒地凍的夜裏,她腳踩著雪挑了那麽久,本來身子就弱,這樣一折騰沒準命都要沒了。整個太醫院的人都被我傳了過來,他們一個兩個都跟廢物一樣,最後還是我自己開的方,做的灸。

好在她的孩子保下來了。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她震驚了許久,推算時間就是在西瀾的時候,那時候我沒有給她喝避子湯。是我的錯,不過她總該想到的,她是我唯一的女人,怎麽可能沒有孩子。

我本想在她懷娠期間好好陪她,可很快西瀾邊境開始作亂,游驚山是他們最強勁的將軍,東櫟人打不過,已節節敗退,我必須親征。在沙場上的每一天都是這樣難熬,她寄來了一封有一封家書,陳栢知道我習慣,特意放到了角落裏。他知道我以前戰事結束了才會看家書,可他不知道那些我早就偷偷打開看過了。

她在上京一切都好,孩子也好,那我就能放心了。

游驚山陰險狡詐,我差一點就要死在他的圈套中。撿回一條命,還沒休整好,他們跟我說季枝遙早產了,生產十分痛苦,性命垂危。我雖不在場,可我知道她是個很堅強的人,若是傳信都說哀嚎半夜,恐怕這樣的痛苦是不能承受的。

我更加迫切地想要回去,她需要陪伴,需要人撐腰,可是還沒進皇宮,我就得知她跑了。一個剛生產完的虛弱婦人,就在這樣戒備森嚴的禁衛眼皮子下跑了!我以為我會很生氣,我會想把她殺了,可是我滿腦子只有她虛弱的樣子,一個人無助地躺在床榻上落淚的樣子。

我只想趕緊找到她,只要她平安,什麽都好。

陳觀以前只跑外面的差事,時間緊迫,我將他召回了。找到季枝遙不難,嶺南那樣的地方滿是瘴氣,可在她眼裏,危險的地方才安全,所以我去了嶺南,她果然在。

她跟的師父是我的夫子,為何會有這麽巧合的事情,或許是緣分。我只這樣安慰自己,再次戴上易容面具,陪了她很長一段時間,離開了我,她整個人變得開朗大方,笑得比以前多了許多,我高興的同時又有些難過,尤其是她告訴我,她喜歡師兄而不是裴煦時,我總算知道什麽是萬箭穿心。

身份暴露的比想象中早,拜沈家那個瘋女人所賜。這次過來我就沒想過空手回去,季枝遙跑便跑了,當她是生完孩子覺得郁悶出來散心,若是跟他回去,他可以不計前嫌。

可是她竟然為了拒絕我,用簪子戳進喉嚨,鮮紅的血在我的眼前噴濺,我很久沒有覺得血這樣讓我感到恐懼,為了躲開我,她好像真的願意赴死。我看著她唇色越來越白,我什麽都顧不上了。我走,我自己走,只要季枝遙能活著,隔幾座城又有什麽大不了的?

很長一段時間,我們都靠書信聯系。這三年裏,我每天都在回憶我們以前的所有細節,陳觀說的對,我太自我。季枝遙希望要一生一世一雙人的愛情,而我為了氣她,和那些女人有這麽多聯系。盡管都是假象,那也不可以,於是我遣散了後宮。

她希望得到互相尊重的感情,可我從小就被人高高捧著,我需要慢慢改變。我不再用命令的語氣說話,不再自稱“孤”,書信的內容不再全是家國大事,瑣碎的小事我也會寫過去,雖然不知道她會不會覺得我很無聊。

她不喜歡我總是殺人,那我不當著她面殺就是,有的人必須死,對惡人不能留存任何善念。只要有一絲尚存,那就回成為扼住咽喉的致命一擊。我可以溫和,這樣毫無保留的信任,我願意留給她。這是我最後一次嘗試,最後一次信賴,我相信她。

因為裴知安要冊封太子,她終於回到上京。這幾年我和裴知安都在月漣居住,我每天晚上都會陪他休息。雖然他有時候很鬧很頑皮,但看到他那雙和你像的眼睛,我就不忍心說他。陳栢說在我身上看到了“人父感”,這樣的形容真奇怪,我只是對裴知安多了些縱容罷了。

你還是像以前一樣漂亮溫柔,尤其和裴知安說話時,我真羨慕他。相處一陣你終於對我放下戒心,我好想在一瞬間告訴你我這段日子的反思成果,但又怕你不相信,怕你覺得我想強行將你留下來。反正我們日後還會見很多次面,我相信你一定會看到我的改變。

春杏堂開到了上京,你又忙起來了。雖然這是你喜歡的事情,但偶爾還是需要放手給底下的大夫做,一人包攬所有活,我看著覺得十分心疼。好在你弟弟能幫你做一些,他一直很不喜歡我,我看得出來。不過他是你親人,我便不理會他了。

陳觀幾乎一直在你身邊保護你,三年不見,回來時說覺得我變化很大。他說我不再是那個殺人狂魔,還說一定是裴知安這個小子克我。

我差點給他揍一頓,出言不遜,真當我不會處罰他。不過......真要說克,我覺得是你稍微克我一些。以前我覺得愛很覆雜,很假,像在做戲。可當我真的喜歡上你,我才知道那些小細節不過稀松平常,有時我自己都沒有留意到。

我不知道你會不會相信我,但是我真的在改變。近日夜裏抱著你入睡,總覺得有些不真實,好想這樣的日子慢一些,就好像你的溫度永遠能溫煦我一樣。

枝枝,我不知道你現在到底如何看我。或許我還是那個殘忍的暴君,又或者是你喜歡的“師兄”。這些都不重要,只要你心裏有我,願意陪我,我便有機會一遍遍向你證明我對你的感情。

我會永遠愛你。

全篇是女主視角,所以番外新增一個男主視角的補充。終於寫完啦!雖然可能不夠完美,但有你們的見證,他們也不算白來啦(哈哈)

下一本寫《玉庭春》,其他預收還有專欄都求求收藏=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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