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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與火(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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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與火(二)

監管員看見少年膽怯得不敢靠近,於是堆起油膩的笑容道:“當然不會,孩子,你很珍貴,你可是這裏的財富呢。”

“哦,是嗎?真好啊。“少年點點頭,似乎打算妥協。

然而就在監管員靠近的一瞬間,少年卻像一只敏感靈活的野貓,迅速地從封閉網上的破口處撲了出去。

”那可不能便宜了你啊。”這只野貓邊跑邊撂下這樣一句話。

這時候,憤怒的監管員在封閉網後面的槍口已經對準了這只可惡的野貓了,就在扳機扣動的一瞬間,一束鮮血刷啦地濺在網上。

接著一副沈甸的身體完曝日光,他被一裏以外的狙擊槍爆了頭。

此時在荒原的某個順風口上,軼滿收了槍,好像什麽事也沒發生。

同樣在那個順風口上,祁子鋒擺了擺手指,指揮旁邊兩人去將逃出的少年接過來,剩下的人在這邊觀測架槍準備掩護。

丁空遠遠地看了過去,黑盒子建築那邊似乎沒有別人了,這樣看起來它就像一個安靜的小鎮。

他甚至想,或許根本沒人在那裏,有的只是他們的假想敵。

他這樣想著的時候,軼滿忽然看了他一眼,輕聲說:

“油金之地,龍睽虎伺,怎麽會是無主之物?”

丁空臉上沒有變化,心裏卻不由地打了個冷顫。

他埋著頭,近乎機械地擦著手裏的護目鏡,可怎麽擦,他都覺得,這鏡片也太透了點吧。

被隊員接過來的少年很聰明,表達的條理性很強,很快就把小鎮的情況給他們說了個大體。

本來對少年提供的情報沒抱多少期望,結果在潛入小鎮後,祁子鋒一一驗證了少年說的真實性。

少年所描述的建築布局和人員駐守點和實際沒有太大出入,這個少年至少不是一個圈套,他們仍然占有先機。

但祁子鋒沒有絲毫松懈,他在專心地查找一個快準狠的突破口,就在軼滿這樣以為的時候,卻發現祁子鋒首先找好了一條退路。

一個曾經從不給自己留退路的人,現在讓人搶先控制了能源隔離層。

軼滿知道,如果戰鬥真的發展到魚死網破的時候,對手不是不可能引爆下面的能源庫,到時除了是一場徹底的災難,沒有別的。

事實上,對手的反應也毫不遜色,而且相當自信。

很快,一群彪梧大漢就從應急屋中和采油大機器後面閃身出來,眼裏還露出滋滋有味的輕蔑和興奮。

他們的首領瞥了一眼控制間,然後用藏在半張面罩後的嘴巴清楚地告訴他們:

”可愛的客人們,放心吧,不會走到那一步的,因為在那之前,你們已經是死人了。“

那首領笑了笑,“所以,你們想要熱情似火的話,就趁現在吧。”

與他對陣抵首的祁子鋒同樣審視著他,祁子鋒發現這人雖然說話乖張輕佻,但並不外強中幹。

他穿著A區制樣的軍服,因為炎熱敞開了上面的扣子,他緊實的胸口上懸掛著靜夜的徽章,還佩戴著中校的銜。

而且這人周圍的槍手都有著自己的專屬站位,盡管他們都帶著半張面罩,看不清臉,但還是溢出一份遠離帝都的梟野氣息。

這意味著,沒有鐵索束縛的獵犬成為了這裏的狼。

雖然眼前的人跟祁子鋒了解和推測的靜夜並不完全一致,但他並不懷疑他們的身份。

甚至這些人哪裏看來,都非常符合他好好報覆的標準。

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靜夜沒有讓他失望,它確實是一個難得的對手。這些人機警果斷,有著敏銳的威脅判斷能力和單兵作戰實力,同時,也冷靜得可怕。

這種冷靜來自於那位中校首領面無表情地踩著一個組員橫搭在集裝箱上的身體,跳到了祁子鋒面前,一秒後,那個組員中彈摔了下去。

也來自於他們之中的另一個人扶起了旁邊的隊友,下一秒卻當作了自己趁手的盾牌。

祁子鋒忽然就明白那句話了:“他們不是人。”

靜夜善於幹事,可幹得不一定是人事。

為了認定的利益,靜夜可以做出任何事來,犧牲自我或是拋棄同伴,對他們來說沒有不同。

他們從不在道德上設限,利益才是根本目的。

祁子鋒忽然就覺得無聊了。

他們跋涉百裏,卻是來跟一群無心無情的人形機器報覆尋仇,怎麽想都憋屈得不行。

於是下一刻,在和靜夜首領的近身格鬥中,他板著一張被黃風吹癱了般的冷臉,直接擰斷了人家混飯吃的胳膊。

由於情形血腥,他只草草地看了眼,擰下的胳膊是肉連著骨的,雖然力大無窮,但也的確是真手沒錯。

但他要的不是這個,他要的,是不甘,憤怒和憎恨。

很幸運,他成功地把對方惹生氣了,連帶著他原本看起來沒什麽人性的隊友,這是祁子鋒沒想到過的——團結,也或者,是被挑釁到極致的暴狂。

無論是什麽,祁子鋒終於笑了,他嘴角扯起的笑容像一把興奮的彎刀。

與這把彎刀一樣惹目的,還有軼滿殺紅的眼神。

丁空在不遠處和速經他們在一起,速經和他的兩位小弟很照顧他,因此他還有餘暇看見軼滿從祁子鋒扔掉的那條斷臂上踩了過去,接著,擰斷了一個人的脖子。

丁空也知道,這是覆仇的一戰,第八屆的尋路人絕大多數都死在這裏,此時進行的正是傳承一息的報覆。

他們的訓練官,他們的隊長祁子鋒眼裏的毒蛇已經從脖頸上蜿蜒著吐出了。

深大的仇恨裏都至少會有一個深刻的人,這條毒蛇眼裏的大概是那個對他意義非凡的金宣真吧。

那軼滿殺紅的眼底又藏著誰呢?

丁空在尋路人的這段時間裏,雖然已經見慣了槍林彈雨,但是像這樣直面人類最原始,最鮮烈的暴力放斥還是頭一回。

靜夜和尋路人猶如兩群野獸沖撲在一起,身影呼嘯著,其間利齒交錯,堅硬的骨骼在皮肉下拱出戰鬥的犄角,激烈爭奪著“資源”這塊領地。

能源田上,工作大機器在烈日下流出晶亮的廢油,有人的額頭上凝結住暗紅的血,空氣中的熱浪和地上的人群一起陷入焦灼。

憤怒的子彈在人的身體裏進出,血肉之體成為替這些金屬“蜂鳥”提供通道的巢穴,這樣千瘡百孔的巢穴不一會就落在能源田上好幾個。

其中,包括1414號的裘立。

他倒在能源田下面,沖著正朝下面張望的希達搖了搖頭,示意不要管他了,然後又轉而趴在另一個掙紮著向上爬的靜夜兵身上,狠狠咬上那人的脖子。

下一秒,動脈破張,鮮血淋漓。

丁空和速經等人震撼地看著地上的紅線已經畫出。

死神是站在那兩人中間的裁判,勝利的鳴哨不會吹響,直到其中誰的血先流幹。

兩個體量相當的齒輪咬合,本會直到奔潰為止,但靜夜提前從這座咬合臺上跑了。

不遠處,祁子鋒一手提人,緊接著淩空帶力摔墜,把人心臟直接捅穿在鐵架上的場面,嚇得那個中將首領捂著一只斷臂,帶著他那些情況也好不了哪去的手下一頭汗,兩腳油,三縷魂地倉惶跑了。

今天它的齒輪雖然被尋路人磨得磕磣毛燥,但還可以滾走,如果繼續,最後只會有兩轉破爛的齒輪,報廢在利尤閶這個機械的墳場,不似草木,再無新生。

利尤閶的血腥搏殺之外,有一個人站在遠處觀望。

放眼沙漠上萬千形狀的丘包地,腳下的這處竟然有點熟悉。男人眨著獵鷹般的眼,淩厲目光交會風沙。

他忽然想起來了,上一次他也站在這裏,做一些必要的事情。

比如消除冷冬這個隱患。

冷冬是聽著程倦的三區概析和KQ原始理論成長起來的,她既代表著當時C區全能主將的巔峰,也可能是程倦留下的唯一遺物。

在她影響祁子鋒,讓一件遺物變成難以改變的一段遺志之前,她需要一個完美的消失。

而金萱真,除了消除他對她與冷冬有深交的懷疑,還有一個任務需要她完成,也只有她能完成。

“萱真,其實你的任務早就結束了,你是個好副隊,也是個好老師,他的哥哥以前教會他悲傷,那麽現在,你來教會他憤怒吧。”

他曾經也站在這裏,看著被他秘密培養的KQ二隊發動了對KQ一隊的針對性清洗。

那一次的大漠之中,戰鬥熾光在利尤閶之中熠熠洞明,遮天的野火滾卷咆哮著,燒死玫瑰。

這次的利尤閶行動中,靜夜雖然元氣大耗,尋路人的狀況也不太好,隊員兩死多傷,讓大家休整後,祁子鋒通知了C區的醫護小隊和後續的接管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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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後,他帶隊返回暗城。

地下暗城裏的光線,比外界還絢爛覆雜得多。因為大家生活在極致的黑暗裏,所以對燦爛的追求也非同一般。

因此,C區人無論是外部建築,還是基礎設施都愛用燈光,燈帶和反光材料裝飾,很多人家裏也愛利用鏡子來增加空間的開闊感。

所以,生活在這座名不副實的暗城裏面的人,他們完全不似穴居洞人,更像是活在地下光汙染世界裏的彩色生物。

如果暗城是個被遺忘的海底世界,那麽他們大概就是那些花花綠綠的魚群。所幸,即使陽光照不見他們的色彩,他們也沒有忘記自己的花紋。

而且每一條魚的花紋都是不一樣的,有的花紋很特別,不是第一眼就能看得到的。

看得見,代表著一種聯結。

在這種聯結上,有個人經歷了重重磨難,方得始終。

在祁子鋒初到C區的印象裏,冉春衣似乎總把他自己放到兄長,前輩一般的位置上對待祁子鋒,但當時16歲的祁子鋒把冉春衣當成一個可以說話的人;

19歲的祁子鋒把他當作一個可以一起散步的人;

23歲的祁子鋒,才把他當作一個可以追隨的領袖和信賴的朋友。

當祁子鋒在他跟前站定挺拔的身姿,從容地整理軍裝,露出堅韌篤定的目光時,冉春衣的眼睛裏似乎有海潮沖突。

但他說不上來是什麽感覺。

是真的高興啊,是十分感動啊,但也心累心酸極了,畢竟這個人竟然對他進行了7年的考驗。

整整7年啊,想想曾經,他聚集六萬人建立C區,也不過花了8年的時間。

如果這漫漫過程像是熬了一頭鷹,那麽他一定是碰了個巧,趕了個好,熬到一只大座雕了唄。

現在回想當時初見,這只大座雕的眼神還分明在說:跟你不熟,止於點頭呢。

冉春衣現下回想,覺得甚是趣事,可是已然經年幾載了,現在這個人遠比從前要成熟穩重得多。

他的成長速度比自己預想得還要快,那條路,也比他想象中更為接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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