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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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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阿舍陪石驚天守完了白玉的頭七,她與白玉相處的時日其實並不算長,卻也極為感念對方的愛憐指點,只是沒想到白玉竟曾滿手血腥最後還落得如此下場,怎能不為之痛心惋惜。

推己及人,石驚天身為人子只會更痛,這一關於他而言很難,但再難也必須趟過去。

讓阿舍慶幸欣慰的是,石驚天雖然明顯比以往更加沈默寡言,但至少還能聽得進勸告,也答允了會回覆她的傳書,如此她才能放心離開玉雲山莊。

回到苦竹精舍的阿舍很快也忙碌起來,每日與阿得交替著照顧師父和病人。

石頭和尚心結未解,連帶著內傷也久久未愈,反覆發作。這明顯是心病所致,舍得姐妹二人也無可奈何,只能盡量陪伴在師父左右以示安慰開解,用嬉笑吵鬧來轉移他的註意。

轉眼已是夏末秋初,一日,阿得應臨汾牟平的程老夫人邀請,前往程府看診。

阿舍本想隨行護送,孰料石頭和尚采藥途中為救一失足墜崖的村民強行運功,以致內傷再度加重,又有幾位特殊的病人需要她去帶回孤獨園安頓醫治,因而只好讓阿得獨自前往。

阿得並非第一次外出就診,如今長安周圍的郡縣也還算太平,所以她倒不曾有什麽畏懼,只挎著個藥箱帶了些銀子就出發了,頗有幾分果斷利落的做派,顯然已得姐姐阿舍的真傳。

此時的師徒三人誰都沒有想到,阿得這一去,竟會遇見改變她後半生的情劫。

阿舍閑暇之餘也會掰著手掐算阿得離開的日子和行程,畢竟這是姐妹倆自相識以來第一次分別這麽久,阿得手無縛雞之力又是孤身一人,她委實有些掛心。

眼看石頭和尚的內傷逐漸恢覆,阿舍正想著過兩天就跟師父提議去接阿得,沒想到石頭和尚卻先給她帶來了一個令人擔憂的消息。

近日有多地接連發生富商巨賈不分善惡滿門被屠的慘案,其作案手法完全相同,都是不留活口財物被盜,石頭和尚懷疑這是一個有組織的殺手集團在背後暗中操縱,若放任不管勢必會引起百姓動蕩不安,故而他希望阿舍前往案發地查探,看是否能從中查出蛛絲馬跡。

素有俠肝義膽的阿舍自是欣然應允,然而真正讓她擔憂不止的卻是石頭和尚接下來所說的話:最近一次發生搶案的地點正是妹妹阿得前往出診的牟平縣!

途經臨汾的阿舍也沒想到會在此地與授業恩師於二娘不期而遇,師徒重逢自是不勝歡喜。

然而美中不足的卻是她查探殺手組織的過程,可謂幾經波折迷霧重重,雖然石頭師父隨後也趕到了臨汾相助,但事情的進展並不盡人意。

更令阿舍感到震驚為難的是:阿得竟然愛上了一個疑似殺手組織成員的男人。

接下來事態的發展也著實讓她措手不及:先是於二娘因被懷疑是殺手組織首腦而負氣出走,她幾番追尋無果,又沒能將阿得喜歡的那個名喚駱日的殺手帶到臨汾面見石頭和尚,為此阿舍還特意向師父請罪,好在石頭和尚體諒她和阿得姐妹情深,並未放在心上。

再則是,正當師徒二人在臨汾客棧商討如何讓殺手組織首腦顯出原形之時,駱日卻突然找上門來刺殺石頭和尚,言行間還透露出了阿得已經落入殺手組織主人手中的消息。

石頭和尚故意放走駱日,並授意阿舍盯緊駱日找到他們的落腳點。

從暗無星月到日上三竿,阿舍一路尾隨緊追,途中忽然發現有一只鷹隼在半空不住盤旋,隨著她仰頭的動作,鬢邊一截雪青色發帶拂過眼簾,異彩流光一閃而過。

阿舍懊惱地拍了下額頭,這才想起因連日奔波她竟險些忘了與石驚天的約定,也難為了這只鷹隼竟當真能瞧見藏於發帶之中的特制絲線折射的光芒,一路尋至此處。

她從鷹爪間取下帛絹,趁駱日歇腳時匆忙尋來筆墨,邊看帛絹的內容邊提筆準備回信。

阿舍雖算不上細致入微,但她有時直覺準得驚人,好比此時她就發覺,較之一個月前從字跡到措辭都帶著無法遮掩的悲憤與鋒芒,這一封字裏行間透露出的情緒已然平和了許多。

不論石驚天是否已經想通,又或者是否開始釋然,至少她能感覺到,他沒有那麽難過悲傷了,這大概是阿舍最近這幾日唯一收到的好消息。

回信才寫到一半,就因駱日起身往街上走去的舉動而中斷,隨後又被一個乞丐胡攪蠻纏攔路,以致失去了駱日的蹤跡,阿舍憤憤地在信末寫下她對那個乞丐的身份猜測,看著鷹隼攜帶回信消失在天際,她吐了一口濁氣,振作精神將追蹤的目標轉換到那個乞丐身上。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此人定是駱日的同夥,阿舍就不信這回她還能把人給跟丟了,哼!

晚霞漸淡,百鳥歸林。

玉雲山莊。

石驚天從內室踱出,負手站在階下,擡眸看了眼庭院上空長鳴不止盤旋數圈的鷹隼,緩緩擡起手臂,雪白衣袖邊緣的銀絲暗紋流轉出一抹異光,墨色鷹隼疾沖而下。

冷氏兄妹看著被主人餵養了數日的赤冠白鴿從檐下飛出,徑直落在墨羽鷹隼頭上一陣撲棱,還用力啄了幾口,那副嬌蠻活潑的模樣儼然與它的女主人有幾分神似。

冷雨正站在石驚天身旁,對他神色間的變化一覽無餘,自然也能清楚地看到他不自覺舒展的眉心和眸底一閃而逝的笑意,一時竟不知是何滋味。

守完白玉夫人的末七之後,主人看起來心無波瀾,仿佛已經走出了喪母的悲痛,至今為止,也只有在收到阿舍姑娘每隔三日一次的來信之時,他的身上才會有那麽一絲鮮活氣息。

石驚天摩挲著阿舍的回信,還沒來得及細究內容,但單看那飛龍舞鳳的字跡,他幾乎可以想象得到他心愛的姑娘時而奮筆直書、時而懊惱蹙眉的情形,靈動嬌俏之態讓人思之莞爾。

阿舍執意要求他定期回信的用心,石驚天當然明白。

她也未嘗不願意留在玉雲山莊陪伴他,但他們之間還夾著她師父,那人又被自己所傷,於情於理,阿舍都應該返回苦竹精舍照顧那人。

石驚天淡淡一笑:除了盡孝,阿舍想必還慮著替他在那人面前稍稍緩和些父子情分。

她總是這般,看似強硬任性實則心軟又體貼。

石驚天返回內室,瞥過床尾齊整擺放著的素面鷹紋寢靴,徑直走到書案前。

案上有個錦匣,旁邊擱著一封折痕明顯的新紙書信,顯然不久前被拆閱過,且不止一次。

匣內最上方是一個錦盒,裏面靜靜躺著一枚田黃凍帶鉤印,盒子下方壓著一個錦囊和一疊信劄,囊中藏著的是那夜阿舍試劍削斷的半截秀發,錦盒最底夾層則是···阿舍的庚帖。

石驚天將剛收到的信箋攤開置於書案上,仔細閱覽。

在上一次的傳書中,阿舍已經跟他提過前往臨汾追查殺手組織的事,也提及了她那位久別重逢的於師傅,石驚天想著阿舍有那位師傅和師丈相助,應當不至於孤身犯險,所以起初他的神色還算輕松,但看到後半段他的薄唇逐漸抿成一線,面色也轉而凝重起來。

冷氏兄妹追隨石驚天數年,頗為了解他的習性,知道主人拆閱書信時不喜有人打擾,故而冷雨去了東廚安排膳食,冷炎則守在庭院門口隨時等候傳喚。

廊下傳來撲翅聲響,墨隼白鴿高飛入雲,冷炎甚至沒來得及細看,就覺一道身影閃掠而至,他楞了下,看清了握劍疾行而出的正是石驚天,急急追上:“主人,是要外出嗎?”

石驚天並未停頓,徑直向前,沈聲吩咐道:“冷炎,我去一趟臨汾,山莊諸事暫時交由你和冷雨掌管,若有要事,派人依據墨羽所在傳訊於我。”

說完,他不待冷炎答話,施展輕功騰躍而起,幾個縱身起落就出了山莊,直奔山林而去。

石驚天直視前方,薄唇緊抿,眼神冷冽,昭示著他的心急如焚。

阿舍身處險境,他怎能不急!

盡管她報喜不報憂,言辭間也多有避重就輕,但阿舍到底不善說謊,根據她在信中輕描淡寫透露出的幾樁變故,石驚天設身處地,倘若他是殺手組織首腦,那麽他必定會趁機設局,聯合圍殺追蹤之人以絕後患,徹底斷了石頭和尚一臂。

石驚天根本不相信,也不指望那個叫駱日的殺手會因為心悅阿得而對阿舍手下留情。

經歷過母親白玉一事,他不憚以最大的惡意揣度人心。

而事實也正如石驚天所料,阿舍此刻正吃力地應對著駱日與另外兩個殺手的聯合圍攻。

縱然她近年來得遇名師指點武功大進,但到底孤身難敵眾手,對方又都是職業殺手極善殺招,阿舍漸漸就落了下風,險象環生。

數次驚險避開致命殺招,阿舍反而越發冷靜,她從一開始就知道追入林中會有危險,緊追不舍也不過是希望能從駱日等人身上套出阿得或者殺手組織的消息,可不是為了送命的。

察覺自己力有不敵,糾纏下去只怕再難脫身,阿舍反守為攻,接連使出幾式精妙絕招。

恰在此時,那個入林前曾暗示她知難而退的殺手突然露出一處空門破綻,阿舍來不及細思,抓住這個稍縱即逝的時機一躍而起,成功脫離三人合圍,正準備朝林外逃離。

忽地,天空傳來一聲鷹隼長鳴,與此同時,她聽見了一聲再熟悉不過的呼喚:“阿舍!”

阿舍心底瞬間湧上無限喜悅,幾乎是想也不想地反手揮劍,下意識就使出了與石驚天聯手改創的那式“回顧一盼”,如同追擊中驟然勒馬回槍橫掃,讓人猝不及防。

那廂,石驚天一招氣若長虹的“秋風掃葉”也到了,兩人的劍勢一上一下橫斷而過,直將駱日等人殺了個措手不及,狼狽閃躲。

其中一個殺手功力最弱,身法滯後了一瞬,便被當胸劃出一道血痕。

無端端殺出一個明顯與阿舍相識的高手,功力有過之而無不及,兩廂配合更似心有靈犀,殺手三人連一招都未接滿就有人受創,見勢不妙,三人立刻各自選了一個方向撤退遁走。

臨走之前,那個乞丐裝扮的殺手不知為何往阿舍的方向瞥了一眼,然而,迎接他的是一雙冷漠肅殺宛如浸過寒冰的淩厲鳳眸。

窮寇莫追,再加上激戰多時,饒是阿舍想阻攔也有心無力,再者···

她又驚又喜,仰頭看向背對著自己的男人,剪水雙瞳盈滿笑意:“驚天?真的是你!”

殺意與防備齊齊收斂,石驚天回身握住她的手,感受到掌心傳來的溫熱柔軟,一路上提著的心終於安穩落下:“阿舍,有沒有受傷?”

阿舍搖頭,迎上他溫柔關切的眼神,微揚下頜得意道:“當然沒有!我雖然不敵他們三人聯手,但全身而退還是不成問題的,你一來,我就反敗為勝了!”

她一副興致勃勃全然沒將方才被圍攻一事放在心上的模樣,石驚天心下氣急又後怕,語氣也重了幾分:“阿舍,你為何明知可能是局還緊追不舍?萬一對方安排的殺手並不止這三人,又或者殺手主人親自出手,你豈不是自陷險境?江湖險惡,你怎能這般松懈大意!”

“···我也是著急查出阿得的下落嘛。再說了,我追蹤他們一日,他們有所顧忌就會減少作案,那其他富商大戶人家也能安全一些。”

石驚天眉目肅然的嚴厲神態與石頭和尚頗有幾分相似,阿舍到底有一瞬的心虛,但她才不會怕他,隨即又笑盈盈道:“而且我見打不過就跑了呀,若非聽到你喚我,我早逃出去了!”

石驚天凝視她的笑顏,一時無從反駁,也的確拿她沒法,只得無奈道:“阿舍,倘若我要求你萬事先以自保為重,你即便答應了也不會照做的,是不是?”

阿舍難得支支吾吾,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纏繞發絲,目光游移虛晃,不敢與他對視。

見狀,石驚天反而氣消了大半:“既然如此,那我只能用另一種方式來解決問題了。”

聞言,阿舍擡眸不解地看向他,石驚天卻挑了下眉淡笑不答,他環顧四周:“我們先離開這裏,尋一處清靜開闊之地再細說,正好我也有件事想與你商量。”

阿舍知道石驚天尚在熱孝本不該出門,只是因為心系自己的安危這才匆匆趕來,他又向來喜靜,這一路多半是避開了行人,更不願在人多的地方停留,所以入城大抵是行不通了。

她想了想,帶石驚天去了自己初至臨汾時曾落過腳的廢棄茅屋。

動身之前,阿舍還不忘讓赤冠白鴿傳訊給石頭和尚,大致告知了自己曾遇襲脫險之事,卻對石驚天現身臨汾只字未提。

二人並肩而行,阿舍沒有提及任何舊事,而是閑話這一個多月的所見所聞。

石驚天心知無論是剛才傳訊的隱瞞還是此時的漫步閑談,都是阿舍在照顧他的心情,這份熨帖著實讓人心暖又新奇,畢竟他還是第一次被人當做一尊易碎的琉璃,小心翼翼地對待。

日影西斜,阿舍才將近日的變故逐一道明,石驚天聽完後也得出了阿得暫時安全的結論。

最信賴的兩個人所推斷的結論並無二致,阿舍又想起今日自己與驚天聯手對那幾個殺手造成的震懾,一直為阿得懸著的心總算稍安了些。

想必在殺手組織主人的眼中,阿得可利用的價值又多了一層,這樣才好,她才能更安全。

獵戶廢棄的茅屋裏,阿舍手法熟稔地攪拌著一小甕菌菇湯,木勺舀起湯汁澆下,碗底的幹糧被浸泡得松軟,散發出一股稷麥香和山鮮味,令人食指大動。

石驚天逆著光從屋外走進來,一手持劍,一手則提了個裝滿清水的幹凈水囊,水囊的繩索搖搖晃晃,懸掛著十數個不大不小的蓮蓬。

阿舍聽見腳步聲擡起頭來,剛想說什麽,一眼就瞥見了他手上的東西:“這蓮蓬···”

她看起來有些遲疑,欲言又止,石驚天反而神色如常,極其自然地將東西遞了過去:“後面山坡下的溪澗旁有個石潭,裏面長了些野生的蓮蓬,阿舍,我記得你喜歡吃新鮮的蓮子。”

阿舍伸手接過,咬了咬唇,心下一橫,直截了當地問他:“驚天,你想吃蓮子羹嗎?”

石驚天微微一笑,眸色柔和:“我想。”

這個答案讓阿舍眼眸一亮,隨即喜笑顏開道:“那你等著,我這就去做!”

看著連動作都帶出雀躍的阿舍,石驚天莫名覺得自己從體軀到心魂也松快明朗了幾分。

兩人就著菌菇湯和幹糧簡單用了一頓晚膳,阿舍按照白玉曾教她的方法熬制蓮子羹。

剛采摘的蓮子鮮嫩清甜,不多時就煮成綿軟沙糯的羹食。

阿舍將蓮子羹稍稍晾涼了些,盛入碗中遞給石驚天,自己則撚起他剝好的蓮子細細品嘗。

剔除了苦澀蓮心的蓮實,脆嫩清爽的口感讓她忍不住彎起了眉眼。

石驚天垂眸啜飲一口,齒頰清香回甘,甜的來源並非尋常飴糖或者蜂蜜,而是無香味淺的甘露蜜,這種少見的調味用料陌生又熟悉。

阿舍偷偷覷他神色,有些拿不定他此刻的心思,故作輕松問道:“怎麽樣,合口味嗎?”

“···當然。”石驚天回神,將阿舍的忐忑看在眼中,他溫聲道:“本以為我再也嘗不到這個味道,未曾想你已經得到了娘的親傳,看來以後我有口福了。”

聽他主動提及白玉,顯然已經真正接受了母親亡故的事實,阿舍心念一動,當下也不再刻意避諱,促狹道:“你先喝完這碗再說吧,以後還遠著呢,下次你想喝就沒那麽容易了!”

捧在掌心的木碗羹湯餘溫未散,灼而不傷,暖而不燙,石驚天笑了笑,任由她得意調侃。

顆粒飽滿的蓮子被他挑出來剝給了阿舍,留做制羹的並不多,只夠煮出這一小碗,石驚天像是在品嘗某種美味佳肴慢慢喝完,然後從懷中取出一方玉佩,拉過阿舍的手放在她掌心。

“這是···伯母的玉佩?”阿舍一眼就認出此物,畢竟不久前她還曾隨身佩戴過。

石驚天將她掌心合上,微一頷首:“對,就是之前你還給娘的那塊玉佩。娘雖然心中有氣,但她其實早就後悔了,原本還想親自送回給你,只可惜···從今以後,它就是你的了。”

聞言,阿舍不禁眼眶微熱,連忙雙手捧住,心下也是感慨萬分。

她帶著幾分眷戀和懷念細細摩挲了幾下,清聲道:“你放心,我一定會好好珍惜它!”

阿舍將玉佩貼身收好,擡頭時瞥見石驚天眉眼間流露的情緒明顯比先前低落了些,她托腮想了想,突然坐直了身:“對了驚天,你還沒告訴我,你要與我商量什麽事呢!”

她原本只是故意轉移話題,卻沒想到石驚天臉色又是一變,甚至面露幾分躊躇難色,抿唇低聲道:“阿舍···我想將無痕山莊盤出去。”

想到母親練功的那間密室,以及母親與郭放···對決身亡的情形,他實在無法面對。

石驚天不敢看阿舍。

因為那裏還有他們的新房,白玉甚至特意帶阿舍去看過,並且按照她的喜好鋪陳擺設。

乍然聽聞石驚天這一打算,阿舍確實有些驚訝,但她很快就反應過來,若有所思道:“你是想用這筆銀錢···去安頓更多的病人。”

“是。”沒想到阿舍居然能一下就猜到他的用意,石驚天擡眸,見她目帶欣慰鼓勵,絲毫沒有任何不讚同的神色,他繃緊的心念一松,接下來的話也就自然而然地說出口。

“其實···在最初搬遷的計劃裏,無痕山莊本該作為你我成婚的新宅,但此前發生了那麽多事,我想,你或許會更願意看到這些銀錢用在更需要的人身上。”

“當然!”阿舍毫不猶豫地接口,直直與他對視:“這件事,我絕對支持你!”

緊接著,她肅然的話音轉柔:“我也很高興,你能做出這個決定。至於新宅···”

阿舍的語聲越發溫軟,食指輕點他左側胸膛,粲然一笑:“心安的地方,就是新房。”

石驚天心神澎湃,再沒有什麽能比愛侶的支持更讓人堅定決心。

他握住阿舍的手,鄭重許下承諾:“阿舍,你放心,我知道你喜歡苦竹精舍,我會在長安城外再擇一處清幽之所,不會讓你離精舍太遠,以後你想住哪裏都可以。”

阿舍笑著擺手:“若非必要,無需多費這筆銀錢,玉雲山莊離精舍其實也不算遠,以往我和師父還有阿得也會各處奔波,分別三兩日是常事,我倒挺喜歡這種行走江湖的感覺。”

石驚天並不意外阿舍的回答,但他心中早有決斷,因而也並未再繼續強調什麽,順著她的話勢接口道:“比起打點生意,我也更喜歡仗劍天涯,游走天下。”

“這也是我所願!”

阿舍喜形於色,撫掌道:“我一直覺得私賬的銀錢不需要攢太多,能維持生計就足夠啦!我也不挑食,但凡幹凈能入口的我都吃,反倒是你愛吃甜口,幸好我還算擅長做點心,應該餓不著你。再者,你我二人有手有腳,日後也總不至於一事無成,坐吃山空···”

她說著說著像是想到了什麽有趣的事,自己先撐不住笑了起來。

石驚天也啞然失笑:“阿舍,我只是說無意專註於此道,並不代表要將山莊的經營全然拋開手,無論如何,總歸不會讓你跟我一起吃苦。”

阿舍臉頰微熱薄羞,揚起下頜反嗆:“哼,先前也不知是誰說要用另一種方式來解決我!”

莫名被扣個了如此嚴重的罪名,石驚天先是一怔,隨即反應過來阿舍是故意歪曲他在林中說過的話來打趣,他一時忍俊不禁,但很快又收斂,正色道:“說到此事,阿舍,經此一戰,想必你也發現了你所習劍法路數的不足之處,雖然靈巧有餘,但明顯欠缺鋒芒。”

“石···你師父多半也是見你底子薄弱,所以只教你憑靈巧取勝,並未傳授你更高一層的以氣運劍。如今你內力漸長,以後練劍需得在力道和劍氣上多加強,不能再一味取巧了。”

提及武功,阿舍不由收攝心神聽得格外認真,她也發現了石驚天身上氣勢更盛,有種利劍出鞘的鋒芒畢露,不過對著她倒似稍稍卷了刃:“驚天,你的功力似乎增進了不少。”

石驚天頷首:“我找到了母親遺留下來的功法心得···”

瞥見阿舍陡然色變,他連忙解釋安撫道:“是無需吸取幼童精血也能修煉的那種,再加上這段時日心境的變化,我略有所悟,是以修為有所進益。”

石驚天在守孝期間整理翻閱了白玉的手劄遺物,其中就有她從九冥玄功中總結出的心得。

原來白玉經過十幾年的殫思竭慮,終於找到方法摒棄了吸取幼童精血這一殘忍功引,對九冥玄功的心法取精用宏,縱然改進後的功法收效緩慢微薄,遠不如原來那般易練速成效果顯著,卻也足以讓石驚天在內功造詣上更進一層。

聽完他的解釋,阿舍這才放下心來,她頗為懊惱道:“師父也曾跟我提過,心境確實會影響修為,可惜他老人家總說時機未到,還沒教過我該如何領悟,想必是我的境界不夠。”

“···他沒教你是對的,你先前根基尚淺,不宜領悟過於駁雜的修煉法門,以免誤入歧途走火入魔,但如今你內功已有小成,我再助你一臂之力,便可往更深一層去頓悟。”

石驚天深知,阿舍只是吃虧在啟蒙太晚根基太淺,單論武學資質她其實並不輸於自己。

不過這樣也有好處,武學之道他先行一步,就可以領著阿舍少走些彎路,即便遇到瓶頸難關,她也有經驗可循。阿舍吃過的苦頭已經夠多了,他怎舍得她再多吃一丁點苦。

阿舍還沒想明白他準備如何助自己一臂之力,石驚天則看了看天色,落日黃昏,餘暉退散,正是陽盡陰生之時。

石驚天示意阿舍與他盤膝對坐,徐徐說道:“阿舍,我知道你肯定會繼續追查那個殺手組織,也總有你想要去救的人,為了讓你能多一層自保之力,我將一股真氣傳給你,接下來你需要將它好好融貫化為己用,我會為你護法。”

“別擔心,這個方法的確會折損我的功力,但也只是暫時的,很快就能恢覆。後日是娘的生祭,我明日一早必須出發趕回玉雲山莊,不能陪你追查到底。若你無法自保,我不放心。”

原本還在猶豫遲疑的阿舍被石驚天說服,終於點頭應下。

石頭和尚修練的是純陽剛一脈的內功,但他傳授給阿舍的內功心法卻是白玉曾修習過的陰柔路數,與石驚天可謂同承一脈,正因如此,石驚天才敢將真氣直接傳入阿舍體內。

這件事,還是那日在玉雲山莊,阿舍為昏迷的石驚天捋順內息才發現的端倪。原來石頭和尚和白玉之間的關系淵源,早就暴露在他二人眼前了,只可惜,當時的他們沒能及時發覺。

天意如此,造化弄人。

阿舍全神貫註沈浸其中,運轉內息將真氣慢慢導入奇經八脈,想來很快就能盡數融貫。

不多時,石驚天調息已畢,擡袖拂去額上細薄冷汗,悄無聲息地走出茅屋。

他仔細留意四周的動靜,以防正在運功的阿舍被驚擾。

驀地,冷冽的鳳眸轉而淩厲上挑,宛如一把寒刃直直射往某個方向。

風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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