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關燈
第68章

出租,高鐵,大巴,電瓶,昨天趕路趕得辛苦,到了蒹葭鎮,雲洄之的電量比手機還少。

昨晚躺下就睡過去,於是醒得也早。

從床上睜眼,她靜靜想了片刻,頭沒動,擡手往另一邊的枕頭摸去。

她沒睡糊塗,清醒地知道旁邊不會有人,她只是想要通過做這個動作喚回某些記憶。

美好又快樂的,落寞又心酸的。

她在蒹葭鎮待了幾個月,每天都很自在,她在這裏沒有真正的家,卻常常能找到歸屬感。

但最刻骨銘心的記憶無非是那半個月,像偷來的夢一樣,突然擁有又突然散場。

而最茫然無措的是被丟下後的那段時間,喚起許多不妙的記憶。

她生命裏所有被放棄的經歷,都沒有給她留下商量的餘地。

唯獨這一次,她覺得她可以試一試。

她拿出手機,想看楚若游昨晚有沒有再給她發什麽。

沒有。

仿佛昨晚打語音過來只是點錯了。

雲洄之看了眼時間,還早,不能打擾,於是先起床下樓做早飯。

病來如山,容倩的感冒癥狀嚴重,憔悴不堪,昨天雲洄之看到她還心疼了會。

幸而好得也快,在房裏休息兩天就差不多了,早上精神還不錯。

雲洄之將煮好的粥端上三樓,幫容倩備藥倒水,儼然是個貼心的小棉襖。

容倩昨晚頭暈就沒說太多話,今天好好打量了雲洄之,“怎麽想起來燙頭發了?”

她外甥女以前走清純路線,突然換風格。

雲洄之很會挑著長,集了她爸媽的優點,從沒有難看時期,五六年級就出落得亭亭玉立。

但直到正式工作,容倩看她還跟十幾歲那會一樣,幹幹凈凈又帶點俏皮可愛。

現在燙了頭發,鴉羽般披在肩上,給她一種孩子真長大了的感覺。

她這才感覺到雲洄之沒比她小幾歲,只是一直清澈得愚蠢,需要人對她上點心。

“膩了直發,換換風格,好看嗎?”

“誰敢說校花不好看,我說一句掃興的話,你明天就能在我粥裏下毒。”

容倩一邊哄她一邊逗她。

雲洄之不滿哼道:“我挺孝順的一個人,給你說得這麽惡毒。”

容倩吃完飯,雲洄之沒急著收拾,撐著臉問她:“小姨,你最長的一段情感經歷是多久?就是加上你的暗戀期熱戀期還有放不下的階段。”

容倩訝然:“問這個幹什麽?八卦到我頭上了。”

“好奇嘛。”

雲洄之賣萌又撒嬌:“你跟我說說,咱倆都多久沒促膝長談了。”

“你這一促就是扒我情史,你媽派你來的?”容倩表示謹慎。

雲洄之擺手:“我像我媽的走狗嗎,她能派得動我?誠心想聊。”

“那我回答了你,我問你,你答不答我?”

雲洄之點頭:“可以啊。只要你給我保密。”

容倩看在她答應得爽快,又一大早煮粥的份上告訴她:“五年。”

“那很久哇。”

雲洄之問:“你現在能完全放下那個人嗎?”

容倩睨她眼,笑了一下,“放不下的不是人,是那五年的時光和投入全部的自己。現在想起來不至於放不下,只會遺憾,但不會再為這份遺憾費心思,因為過去了。”

往事不可追。

雲洄之早熟,很早就發覺自己喜歡女生。

年少時喜歡的人,雖投入的情感並不少,但能力有限,又是一廂情願,所以美好記憶有限。

之後過了那個階段便沒什麽感覺了。

後來上了大學談的戀愛,更像是一種新鮮的嘗試,沒多久就因為理念不合分了。

所以她太年輕,年輕到生命裏還沒真正出現過“遺憾”這個詞。

她追問下去:“那,假如你喜歡一個人喜歡了十多年,拋下遺憾不談,你覺得你要花多久時間,才能徹底放下那個人去喜歡別人啊?”

這個問題假設得好沒意思,倒將她自己給暴露了。

容倩於是蹙眉:“如果十多年都過來了,這輩子估計怎麽都不可能徹底放下。”

“這輩子”三個字像出現在天氣預報中的雷雨一般,知道它會來,但聽到仍被震得膽顫。

雲洄之聲音輕到像在問自己:“怎麽會呢,難道一段感情沒有結果,就不要往前走了嗎?萬一遇到更喜歡更值得的人呢?”

雖然她現在跟楚若游的矛盾不是楚若游想不想往前走的事,而是楚若游願意解釋從前,卻不願意正面回應她。

可每當她分析楚若游為什麽不肯回應時,都很難不去想,會不會還是跟任予晗有關系?

楚若游會不會仍舊沒有徹底放下,所以才模棱兩可,她對過往的解釋未必作數,因為她根本沒拿出證據啊。

“如果是我,我當然會為了自己,為了更好的生活往前走。因為既然沒了可能,就不能折磨自己,應當把情感和希望寄托在別處,慢慢就會覆蓋之前甜與苦的記憶。”

容倩假設完,理智道:“但徹底放下不可能。”

她說完,感覺生病發燒的更像是雲洄之,臉色不大好,似乎眼睛裏都能眨出幾滴淚來。

容倩無聲嘆氣,趕忙說:“那只是我的想法,沒有參考價值。因為我沒有對誰鐘情十年之久,我覺得那不可思議,也不現實。如果真有那麽久,我得愛成什麽樣啊,這輩子怎麽可能忘。”

“但是洄之,”

她把走神中的雲洄之喊醒,溫和地寬慰:“每個人的想法跟性格都不一樣。也有人愛的時候專情又死心眼,但是放下就徹底放下了。你說十年會有多少水分呢,會不會從第五年開始,就已經不是特別喜歡了。”

“水分?”雲洄之思忖著。

“也行這麽多年的感情體驗並不好,拖拖拉拉到了十年的時候,早就膩得厭煩了。那這種情況下就很容易喜歡上新鮮的人啊。”

還是得跟有閱歷的人談談,雲洄之終於活過來一點,“就是,體驗不好,聰明人都會想著盡早撤離對吧。又新鮮又美好的未來幹嘛不要。”

雲洄之想起楚若游曾說過的話,她不是突然跟任予晗疏離,早幾年就已經不大親近了。

餘的那點,只是十幾年相處累積的情分,還不至於就到斷了的地步。

所以楚若游是聰明的,她的十多年就是有水分,她早就受夠了。

那就是有別的事,阻礙了楚若游跟自己在一起的進度。

或者得想開點,想簡單點,楚若游就是沒那麽喜歡她唄。

珠玉在前,所以猶豫再三不想貿然開始。

不行,這也想不開啊。

但是說楚若游一點都不喜歡自己那也不可能,她不信楚若游跟別人搞過暧。昧,深夜給別人打過“沒有事”的語音電話。

所以,再試試,再等等?

容倩又喊了她一聲,讓她回過神,“到你回答我了。”

“你問。”

“你是隨便問問,還是……你要介入別人十幾年的感情?”

容倩覺得這有必要問清楚。

“啊?”

容倩頗為嚴肅道:“你這麽好的條件,可不能不自愛到去給人做小三。你媽最恨第三者,當年她跟你爸就是這麽離的。”

雲洄之像聽了個神話故事,哭笑不得,“能不能往好處想,讓我做三,誰配啊。”

楚若游要是跟任予晗現在真有點什麽,她早把人從心裏剃出去了,還糾結什麽。

容倩又問:“那你就是在說你喜歡的人?”

“我去刷碗了,拜拜。”

雲洄之開溜。

滿懷心思刷了碗,她無所事事,坐在一樓廊上的藤椅中。

她跟楚若游曾在這裏看過庭院裏的月光。

看眼時間,楚若游應該起床了,她將語音電話打過去。

等了一會,楚若游接了,聽上去鼻音有點重,“有事?”

雲洄之擔心:“你怎麽說話也這樣,感冒了嗎?”

楚若游說:“應該沒有,我剛起床,喝杯熱水就好了。”

“你要註意點哦,這兩天溫度低,很容易受涼。”

蒹葭鎮比夏城更冷,還好雲洄之的衣服留了許多在這裏。

楚若游語氣淡淡:“你有什麽事情?”

雲洄之斟酌著說:“我沒事。你昨晚給我打了幾個語音,真的什麽事也沒有嗎?我昨晚沒有多想,有點累就先睡了,現在想問你聲。”

楚若游安靜了片刻,只有呼吸聲傳過來,她慢聲問:“你為什麽累?”

“我昨天下午坐車嘛來蒹葭嘛,到就很晚了,看到你電話的時候我剛洗完澡,你說沒事我就睡著了。所以到底有沒有事?”

楚若游還是不說:“本來有話想問你,後來不想問了,所以沒事了。”

雲洄之急死,不敢表露,耐心地問:“為什麽不想問了?”

“問不問都一樣,我也不想刨根問底。”

“刨吧,我不介意啊,你問什麽我都願意告訴你。”

雲洄之笑起來。

大概想了一會,楚若游開口:“你是什麽時候決定去蒹葭的?我問過你兩次,直到那天晚上你都沒有跟我說。”

她的鼻音更重了,說話沒多少力氣,雲洄之聽到她倒水又喝水的聲音。

“臨時起意,前天晚上才想來看我小姨。

因為沒準備,差點沒買到票,現在票太難搶了。你假期前沒做安排,現在也沒法出去玩了吧。”

雲洄之跟她聊起來,還聊跑題了。

“還以為你早有安排,去了幾天了。

“哪能啊,那我還不告訴你嗎?”雲洄之反問。

楚若游頓了下,“後幾天有什麽安排?”

“我沒安排,在客棧陪陪我小姨,然後……有空再出去走走。”

她想說,去我們去過的地方看一看。

但她收了一點。

她以前愛說不留餘地的情話,積極展示,爭取對方心中的高分。

但是可能說得太多了,顯得特廉價還不真誠,她要含蓄一點。

尤其她跟楚若游現在是“普通同事”,說過頭了就像職場騷擾。

她的那處含糊讓楚若游想到別的地方去,冷淡道:“好好玩吧。”

“等下,你昨晚就是想問我這件事?”

雲洄之立即試探:“不好意思,我來之前應該跟你說一聲的,說不定你也想過來呢。”

“洄之!”

曹亞南一下樓就看見她坐著,闊步走來:“吃過早飯了嗎,我們可以一起。”

楚若游悶悶的聲音從耳機裏傳出來,帶著清秋的冷意:“我先掛了。”

談話被打斷,雲洄之有一點遷怒眼前這人,忍了下去,“我吃過了,曹老師。”

她沒有笑意地看著屏幕:“你去吧。”

曹亞南低頭看著她:“出來玩,不用這麽生疏,喊我名字就行。”

“曹老師。”

雲洄之強調:“我習慣客氣一點。”

才打發走曹亞南,還沒想好怎麽跟楚若游說,章彩跑進庭院裏,“你回來啦?”

雲洄之問:“來找我還是找你二哥?”

“當然找你。”

章彩滿眼欣賞感慨:“天吶,你燙卷發真好看,禦姐嗚嗚,你做我女朋友吧。”

“……做不到,謝謝。”

雲洄之被冒犯習慣了,把她招到身邊坐下,“你哥最近心情很不好?”

“那能好得起來嗎?為了那個事情,大哥跟他打了好幾架,我媽隔三差五就哭。”

章彩有一說一,倒不怕宣揚家醜。

雲洄之表現出詫異,半開玩笑:“你哥說你家是書香門第,不動手的。”

“屁,我們家以前就是擺攤賣烤串的,不動手就餓死。”

雲洄之嘆氣:“談個戀愛,至於嗎?”

“至於。蒹葭鎮就這麽大,一有風吹草動就人盡皆知,這個傳那個說的,小事也成大事了啊。我二哥雖然在家裏存在感不高,但他們也不會縱容他,都覺得他找個年紀大還帶孩子的對象特別丟人,所以讓他早點死心。”

“你家可真封建。”

“反正沒幾家開明,我們小地方就這樣,夏城難道很開明?”

章彩認真發問。

雲洄之想了下,真不一定。

不然楚若游這十幾年悶著什麽呢。

雲洄之逗她:“你這天天到處找老婆,比你哥更離經叛道,以後怎麽辦?”

“我肯定乖乖結婚生子啊,不被抓住,然後咱倆藕斷絲連。”

章彩小小年紀,滿嘴跑火車。

“大姐,臉真夠大的你。”

雲洄之精神受損,跟她聊不下去了。

“我還早,不急。”

章彩八卦:“你跟那位楚姐姐,還有沒有聯系?”

雲洄之炫耀:“剛通完電話。”

“磕到了,就知道跟你藕斷絲連的另有其人,今天沒白來。”

“別磕了,找你二哥玩去吧。”

雲洄之打發走章彩,終於有功夫給楚若游發消息:[你想來嗎?我可以幫你看看車票。]

[不想。家裏還有事。]

[好吧,那你忙。]

[你也不缺同伴吧。]

楚若游回了句奇怪的話。

雲洄之聯系剛才突然的掛斷就明白了,她以為自己跟曹亞南一起嗎?

心裏一緊,正準備解釋,打了兩行字雲洄之就停下來。

幹嘛急著解釋呢?

解釋完了,這幾天楚若游還會想著她嗎?

人好像不能被刨得太深了,很沒魅力。

她慢吞吞地回了一個不走心的笑。

作者有話說:

小雲變壞,嗷嗚。

抱歉!遲了十幾分鐘。晚安晚安,早點睡,明天又是討厭的禮拜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