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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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2)

杜忱嘆口氣,快步走上講臺,一眼就瞥見了坐在窗口的宋緹緋。唔?這麽巧,她就在我的班上?跟顧嘉年糾纏不清的女孩子,一定也是個大麻煩吧。

“今天,我提供幾個詞組,大家積極地發揮想象力,當堂寫一篇即興作文。”

杜忱在黑板上寫下:清風,夜晚,步履,燈光,沈思。

“就是這五個詞。題目和體裁不限,記敘文、散文、小說、詩,都可以。開始寫吧!”他匆匆說完,就走到外面走廊裏去了。

任思綺撇撇嘴,小聲抱怨:“又來?成天不好好上課,動不動就讓我們寫作文,煩!”她轉頭瞅瞅正盯著黑板凝眸沈思的宋緹緋,“你剛來就趕上了,可真倒黴。”

宋緹緋微笑:“沒什麽,我喜歡寫作文。你看,他讓咱們即興創作,自由度多大啊,挺不錯的!”

任思綺怔怔地望著她,“哦?那麽,你碰見老杜,應該是走運嘍!”

-

轉學後的第一天,上午短短的四節課,很快就過去了。

宋緹緋放棄了午睡,在家裏吃過飯,就急匆匆地趕往學校。

任思綺說好要教她廣播體操,她們決定把中午這點時間也利用起來。

值日生還沒到,教室門緊鎖著。低頭看看電子表,宋緹緋才發現自己來得實在是太早了,任思綺也沒到呢。

她把肩上沈甸甸的書包放到腳邊,伏在走廊的欄桿上,望著操場對面新建的高中部教學樓出神:嶄新的多媒體教室、寬敞明亮的機房和實驗室,在那裏面上課肯定感覺很棒吧!

“哈——瞧瞧這是誰呀?”

不用回頭也知道,顧嘉年來了。

那個最不想聽到的聲音在背後嗚哩哇啦地響起:“咱倆到底是有緣千裏來相會呢,還是不是冤家不聚頭啊——”

宋緹緋深吸一口氣,轉過來與顧嘉年對視:“誰和你有緣?更不可能是冤家!你知道嗎?我以前怎麽就沒發現,原來說話拿腔拿調的人,是這麽令人厭惡!”

顧嘉年依然是歪戴著帽子,臉上一副滿不在乎的表情:“好啊,很好!如果哪一天你不小心喜歡上我,千萬別忘了今天的話!”說完,他仰天狂笑了幾聲,打開門鎖,大搖大擺地進了教室。

宋緹緋被他一句話噎得楞在原地,氣得直跺腳。

顧嘉年放下書包,推開走廊一側的窗戶沖她喊道:“餵,新來的,門都開了,你還在那兒傻站著幹什麽?”

宋緹緋拎起書包,氣沖沖地說:“我有名字,不要總叫我新來的!請你尊重人!!”

“好的,明白,請進吧,送——是——非——”

顧嘉年訕笑著,走到了教室門口,再次喊錯了她的名字。

宋緹緋忍無可忍,扯開書包,找到父親送給她的新版《新華字典》,舉到他面前,咬牙切齒地說:“你自己查查字典,簡直就是一個白字先生!”

顧嘉年耷拉下眼皮,盯著就快要頂到他鼻尖的厚厚的字典,“嘿嘿,真是不好意思,讓你說對了,我真的沒什麽文化,那就更別指望我會用這麽深奧的字典了!”

宋緹緋氣得不知道說什麽好,只得自己翻到“緹”的頁面,把字典重重摔到顧嘉年懷裏:“拼音你總會讀吧,這個字念ti,二聲,我叫宋、緹、緋!記住了嗎?”

-

下午的課很輕松,一堂英語,一堂地理。

放學後,宋緹緋本來想約任思綺繼續教她做廣播體操的,還沒來得及說出請求,任思綺就被她外班的朋友叫走了,說是要一起去給某某某買生日禮物。計劃泡湯,宋緹緋只好收拾書包準備回家。

“喏——你的字典,還給你!”顧嘉年像座黑鐵塔似的,立在了她面前。

中午因為生氣,宋緹緋把字典砸向他,他伸出手想接卻沒接住。於是,一本嶄新的字典掉落在地,硬皮封面和扉頁的連接處“嘶啦”一聲裂開了。

“你看,我都幫你粘好了。如果你不滿意,幹脆我買一本新的賠給你吧!”顧嘉年的語氣已經不那麽咄咄逼人。

宋緹緋接過字典,裝進書包,說:“不用了。”

中午的事,她雖然覺得自己也有做得不對的地方,卻不想承認。

顧嘉年顯得很無助,棒球帽不知什麽時候拿在了手裏,粗硬的頭發支棱在頭頂上。他怯怯地問道:“那,宋緹緋,你不再生我的氣了吧?”

她搖搖頭,不知為什麽突然想笑,又忍住了。雖然短暫,但那一絲隱蔽的笑意還是沒有逃過顧嘉年的眼睛。

“不生氣就好!咱們一塊兒回家吧,我送你!”

宋緹緋有些驚訝地望著這個奇怪的男生:“你……和我順路嗎?”

顧嘉年眨眨眼睛,故作神秘地說:“你家不是住在地質研究所家屬院嘛?我家在軸承廠,當然順路。”

“你怎麽知道的?我跟你又不熟,更沒告訴過你。”

“中午回家的時候,我騎車一直跟在你後面,看見你進了地質所的大鐵門。”

顧嘉年得意地說著,好像他發現了新大陸似的。

宋緹緋卻很謹慎,她說:“我突然想起來了,趁張老師沒下班,我有道幾何例題得去問問她,要不然今天的作業我不會做。你先走吧,再見!”

說完,她背起書包,沖出教室,快步往初二年級組辦公室走去。

顧嘉年在她後面喊:“嘿,宋緹緋,我等你——你過會兒到車棚來找我!”

這家夥真難纏!他到底想幹什麽?初次見面,就沒事找事,現在又假惺惺地想套近乎……

正胡亂想著,宋緹緋整個人“梆”地一下撞在了回廊轉彎的鐵柱子上,頓時疼得蹲了下去,淚花直在眼眶裏打轉。

“同學,你還好吧?”

一個富有磁性的男聲在她耳邊響起,宋緹緋擡起頭,面前佇立著一個清瘦的高年級男生。唔?他很面熟,是不是在哪裏見過?

她一邊揉著撞疼的額頭,一邊緩緩站了起來:“我沒事,謝謝。”

男生微微笑著,轉身走開去。但很快,他又折了回來,問:“等等!同學,你,是不是小名叫小花?”

宋緹緋張口結舌。知道她小名的人少之又少,這個大男生會是哪位故人……

“沒錯,你雖然長高了,但我還是能一眼就認出你,小花。”

宋緹緋腦子裏一團漿糊,下意識地指指別在校服前胸的學生卡。

“喏,我的名字在上面寫著呢。”

男孩看了一眼,隨即高興地從褲兜裏拿出自己的學生證,打開來遞給她看,“你改了新名字,很好聽——緹緋——真巧,沒想到我們又見面了!你考到十二中來了?”

裕城大學,法學院,王奕臻?

沒錯,是王奕臻啊!

宋緹緋笑了,“哦,原來是奕哥哥,我說怎麽覺得很面熟呢!”

這時,一群學生鬧哄哄地從他們身邊經過,她突然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說,“以後我還是改口叫你大名好了。”

王奕臻沒說話,只望著她,淡淡地笑了。

-

追溯起來,那應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時,宋緹緋一家在茳州,租了當地老百姓的房子住,與王姓的鄰居關系處得不錯。王家有一個獨子,名叫王奕臻,據說是六代單傳。祖父母、外祖父母、父母都把他視若珍寶,捧在手心怕摔著,含在嘴裏怕化了。

當時,宋緹緋在當地的小學讀三年級。

她從小野慣了,天不怕地不怕。如果有人欺負她,她就像個小刺猬似的,絕不讓敵人有可乘之機。

有一次,在放學回家的路上,幾個調皮的孩子躲在巷口伏擊宋緹緋,朝她身上扔土坷垃和石塊。還有一個高個子男生更過分,揪住了她的辮子,想把一條毛毛蟲塞進她的衣領。

王奕臻剛好經過,本來他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喝退了那幾個頑皮的男孩,可不知怎麽,陰差陽錯,他被宋緹緋當成了欺負她的人。

她像一頭小獸,不由分說就撿起腳邊的半塊磚頭,朝他砸過去。

來不及閃避的王奕臻,頓時血流滿面。

之後的事,說簡單也簡單,說覆雜也覆雜。

宋緹緋的父母領著她上門道歉,並承擔了王奕臻的醫藥費。

王奶奶老淚縱橫地斥責著他們,王奕臻卻掙紮著從床上坐起來,頭上纏著厚厚的繃帶,一個勁地說:“奶奶,不怪這個妹妹,是我自己不小心……”

宋緹緋的母親感嘆著:“這個孩子真仁義!”

那年,他十二歲,她八歲。

後來,他們倆成了要好的朋友。

有了王奕臻的保護,之前經常欺負宋緹緋的幾個男孩,再也不敢來騷擾她。

可惜沒多久,宋緹緋要隨著父母離開茳州去黃原了。臨走前,王奕臻送給她一個泥塑小娃娃,“我自己做的,你看她和你多像!”

汽車越走越遠,男孩在車尾卷起的塵土中揮手的樣子,深深印在宋緹緋的腦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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