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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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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阿舍忍淚奔回苦竹精舍,在阿得連聲追問下才負氣地告訴她,石驚天要求延遲婚期。

阿得見不得姐姐如此傷心,當即前往無痕山莊找石驚天想問清緣由,可惜也是無功而返。

宋青雲從石驚天私下找他提出並提出暫緩挑選婚期就知道是郭放那邊的計劃成功了。

他不由得撫須輕笑,暗道郭放這小子還真有點本事,潛入苦竹精舍才沒幾天居然就能成功離間驚天和阿舍的關系,看來他是過於高估驚天和阿舍對彼此的感情了。

是夜,石驚天來到母親院中請安。白玉雖覺他這一整日刻意回避自己視線的舉止有些奇怪,但也沒有放在心上,只當是成婚在即這個於夫妻之道單純如紙的兒子又害臊了。

她正想說什麽,餘光瞥見宋青雲的身影,當即揚聲道:“青雲,婚禮的日子挑好了沒有?”

“這···”宋青雲站定,面露難色地看了一眼石驚天:“夫人,我還沒挑呢。”

白玉有些不滿道:“還沒挑?叫你做這麽點小事都做不好,真是越來越沒用!”

“娘,您就別責怪先生了。”石驚天不忍見宋先生被母親如此為難,他原本也正打算跟母親提及此事,當即上前一步低聲道:“是孩兒不讓先生挑的。”

白玉一驚,皺著眉滿腹狐疑道:“為什麽?你為什麽不讓他挑呢?”

或許是因為最難開口的那一關已經面對過,石驚天垂眸遮住眼中的萬般情緒,他聽見自己平靜地答道:“娘,我想將婚期延後。”

“你!”白玉這一驚卻是非同小可,臉色頓時一變:“你給我說個理由出來!”

石驚天心如刀絞,苦澀道:“···兒有不得已的苦衷。”

白玉眼底怒氣愈盛,聲音發涼:“那就是沒有理由了。”

石驚天背在身後的手輕輕顫抖,語氣中帶著幾分祈求:“我希望娘能夠答應。”

“不可能!”白玉斷然拒絕,厲聲道:“人家阿舍一個女孩家當著我的面都爽爽快快答應了這門親事,你卻在這個時候反悔,你把阿舍當成什麽了!我絕不允許你這麽做!”

她面若寒霜走到石驚天跟前,冷冷道:“你要記住,女人絕不是這麽讓你糟蹋的!如果你還要反悔,從今以後你就不要再認我這個娘,你好好考慮清楚吧!”

白玉撂下一句狠話轉身入內,宋青雲愛莫能助地對石驚天搖了搖頭,輕嘆一聲跟上白玉。

石驚天張了張口,眼眸酸澀不已,隱有水光閃過,半晌說不出話來。

直至此刻,他仍然難以相信眼前這個處處為子媳著想的母親竟是十惡不赦的血玉觀音。

翌日,石驚天前往苦竹精舍找阿舍,再次提出延遲婚期一事。

阿舍正在晾曬藥材,經過一整晚的輾轉難眠,她的心情已然平靜了許多,但這並不代表她願意接受這個過分無理的要求,有些事情可以退讓,但有些底線絕不能委曲求全。

於是,她再次正言厲色拒絕了石驚天的提議,並直言石驚天只管按照他所希望的時限延遲婚期,哪怕三年三十年也無所謂,而她也將重新審視這樁婚事是否還有繼續下去的必要。

石驚天早就領教過阿舍的剛烈,但此刻他是有苦也難言,只能再次眼睜睜看著阿舍離開。

郭放隱在窗臺簾後圍觀了兩人這一次不歡而散的談話。

當聽到阿舍完全不為石驚天所動反而抽薪止沸決定重新考慮婚事,若非場合不對,郭放險些當場笑出聲來,畢竟這是他第一次見到有人能如此果決利落地反駁並拒絕石驚天。

郭放忍了又忍,還是抑制不住嘴角上揚的弧度,落在阿舍身上的目光也帶著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到的欣賞與著迷,視線和腳步不由自主地跟隨著她移動。

阿舍來到後院兀自出了一會神,收拾好心情後將涼水浸漂了兩次的生川烏撈出,拈起一小片入口嘗其毒性是否淡化。豈料川烏的麻辣感仍舊十足,直將她嗆的面紅耳赤,眼淚不止。

尾隨而至的郭放正巧碰見,還以為她是因石驚天而傷心落淚,頓時起了幾分妒意。

“阿舍,你沒必要這樣勉強自己,若實在覺得傷心難過,何不試著放開手出去散散心?”

阿舍起初一頭霧水,半晌才反應過來郭放多半是誤會了什麽,一時只覺啼笑皆非。

“···我的確是心情不太好,只不過我想要發洩還可以慢慢挑時間躲著哭,可那些病人卻是等不起也耽誤不起的。更何況,”

阿舍擡袖隨意拭幹眼底水霧淚痕,收拾整理藥材的動作嫻熟流暢:“只是一個男人惹我傷心罷了,又不是天塌地陷,我還不至於尋死覓活的,郭放你也未免太小看我了!”

她的語氣故作輕松,郭放卻聽出了一絲決絕之意,他當即怔住。

這是一個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姑娘,她的世界裏連感情都是如此簡單純粹。郭放多年來如履薄冰隱忍偷生,這一刻卻仿若窺見了一抹穿透漫天陰霾的霞光,溫暖侵滲鉆入他的心房。

郭放聽到了自己怦然心動的聲音。他看向阿舍的目光更加幽深,語聲也不覺低了下去,隱有兩分不自知的溫柔:“是我小瞧了你,你能這般看得開,我就放心了。”

阿舍正俯身將笸籮裏的藥草抱去晾曬,全然沒發現郭放神色間語氣中的異樣情緒。

傍晚,無痕山莊附近的密林中,宋青雲見到了離莊數日的郭放。

“郭放,你倒是夠機靈,知道我最近會去找你。”

郭放負手一笑:“先生想必也已得知石驚天打算延遲婚期,郭放猜測先生一定想見我。”

“不錯,”宋青雲讚許道:“我也沒想到你的計劃竟然如此順利,這麽快就離間了驚天和阿舍。郭放,你是怎麽辦到的?”

郭放故作躊躇,頓了頓才囁嚅道:“其實,我將師傅就是血玉觀音的身份告訴了石驚天。”

“什麽!”宋青雲大驚,“沒有夫人的允許,你怎麽能將這件事告訴他!”

“先生,我這也是沒辦法了,才會出此下策的。”郭放無奈攤手,聳了聳肩道:“我原本故意跟阿舍親近,也成功激怒了石驚天,但是沒想到我才剛提出要跟他公平競爭阿舍,他突然就冷靜下來並沒有像以往那樣沖動應承,看來他是終於長記性了。”

郭放下意識拒絕承認阿舍在石驚天心中的份量已然如此重要,重要到可以影響他的決定。

宋青雲面色沈郁,一時也無話可說。阿舍對石驚天的影響他早已有所察覺,只怪他們從一開始就失了先機,沒能在第一時間查出石頭和尚就是阿舍的師父,以致現在如此被動。

郭放餘光瞥見他神色間的變化,趁機繼續為自己開脫並不忘暗示道:“先生,驚天遲早要面對這個事實的,早一點知道真相,至少他還沒受阿舍影響太深,否則我怕他知道得太晚就未必會拼死護著師傅了,你看他現在寧可選擇延遲婚期也不曾直接取消和阿舍的婚事。”

“先生恐怕還不知道吧,阿舍他們師徒三人一直在追查血玉觀音的下落,尤其是阿舍,她向來嫉惡如仇,甚至親口說過不會因為私情而徇私誤了正事,所以她絕不會放過師傅的。”

宋青雲面露不豫,輕蔑道:“那又如何?夫人武功高強豈會畏懼於她,除了石慕雲,天底下還有誰能傷得了夫人?”

“先生說的是,阿舍的確不足為懼。但···”郭放小心翼翼地開口:“她的師父是石慕雲。除非師傅沖破九冥玄功第九重,否則的話,恐怕師傅要一直處在石慕雲的威脅之下了。”

聞言,宋青雲的神色瞬間陰沈如雲。郭放也一臉憂愁,心裏卻在竊笑。

他當然知道以宋青雲對白玉的在意,不可能容忍白玉一直處於威脅之中。當下想要解決這個潛藏的危機有兩個方法:其一是白玉練成九冥玄功,其二則是除掉石慕雲。

而這兩種方法其實殊途同歸,那就是武功要勝過石慕雲。

返回苦竹精舍的途中,郭放一改愁容,臉上滿是愉悅和期待:如果宋青雲和白玉選擇了第一種,那就意味著白玉要重拾九冥玄功,而他非常期待石驚天這次是否還能繼續兩全。

其實,郭放更期待的是第二種,因為那意味著···他將有極大的機會可以徹底脫離這十幾年來隱忍偷生任人擺布的境遇!

引子和暗示都已埋下,只待在合適的機會生根發芽。

第二日一大早,宋青雲在白玉的催促下又帶著厚禮前往苦竹精舍商談婚期下聘。

這一次,他抱著不可言說的心情仔細觀察著石頭和尚,越看越覺不順眼。

若非已經提前從郭放口中得知,他簡直無法想象這竟是白玉曾經的丈夫。

也因此,宋青雲看似對阿舍拒婚的回應極為詫異震驚,內心卻是樂見其成。

且不談苦竹精舍裏的石頭和尚和阿得作何反應,聽完宋青雲回稟的白玉在得知阿舍正是因為驚天再三提出延遲婚期的要求而選擇拒婚之時,對石驚天是又氣又怒。

白玉心知此事中受了莫大委屈的是阿舍,當即急急派人安排車馬去接阿舍到山莊來,見了人之後自是一番安慰寬解。

阿舍極為感動,但也沒有因此松口答應延遲婚期,只是寬慰她道:“伯母,我和驚天之間有些難以言說的爭執,為了我們彼此的將來,我覺得還是先將這婚事暫時擱置一個月,等解決之後再做決定比較好。不過伯母別擔心,並非是我與驚天的感情出現嫌隙,他也不曾辜負我,只不過這件事我們都覺得必須要在大禮之前處理清楚,這也是對彼此的慎重和負責。”

她嫣然一笑,語氣俏皮中還帶了點撒嬌的意味:“伯母,您也別苛責驚天,就當是我們這些做兒女的恃寵而驕,在長輩面前任性妄為一回吧。”

白玉怎會不知這些話大半是在安慰自己,心下對這個有主見又識大體的姑娘是既愛又憐,也做不到拒絕如此顧全雙方顏面的請求,只得無奈喟嘆道:“好吧,既然阿舍你都這麽說了,我若繼續強求你和驚天盡快成婚,豈不就是苛責討嫌的長輩了?”

她看著阿舍的目光柔和得幾乎能滴出水來,懇切道:“不過,即便婚事暫時擱置,你可不能因為驚天就不來看我了!你也知道,伯母一直希望有個女兒承歡膝下,自從見了阿舍你,我就覺得這個心願得到了最大的滿足,從這點來看驚天至少還有一件事是做對了的。”

阿舍對白玉印象極好,也從她身上感受到了母親般的慈愛,於是欣然應允。

由於宋青雲故意挑在石驚天閉門靜思這半日的時間前往苦竹精舍,所以當石驚天從書房出來準備去精舍找阿舍的時候才得知:阿舍已然拒婚並提出暫擱婚事,此刻正在山莊。

他匆匆趕到母親院中,正好迎面撞見了辭別白玉準備離去的阿舍。

四目相對,那雙鳳眸翻湧著各種情緒,濃郁且熾烈,覆雜地交織重疊在一起。

石驚天不由自主地上前:“阿舍···”

阿舍卻退後了一步,清淩淩的眼眸仿佛能看穿人心:“我向伯母提出暫擱婚事,只是不想讓她為我們擔憂操勞,更不忍傷了她的一片慈母之心。但我的等待也並非沒有期限,如果你還沒想好是否要對我坦誠,那就什麽都不用說了。”

見石驚天幾番欲言又止終究還是什麽都不肯說,她咬了咬唇,強作鎮定冷聲道:“沒什麽事的話,我就先告辭了,你不必送。”

石驚天只得停下腳步,望著阿舍的背影思索她剛才說的話,回過神時心中悲喜交加。

喜的是她說暫擱婚事而非退婚,尚且有挽回的餘地;悲的卻是重議之日恐怕遙遙無期。

白玉不知何時走了出來,面對著石驚天仍舊餘怒未消,她沈聲道:“阿舍說你們之間存在暫時無法達成共識的分歧,若不能解決恐婚後多舛,是以她提出要擱置這門婚事一個月。”

“無端要求延遲婚期這種事對女兒家的打擊不小,即便換做是我遇到這種事也斷不會給男方好臉色,可阿舍在為娘面前非但沒有半句怨言氣話,反而為了安我的心說了諸多你對她的好,還勸我不要苛責於你,生怕你我母子失和。”

“驚天,這樣赤誠坦蕩的好姑娘何其可貴,這樣的兒媳婦更是為娘上輩子積善修來的福分,你若是辜負了她,一定會後悔痛苦一輩子的。”

石驚天眼眶發燙,心尖又酸又軟:“娘!從初遇阿舍的第一眼,孩兒就沒想過要放手!”

白玉擡手揮退左右侍女,輕哼一聲道:“我當然知道你不想放手,否則你也不會讓阿舍對外向山莊提出延遲婚期,自己卻又親自來跟我說。你是怕如果由無痕山莊提出延遲婚期則有損阿舍的聲譽,同時又擔心為娘會認為是阿舍出爾反爾悔婚而遷怒於她,對不對?”

她看著低頭默認的兒子,心中感慨萬千:“不論有何苦衷,你能把裏外的過錯都攬在自己身上,總算也還有點身為男人的擔當。阿舍既與你兩情相悅,又怎麽可能體會不到呢?”

眼見他連日來越發沈默寡言,白玉怎麽可能不心疼自己的兒子,她也的確覺得阿舍與驚天極為般配,否則不會一直積極撮合二人,經過這件事之後,更證明他們母子都沒有看錯人。

白玉委實不願見兒子錯失至愛,更不願見他二人步自己與石慕雲的後塵,因此才將今日與阿舍交談中得到的訊息盡數道出,只盼驚天能珍惜這段世間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良緣。

“我知道···孩兒什麽都知道。”

石驚天身形微顫,忽然急急撇過眼去,垂眸掩下眼底即將蔓延的水霧潮意,唯有心口處如被刀割的尖銳劇痛清楚地提醒著他,眼前的幸福看似近在咫尺,實則遙不可及。

世上大抵沒有人能比他更清楚阿舍到底有多好,也沒有人知道他有多希望能與阿舍白頭到老。他的情意被她妥善珍藏溫柔以待,這種無需言語的心有靈犀,得妻如此,夫覆何求!

就在數日前,他原本也以為他會是這個世間最幸福的男人,因為他已經擁有了世上最好的母親,也即將擁有至善至美的愛侶。

怎奈何,嘆人生,不如意事,十常□□。

苦竹精舍。

舍得姐妹二人正在處理炮制好的各種藥材,準備等過幾日采回金線蓮就立刻按方配藥。

“···所以,姐姐你跟伯母說的是將婚事擱置?可這和延遲婚期又有什麽區別?”

阿得停下手中切割藥材的鍘刀,皺眉看向正將藥果碾磨成粉的阿舍姐姐,眼中滿是不解。

“當然不一樣!”

阿舍也停下手上的動作,耐心解釋道:“答應延遲婚期就意味著我接受了石驚天無理的要求,那麽如果他再提別的要求我是否還要繼續退讓?我們尚未成婚他便如此,那婚後我是否還有為自己說話做主的份?夫妻之間,不該以一人的委曲退讓來成全皆大歡喜的局面。”

“而擱置婚事則是表明我的態度和立場,我縱有不舍但不會因此妥協,同時也是給彼此一個考慮這樁婚事是否還要繼續下去的機會,如若他讓我徹底失望,那麽我會正式退婚。”

阿得向來冰雪聰明,縱然不曾經歷過感情的事,也不得不承認阿舍姐姐處理這件事的方式可謂極為高明妥當,換做是她恐怕也做不到如此清醒果斷。

得知姐姐心中自有成算,阿得終於放下心來,也有了打趣她的興致:“我原本還以為,姐姐會一氣之下直接選擇退婚呢!”

來回滾動的石碾陡然頓住,阿舍苦笑道:“原本,一開始聽到驚天提出延遲婚期卻又無法給我一個理由的時候,我的確是非常生氣的,因為我覺得他這樣像是將婚約視作兒戲。”

“可後來我仔細回想,發現對於這個決定他似乎也是為難痛苦的,這其中或許有什麽我不知道的原因,讓他對我們的婚事有了顧慮,而這個顧慮更多的是害怕會對我造成傷害。”

阿得想起自己前往無痕山莊幫姐姐求證時,石驚天的言行舉止,一時若有所思。

“姐姐可還記得,那日石大哥也說他瞞著任何人都不會瞞著伯母和你,而他若連你都瞞著,那就更不可能讓旁人知曉。如今看來,這句話大有深意,只是我們還沒猜出其中緣由。”

阿得見姐姐蹙眉苦思,繼續細聲道:“不過這也說明他還深愛著姐姐,並不曾變心。”

阿舍當日也曾聽阿得轉述過石驚天這句話,因此她更加確定了心中的猜測。是以,她其實一直在等石驚天向自己坦誠,否則她早就請師父出面攔人,又豈能容他每日出入苦竹精舍。

可惜···

阿舍垂眸繼續推動石碾,淡淡開口:“那又如何?我不可能無止盡地等著他坦白,也不可能一直擱置著婚事如盤馬彎弓故作姿態。今日是太匆忙了一時沒想起,明日我會將伯母的玉佩還回去,算是我給自己的一個交代,至於以後···就看緣分天意了。”

迎著阿得欽佩又擔憂的目光,阿舍莞爾一笑,故意逗她道:“往輕了說,他沒來由地就要延遲婚期,還不允許我鬧點脾氣了!沒準屆時想要取消婚約的人並不只我一個呢?”

誰曾想,竟是一語成讖。

當白玉將玉佩又推回到阿舍手中,卻在無意間得知阿舍竟是石慕雲的徒弟,她遽然色變,整個人一改上一刻的慈祥可親,極力忍耐克制著某種怒意,冷淡地表示身有不適,拂袖離席。

這相當於變相的逐客,態度可謂是天差地別,阿舍一時尷尬又困惑地楞在原地。好在她向來性情明朗,縱有諸多不解也不曾失禮於人,依舊從容大方地托宋青雲將玉佩轉交給白玉。

宋青雲打量著面前這位分明遭了主人冷遇卻不失大方得體的姑娘,眼裏閃過淡淡的可惜。

其實,夫人是真的很喜歡這個性情相投的準兒媳,他同樣也頗為欣賞這位果決勇敢的阿舍姑娘,也一度覺得驚天與阿舍如同天作之合,但···誰讓她是石慕雲的徒弟!

阿舍忽覺有一絲寒意從身上淩厲劃過,擡眸看時只見宋先生溫和中摻雜幾分歉意的神情。

目送阿舍離開山莊後,宋青雲來到白玉房中。

白玉怒氣沖沖地接過玉佩,本想將之狠狠拍碎在案上,但不知為何高高揚起的手始終未曾落下,最後只得恨恨地將玉佩攏回掌中。惱羞成怒之下,她轉頭沖宋青雲發了好大一通脾氣,又冷聲對剛在門外站定的石驚天揚言道要取消他與阿舍的婚事。

不明所以的石驚天心頭大震,面色微白,急聲辯解他只是想延遲婚期並無退婚之意,白玉已是氣上心頭,不管不顧地冷聲對石驚天下令不準他再去見阿舍。

石驚天怎麽也沒想到一夕之間母親的態度就發生了如此天翻地覆急轉直下的變化,連日備受煎熬的他已是心亂如麻,脫口而出反駁說自己做不到。

白玉何曾被他這般忤逆,一時越發惱火,直接放話若石驚天做不到她便再不認這個兒子。

石驚天呆立當場,鳳眸中最後那一點光彩也逐漸暗淡下去,他再次陷入了兩難之境。

回到精舍的阿舍仍在為白玉驟然轉變的態度感到困惑難解,石頭和尚得知她的猜測之後決定前往無痕山莊一趟,若對方真是自己的仇家並因此遷怒於阿舍,他自當盡力化解仇恨。

可惜,終究事與願違。石驚天的母親竟是白玉,石頭和尚當下也只能無奈長嘆天意弄人。

當晚,因見到石慕雲而再次勾起報仇之心的白玉在宋青雲陪同下重新走入密室,摩挲著鮮紅如血的紗衣,她恨恨地決定繼續修煉九冥玄功,並發誓要殺了石慕雲以消心頭之恨。

朦朧月下,阿舍與石驚天雖身各一方,卻同時徘徊於各自院中,迷茫仰望著同一輪缺月。

天光乍破,又迎來新的一天。仍舊是無痕山莊附近的密林中,郭放優哉游哉地前往赴約,遙遙望見宋青雲才故作緊張焦灼之態疾步奔近。

“先生找我?”郭放甫一上去就發覺宋青雲面色不對,“何事惹得先生如此震怒?”

宋青雲陰沈著臉:“夫人和石慕雲終究還是會面了,偏偏驚天不願解除與阿舍的婚約。”

見郭放一臉驚訝茫然,他暫時壓下火氣解釋道:“夫人已經知道阿舍的師父就是石慕雲,要求驚天與阿舍的婚事就此作罷,甚至不惜為此動怒。誰知驚天竟始終不曾松口妥協,也不肯將阿舍的庚帖交給我去退婚。唉,我這些年費勁心思教他的孝道,他到底還是忘了!”

郭放只知阿舍昨日去見了白玉,倒不曾得知還有這番波折變故,他心念飛速運轉,隨口問道:“那···先生有何打算?”

宋青雲目露殺意:“為今之計,只有殺了那石慕雲,才能徹底斷絕夫人與他的前緣。”

沒想到有朝一日能從一個文弱書生身上見到殺意這種東西,郭放暗自挑眉,面上則露出幾分難色:“先生,不是郭放妄自菲薄,那石慕雲武功實在太過高強,想殺他恐怕很難。”

宋青雲頓了頓,終於冷靜下來:“夫人已經決定重新開始修煉九冥玄功,郭放,你認為夫人有沒有希望沖破九冥玄功第九重?”

郭放眉心微動,抱臂握拳抵著下頜思索了片刻,搖頭道:“恐怕是不行,否則以師傅這麽認真的修煉方式,應該早就有所成果才是。”

“那麽···如果是你呢?”宋青雲盯著郭放,緩緩開口。

郭放心頭猛地一跳,連呼吸都加快了幾分:“先生的意思,是要我修煉九冥玄功?”

“不錯。”

“郭放求之不得!”

宋青雲見他喜形於色,啞然失笑:“你先別高興,九冥玄功講究的是童子之身,所以女子很難達到巔峰。郭放,你可還是童子之身?”

郭放毫不猶豫地點頭應道:“是!”

宋青雲撫須淺笑:“那就好,你過去所學的武功都是從九冥玄功演變而來,所以只要依照入門心法研修,必能速成。”

自從上回在石驚天身上吃過一次虧,郭放便深知縱然勝券在握但尚未完全達到目的之前也不能表露太多,於是繼續裝作誠惶誠恐道:“先生放心,我一定不會辜負先生對我的期望!”

果然,宋青雲緊接著才提出了真正的要求和目的:“不過,你要先答應我一件事。當你功成之後,一定要替我殺了石慕雲!”

此言正合郭放心意,他甚至不用過多偽裝情緒:“先生放心,我正好可以拿他來試功!”

如若連石慕雲都奈何不了他,那麽他那和藹可親的師傅···呵!

思及至此,郭放眼中寒光更甚,他這副神情正好取信了同樣嫉恨著石慕雲的宋青雲。

“好,那就一言為定!”宋青雲極為滿意他的反應,從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冊子:“這是我偷偷抄錄的秘笈副本,你拿去吧。”

郭放瞳孔微縮,下意識屏住呼吸,伸手穩穩接過:“多謝先生!”

兩人互視一笑,各懷心思。轉身之際,背對著宋青雲的郭放緩緩露出了志得意滿的笑容。

隨機應變籌謀多時,足以徹底改變命運的機會終於被他牢牢握在掌中,他怎能不笑!

返回苦竹精舍之後,郭放並沒有急於離開找地方偷偷練功,而是告訴阿舍他打探到血玉觀音即將重出江湖抓幼童修煉邪功。

阿舍心急之下並未細究消息的來源,直接與郭放約好今晚一起伏擊血玉觀音。

入夜,白玉一襲紅衣在長安城的街巷裏輕盈穿梭,她剛挑選好目標準備下手,就被及時趕到的阿舍和郭放聯手逼退。三人在月下對峙片刻,很快又交起手。

阿舍與郭放在配合上頗為默契,兩人又是有備而來,一時與血玉觀音殺得難解難分。

恰在此時,一個黑衣蒙面人從天而降將三人分隔開,緊接著又與阿舍和郭放纏鬥在一起。

不明所以的白玉先是一怔,也不多問反而趁機抽身,拂袖一個縱躍轉眼消失在夜色中。

阿舍接連使了好幾式殺招都被那黑衣人游刃有餘地化解,她甚至沒反應過來此人為何會對自己的劍法招式如此熟悉,只能眼睜睜看著血玉觀音消失不見,一時又氣又急。

見郭放也被逼退,她再次揮劍進攻與那黑衣人迎面對上。

光潔如鏡的劍鋒倒映清冷月色,四目相對,阿舍看清了黑衣人那雙鳳眸,還有那熟悉又陌生的覆雜眼神,她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輕顫一下,身形也僵在原地。

黑衣人敏銳察覺到阿舍驟然停滯的攻勢,眸光微閃,深深凝她一眼,腕間運勁以內力震開她的長劍,看也不看再度沖上前的郭放,飛快閃身離去。

郭放只看了一眼阿舍驚疑未定的神色就知道她也認出了來人,故意語焉不詳地暗示石驚天並非她以往所看到的那般正直孝順。

阿舍心下已是震驚至極也矛盾至極,既想要否認反駁郭放的話,又無法說服自己去相信今晚護著血玉觀音的人並非石驚天,畢竟那雙眼睛,她絕無可能錯認!

郭放發現阿舍潛意識裏仍然相信石驚天不可能作惡,再加上又一次敗給了這個從小到大的競爭對手,他的心中越發嫉恨。

原本見到阿舍之後郭放也曾猶豫是否真要修煉邪功,但這一晚卻讓他堅定了練功的決心。

且不論郭放第二日如何反其道而行之地選擇了在青天白日抓幼童練功,這一晚的白玉先是被阿舍和郭放攔截,之後又連續兩次在準備出手抓人時險些被巡邏的候衛隊圍堵。

白玉心知情況有異,仿佛暗中有人在刻意阻攔她的行動,只得暫時罷手無功而返,卻不曾發現身後始終有個黑衣人一路尾隨,甚至與她幾乎是前後腳返回無痕山莊。

而這一幕,卻被順應內心直覺來到無痕山莊附近徘徊的阿舍盡數望入眼中。

月色涼如水,阿舍臉上血色盡失蒼白如紙,心口止不住發冷,整個人仿佛墜入了冰窟。

石驚天似有所感,孤單佇立於廊外,如墨起伏的林海中,似乎有一個人也在向他遙望。

淡月疏星,花前林下,遙遙相望,如隔參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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