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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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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離開

裴濟住的院子雖也幹凈整潔,卻透著一股生氣沈沈,下人們怕吵到這個脾氣不好的侯爺,連鳥雀一落都被驅趕,這裏寂靜得好像不在裴府中。

興是太過安靜沈悶,孩子也覺得不對勁,張著小嘴哭了起來。

周瑩瑩和奶娘連忙哄起來,怕吵到裴濟讓他又發狂。

“孩子來了?”裴濟今日一大早精神起來,還讓人幫他收拾了一下。

“侯爺,小公子來了。”一直侍候他的趙叔小聲對他道,他從孩童時期就跟著侯爺,如今看他只剩這一口氣,說出的話都是哽咽的。

“好,快抱給我看看。”裴濟像被神力註入體內,已經臥床起不來的他聽見孩子的哭聲竟能掙紮起身坐著。

趙叔連忙將枕頭塞到他背後,讓他靠得舒服些。

等哄好了孩子抱進窗戶都被釘死的屋裏,大白天這裏卻陰暗,只燃著兩根蠟燭。燭火昏暗,依稀能看清屋內擺設。

“怎麽天黑了,快點上燭火,把窗都打開。”裴濟看不清,他眼前一片朦朧,叫著要下人把窗都打開,那些窗是他害怕太亮堂而封上的。

隨著塵封多年的窗戶打開,屋子裏登時明堂光亮,裴濟已經瘦得不成人樣,只剩兩個大眼睛突兀的貼在骷顱頭包層人皮一樣的臉上,卻閃著奇異的光芒。

趙叔扶起他,雙臂摟著他坐起,讓他能看得更清孩子。

“這孩子,長得和你爹小時候一樣,你爹當時也是這麽小,小小的。”裴濟想伸出手去抱,心有餘而力不足,枯瘦如柴的手顫抖了半天舉不起來。

孩子吃飽了,正睜著眼睛新奇打量著周圍,裴濟看得不肯眨眼睛。

“看他,真像你小時候。”

裴濟只會來回念叨這兩句話,抱著孩子的裴遠強忍住淚意,原來他還記得自己小時候,還記得自己是他的兒子。

說這兩句話耗盡了他全身力氣,裴濟眼中神采慢慢消散,喉嚨也只會發出咕嚕聲。

“快去請大夫看看侯爺!”周瑩瑩趕緊叫人去請大夫,他們以為是裴濟是真的好轉,看這樣子怕是回光返照。

大夫來了把了脈後只是搖了搖頭,裴濟久病,這一日眾人早已有所準備,周瑩瑩忙派人連忙去請老夫人和宋氏。

裴遠小時候恨極這個父親,待他艱難長大後對他雖也有恨,更多的卻是憐憫,如今他即將離去,心口湧現的卻是悲哀。

他以為他死了會讓他高興,他無數次恨不得這個帶給他苦難般童年的男人早點死了。

可真當他要死,裴遠卻心中像被剜去了一塊,流著血又刺疼著。

裴濟在夜裏斷了氣,周瑩瑩先帶著孩子回來,裴遠一直留在那裏,紅櫻輕手輕腳過來叫醒了她,把孩子讓奶娘帶,她趕緊起身穿衣服趕過去。

周瑩瑩趕到時,裴濟已經換好衣服,她也不知道自己應該做些什麽,看裴遠立在廊下,人來人往中背影孤寂。

天上一輪冷月,寒涼的月光披灑在他身上如霜,周瑩瑩知道他此刻不好受,叫紅櫻先進去幫忙,自己走向他。

“他死了。”

裴遠不用回身就知道是周瑩瑩。

“父親早日解脫,去找婆母了。”

“他就這樣走了,我想著讓他睜大眼睛看看,我是如何對溯兒,一個父親應該怎麽對孩子好!”

“他倒是死的快,我還以為自我出生他不曾正眼看一回。”

“你看他今日說溯兒像我小時候,原來他記得啊,記得我是他兒子不是仇人。”

裴遠說著說著淚流滿面,那麽多年,父親帶給他的苦難,他千辛萬苦才掙脫那些苦難,正要揚眉吐氣的在他眼前教他如何對兒子,他就這樣說了兩句話死了。

“世子,過去了,一切都過去了,以後有我和孩子。”周瑩瑩笨拙的安慰他,畢竟血濃於水,對親生父親恨了十幾年的裴遠在裴濟逝世時仍忍不住傷心。

“我不難受,我不難受,以後有你和溯兒。”

裴遠轉過身牽周瑩瑩雙手,若不是顧忌在人前,他好想擁抱她。

裴老夫人饒是做好了準備,自己這個兒子會比自己先走,乍聞噩耗還是兩眼一黑暈了過去,宋氏侍候好她無恙才急匆匆過來。

看著瘦得只能看出是個人形的裴濟,宋氏面上一絲傷痛也無,鎮定的指揮仆人,報喪的報喪,準備喪事的靈堂,有條不紊的囑咐。

只是偶爾停下來的空閑,她雙眼空洞仍暴露出哀默的傷痛。

天亮時,靈堂已經布置好了,喪事所需用得一切都是提前備好的,周瑩瑩好歹睡了半夜,裴遠可是一日一夜沒合眼。

“你先歇會。”

“無事,我還不累,你先回去看看孩子,再和他睡一會。”裴遠知道作為兒媳接下來還有更多的事等著做,他兩三天沒睡都習慣了,怕周瑩瑩剛出月子身子吃不消。

“我也不累,奶娘帶著他應該還在睡。”

說到底,裴遠眼底的哀傷叫她看見,她想現在能做的就是多陪陪他。

很快有人來吊喪了,倆人誰也無法推辭叫誰先去休息。他們得一起對前來上香的親朋行謝禮。

等喪禮結束後,裴遠肉眼可見的瘦了一大圈。

周瑩瑩倒是沒瘦,入夜了,裴遠總是叫她回來先睡,沒人來的時候也是能讓她坐絕不會叫她站。

睡到半夜的周瑩瑩突然驚醒,身旁空空,今夜孩子跟著奶娘睡,就是想讓裴遠好好睡一覺,他難道跑去看孩子了。

周瑩瑩出了月子,將西邊一間離得近,她閑來無事當做繡房的屋子改成奶娘和孩子的臥室,她起身披上外衣,門口並無裴遠的身影,孩子在屋裏頭安靜的睡。

她尋遍院子也沒找到他,想起裴濟去世後他的沈默,她大概知道她在哪了。

原本就荒蕪寂靜得院子裏,經過幾日喧囂,又重新歸於寧靜,院門緊閉,門口站著一個孤寂的身影,果然在這裏。

“世子你怎麽過來這裏?我到處找你。”

“我吵醒你了?夜裏涼,你怎麽沒多穿一件就出來。”裴遠脫下自己外衣披上周瑩瑩肩膀。

“我有穿,我不冷。”周瑩瑩要把身上衣服還給裴遠,他如今穿著中衣,怕待會巡夜的下人看到。

“你剛出月子,不能著涼,乖,聽話。”裴遠哄孩子哄得習慣。

“你怎麽不進去?我陪你進去。”

周瑩瑩知道他在有些方面特別固守己見,他年輕力壯的確不怕這已經夏季的夜。也不再拉扯這件外衣披在誰身上,一伸手推開了虛掩的院門。

“這是他們住的院子,只有長姐還記得,小時候長姐帶我進來指著這棵樹說,我們母親最喜歡在這下面坐著。”

裴遠一路走一路向周瑩瑩介紹,其實他對這個院子也是很陌生,小時候想找親娘,總會溜進來,裴濟不允許他踏進這院子。

“母親要還是還在,會很欣慰的,這不是你的錯,每個做母親的都願意用自己的命換孩子一命,母親如願了,她會很欣慰。”

“你之前說的,要去陪江太妃,那孩子呢?”裴遠握上周瑩瑩肩膀,他一直不敢問她,可今夜她看起來很溫柔,應該不會殘忍的對他,說他在她面前賣慘也罷,只要她不離開就好。

“孩子一起帶上啊。”那樣一雙幾夜睡不好的眼睛帶著血絲,聽到她這麽說,眉頭皺成川紋。

“他是男娃,如何能去?”

“那就不帶他了。”

”孩子身子弱,大夫說了,親娘陪著他比較好。”

“我去一日就回來,離開他一日也不行麽,我還想抱著他讓義母瞧瞧。”

“離開一日就回來?”

“要不然你以為要去多久?”沒生孩子前周瑩瑩只道自己能去過之前安靜的生活,孩子出生後,莫說在這府中,就是刀山火海她都會陪著孩子,陪他一起長大。

江太妃只是托人送東西過來,她身份尊貴,要過來看她一次須勞師動眾,生性淡然的太妃最為不喜。

周瑩瑩便掐著手算哪時可以帶孩子去看她,只是沒想到孩子祖父這麽快離世,恐怕沒能這麽快去雲海庵了。

“你說的是真的。”裴遠看著她的眸子裏發著光,幾日的勞累一掃而去,她這兩句話比世上最悅耳的音律還要動聽。

“嗯。”周瑩瑩想起她在裴遠面前說過的話,雖然有些打臉,不過看在孩子份上,打臉就打臉吧。

裴遠動情的把周瑩瑩擁入懷中,她終於不想著離開他,這世上他不再孤苦伶仃。

哪怕是可憐他,看在孩子份上。

從未得到便不懼怕失去,一旦嘗過擁有的滋味,哪怕頭破血流他都不願放手。

興是月色太美,給了裴遠無限勇氣,他只覺滿心愛意要湧出胸口。

捧著周瑩瑩的臉,他只想吻一下他的女人。

本能抗拒的反應讓周瑩瑩躲了躲,裴遠見狀不敢再繼續。

他一直對她小心翼翼,不敢越雷池半步,就怕周瑩瑩不再接受他。

看裴遠落寞的神色,周瑩瑩這時才真的心疼這個男人,憐他身後無人。

她抱住了他,窩在他胸口,聽他強勁的心跳聲越跳越快。

裴遠疑心自己是在幻境,夢裏才有的觸感真實又甜蜜,被人依靠被人眷念就是這樣心跳得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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