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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畔音樂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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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畔音樂會

鹹水城河畔音樂會,是他們的第二站,也是他們此行真正的目的地。

長河,湛藍、濕潤、漫長的河流,讓祁子鋒的眼睛比身體還早陷在那片柔軟的藍色裏面。

他太久沒見過水了,因此不少時間都花在了坐快艇上,這裏的鳥兒不怕人,成串成串地懸在快艇的兩側飛,就像大魚飄動的兩條長須。

在長須飛舞了一個多小時後,祁子鋒和軼滿等人下了快艇,跟聽到了河畔的音樂而下艇的尋常客人沒有什麽不同。

不遠處,高樓上的樂曲並不完整,音樂會似乎還在準備,祁子鋒看了看上去鐘樓的人們的衣著打扮,然後在人群中消失了一會。

不一會,一個年輕的乞丐走上了鐘樓。

由於剛才上去的人們都圍著誰在說話,所以乞丐就在旁邊觀摩著鐘樓的內設和結構,卻忽然被一幅壁畫吸引住了目光。

那幅畫是一個籠罩在紗簾後的花園圖景,簾上似乎有風拂過,朦朧的花朵就從紗簾後探出頭,向游客張望過來,成團成簇的雲彩仿佛觸手可及一般。

不知道過了多久,直到一個低沈溫藹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乞丐才轉過了頭。

“你好,鮮艷的年輕人。”一位老者對他微笑著說。

是柳間仿,祁子鋒一眼認了出來。他見過柳間仿的三維影像,但他本人還要更年輕一點。

老者旁邊的弟子柳燧卻面帶疑惑了,他想:老師說這是個鮮艷的年輕人但這人分明穿得再素凈不過了,這就是一個破產的窮苦人家。

或者直白點,乞丐。

“請問這幅畫是什麽人留下的?”不過,這位乞丐很有禮貌。

“一對夫妻。”柳間仿說。

乞丐微微笑了起來,那笑容似乎因為激動而波折著。

“您認識他們嗎?”他又問。

“認識,一日。”柳間仿答。

即使一天,也算認識嗎?披著乞丐外衣的祁子鋒心想。

“你在畫上看見了什麽?”柳間仿問他。

祁子鋒剛準備開口,同時,鐘樓十點的鐘聲響了,柳間仿笑了笑,對他說:“等我演奏完。”

臨江的鐘樓下,大人的耐心如平靜的河水一般富足,而小孩子們可按捺不住自己晃動的四肢。

”為什麽還不開始,柳爺爺他在做什麽呢?“一個小女孩問。

”他在做準備工作,我知道那叫調試。”一個男孩得意道。

“不,他在等人。”她旁邊另一個男孩說。

“為什麽?”女孩甩著小羊角辮,扭頭問。

“因為剛剛,我們也是這樣碰巧遇到的。”男孩看著他的兩位小夥伴。

三雙圓滴滴的眼睛同時都亮成了金豆子。

是的,柳間仿在等人,在等一個小朋友。一個很久沒見,恍若隔世的朋友。上次是他們第19次書信往來,他說他想過來聽他的音樂。

今天天氣很好,柳間仿坐在鐘樓的最高處,吹著最涼快的風,看著底下燦爛的面孔,直到最燦爛的一個出現了,那個小朋友來了。

那個小朋友衣著低調,但掩不住一身的休閑帥氣,他面帶著晴朗的笑容,左手逗著懷裏飛來的鴿子,右手高高揮著,向他問好後,在底下最近的椅子坐下來。

他們一老一少的眼睛帶著各自的光彩,青年懷裏的白鴿不由地走了神,因為兩人一上一下跨越千裏相遇的眼神,仿佛是時光雕刻過的最美麗的寶石。

柳間仿向眾人點頭致意,拉起了一把老琴,弦上的婉轉流音宛如鳳凰從梧桐上飛鳴而起。應有路懷中的鴿子忽然飛了出去,加入了小城上那群日日環舞的白鴿,向整個天空環繞而去。

似乎整個世界都陶醉其中,然而此時樓下一個灰衣男人的手上卻全是冷汗,即使表面上他幾乎沒有任何異樣。

因為在外人看來,那就是個手染海水的賣蟹人而已。

然而賣蟹人入耳式通訊器中的指令在不斷重覆,而且一遍比一遍嚴厲。

“A32請立即執行擊斃命令!”

“A32請馬上執行,聽清楚了嗎!馬上,立刻!”

“A32你是聾了嗎!!!”

賣蟹人的胸膛快速起伏著,但在寬大破舊的衣服裏面看不出,他低下頭,左手掏了一下發癢的耳朵,實際是將裏面的通訊器關成了靜音。

然後他的右手在螃蟹筐裏摸了摸,接著,一只不起眼的小螃蟹偷偷溜了出去,然後快速爬上了鐘樓側面的墻壁。

賣蟹人順著螃蟹攀爬的方向擡頭看上去,他的雙眼似乎因為炎熱而顯得倦怠無神,最後他在衣袖中按下了引爆鍵。

伴隨轟隆的一聲巨響,鐘樓頂部眼見的被炸毀了四分之一。

撲隆——柳間仿整個人幾乎飛了起來,緊接著撲倒在鐘樓殘缺平臺的邊緣上。他的親傳弟子柳燧受傷倒在一旁,柳燧想向他的老師靠近,但顯然很吃力。

底下的人群尖叫著,發生了嚴重的騷亂,然後卻在極短的時間內被疏散了,轉眼間,鐘樓下柳間仿弟子們手中的樂器變成了荷槍實彈,他們進行了緊急戒備。

看來,雲梢上關於柳間仿發展的樂派並不單純的猜測是真的,這的確是一支有組織,有規模的民I間勢力。

像應有路這樣的生面孔,本來也在驅散之列,但奈何他身體輕盈,行動迅速,隨著避過戒備槍口後的一個轉身疾沖,他已經踩著一塊較為堅實的殘垣跳到了鐘樓半腰,但此時,他的後背也已經被兩百多個烏漆漆的槍口瞄得滿滿當當了。

他已經在距離事發現場最近的位置了,他仰頭就看見柳間仿艱難地擡起了胳膊,並將手心朝外,這是制止下面開槍的意思。

於是他胳膊借力一抻,想翻身上去,卻被柳老幹瘦的手掌勉強按住了肩膀,然後朝自己搖了搖頭。

這是嚴肅的拒絕。

應有路滿腹疑惑,柳老的行為太反常了。如果不排除一種可能,難道他後面有人?兇犯還在現場?

這樣一來,如果他是個普通人,現在貿然靠近的話,柳老必死無疑。但對他來說,有下面的火力掩護,他可以在輕傷或不受傷的情況下,救下柳老不成問題。

可是他不明白,兇犯還在等什麽呢?

這明顯是一次光明正大的擊殺,從爆炸的中心來看,炸藥被精準設計過,針對的目標也很明顯,就是這位出走帝都,徙居異地的音樂大師。

底下的弟子因為柳老制止的命令不敢行動,半空中爆炸後的煙塵正在靜靜地消散開,撫過人們耳朵的大概只有風聲。

騰起的微風把柳間仿花白的頭發吹亂了,他眼睛微微閉著,頭也稍稍垂下,似乎痛苦都藏進了臉上的褶皺,他像是個寂寞的老人,在幹一件沒有意義的事情——聽風。

垂目的視角讓柳間仿看見了他的那位老朋友,那位老朋友有很多樣子,今天的他是一位灰衣的賣蟹人。

在遵守約定上,他是個好人,即便現在他遵守約定,來殺死自己。

他經常來聽他的演奏,當時性格謹慎的柳燧懷疑他的身份,想處理掉他,但柳間仿沒有,甚至跟人家喝了一杯酒。

兩年前,鐘樓上的老鐘壞了,但由於造鐘的工藝方式過於傳統,一時半會竟然找不到會修的人。

這時候,一位自稱鐘表工的人上來了,正是他那位不知姓名的聽眾朋友。

他在一股灰塵和鐵銹味中移開鼻子,說:

”這鐘老了,它一輩子被時間推著走,想想都累,不如停下來也好。“他靠在墻壁上,最後的眼神飄向自己。柳間仿看出來了,他不想修。

”或許是它在推動時間呢?“柳間仿說。

”歷史的車輪嗎?“那個人笑了,雖然聽上去很像嘲笑,但接著,他的眼睛重新看回了時鐘,好像第一次認真看它。

”那好像必須得修修看。”他說。

他修好了鐘樓,卻沒有走。

“你來這裏不是為了修鐘吧。”柳間仿問他。

”我有一個問題。“他說。

“看來這個問題已經困惑您許久了。”

“先王給你說了什麽?你在保守什麽秘密。”

“先王對我說了一些溫暖人心的話。秘密?如果非要說秘密,那我在保守“我”這個秘密,你不是一樣嗎?”

他皺了下眉,瞥了眼右手的手環,沈默了片刻,然後說:“既然秘密是你的,就只能是你的,可如果你生不能守住,那就得用另一個來。”

“沒有人能比我更懂我,這是個沒有外解的秘密。”柳間仿微笑著敬了他一杯酒。

“好。”

記憶的碎片閃現在柳間仿這個就快報廢的大腦裏。

曾經的這個朋友修好了鐘表,而今天,他炸毀了它。一切歸於寂靜了,柳間仿的耳朵仿佛也在那一刻死了。

但沒有。

忽然,柳間仿擡起了頭,他混沌的目光頓時有一剎清明閃過。

如果應有路有什麽神靈之類的信仰的話,現在他會覺得,柳老好像諦聽到了什麽玄妙的喻言。

接著傳進自己耳朵裏的,或許也與喻言一般無二。

“好孩子,竟然是你...可以打破項鏈的人...終於被我...等到了。”

看著應有路疑惑的表情,柳老又說:“項鏈背後...共同的數字...帶我們抵達。”

說著,老人從貼身處拿出了某樣東西,金絲一條掉進了應有路的手。

此時已經爬到老師旁邊的柳燧,看到了項鏈墜落的軌跡,他驚訝而悲傷的目光墜落著,一直落在應有路臉上。

柳老貌似聽到了什麽動靜,向後微微扭頭看了看,然後站起身來,緩慢但大步地走向了鐘樓邊緣,最後他不再動了,徒身站在最邊緣的地方。一如長期以來被邊緣化的他們。

應有路看紅了雙眼,世界仿佛是個漫灌的紅藻潭,柳間仿起身的地方還沾黏著黑紅色的血。於是,他把另一只緊扣在殘垣上的手慢慢松開,然後轉身跳了下來。

戒備的人不敢攔他,應有路就獨自向遠處走著,也不像是有方向的樣子,一切似乎沒什麽特別的,除了期間那個蒼老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我的朋友們,你們想知道,為什麽我站在這裏嗎?因為有一種力量,它看不見,卻把我們逼到了最邊緣,是誰對誰的驅逐,是誰對誰的緘默?難道,真的會看不見嗎?!

願你們睜大雙眼,就會看見,我站我可以抵達的高處,而高處,無法被放逐到邊緣!願你們打開耳朵,就會聽見雕亡的聲音歸於秋葉,而希望的歌聲,久有回音。“

人群中,尖叫還在眼神裏顫抖,驚恐未發出聲前,老人已經從上面墜下來。

飛塵剎那間揚了一空,迷進人們濕潤的眼裏,原本只算殘存的鐘樓仿佛又塌陷了珍貴的一角。

此時在遠方大洋寂寞的彼岸上,一個神秘的白點驀然暗淡了一刻。

”布衣本沾塵,埃埃來覆歸。“柳燧流淚看著老師墜落的殘影。

應有路聽見那陣沈悶的聲音湮入地面後,閉上眼,捂著心臟,感覺呼吸困難地蹲下了身。

叫人處理好現場後,柳燧讓人用擔架擡著自己到了應有路跟前,他輕輕拍了下他肩膀。

”我想我們認識。”他手裏正拿著一個木制音樂盒。

應有路看見那個盒子,站了起來。

他沒見過它,卻讓他想起了自己唯一 一次去過的音樂會,第一次對柳間仿說的話——你的音樂就像盒子裏的水。那時候柳燧也在場。

“他的水早就不在盒子裏了。”應有路眨了眨赤紅的眼睛,努力把眼淚攔回去。

“那水,會繼續流下去嗎?”柳燧說,他傷得很重,幾乎隨時會暈厥的樣子,但顯然他挺直的脖子比疼苦叫囂的血肉還要倔強得多。

應有路想起,剛剛柳間仿把項鏈交給他時的表情,大致明白了得到這條項鏈的特殊意義,最直接的可能就是:

拿到這條失去監視功能,重回原始狀態的項鏈的人會成為他們的領袖。

而領袖的第一追隨者,柳燧,正在等他的答案。

“會,但他會先摸清石頭。”應有路說。

他要先找到殺手的動機。

加強外圍戒備後,應有路讓柳燧好好休養,自己帶了一個機靈的弟子又上了鐘樓,沿著樓中小室,內設和一應樂器布置,他邊查邊問道:

“今天上來的人有沒有可疑的?”

“沒有,都是幾位忠厚的富家,和一些窮苦的人。”

“都認識嗎?”

小弟子搖搖頭,”這種樂會總有新人來聽。“

應有路察看了一圈,沒有異常,可當他轉身下樓,剛下了一級階梯,卻忽然停住腳步。

他擡眼看了上去,他們經過的壁畫上面多了一抹紅色,雖然混在色彩裏難以看清,但是對於多年聞著血味的他來說,敏感異常,這不是顏料,是血,還是新鮮的血。

這裏剛剛有人!

原來,剛才柳間仿起身時往後看到的,並不是柳燧,而是這個人。

這個人究竟是誰?為什麽會在樂會的時候待在鐘樓?兇手的同夥嗎?

應有路帶上特制手套,指腹順著血跡一滑,取下的血液樣本信息立即連接了私人終端加密分析區,半分鐘後,他不太高興地扯下了手套,因為上面顯示無匹配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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