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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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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玉

“是陛下的聲音。”

弘清丟開手裏的筷子,蹦下了凳子,一溜煙兒跑到門後,取下了門閂。

周斯玉聽到開門聲,步至門口,入目便是小沙彌可愛健康的嘟嘟臉蛋。

倒不似朝堂上對著文武百官的那副威嚴面孔,她整個人溫柔得發光,俯下身摸這小沙彌飽滿的小光頭,問道:“小和尚,你叫什麽名字?”

弘清的小臉倏地一紅,弱弱回道:“弘清。”

周斯玉牽起弘清的小手進門,看到桌上的菜色,為自己故意刁難徐恕感到有點過意不去,主要殃及了這兩個小沙彌。

她對跟在自己身後的太監道:“從明日起,不必送這些葷菜過來,去尋會做素齋的廚子進宮,一日多送幾回點心瓜果到這兒來。”

弘善、弘清向周斯玉道謝。

周斯玉聽他們稚嫩的童音,關懷了幾句。

當問到他們想不想回萬佛寺時,弘善、弘清都將頭搖得和撥浪鼓一樣,且說弘華師兄在哪兒,他們就在哪兒。

沒想到,這兩小沙彌與徐恕竟然這般親近。

等他們吃過飯,周斯玉命太監帶弘善、弘清出去頑。

望著兩個小沙彌跑出去的歡快背影,周斯玉眉頭舒展,仿佛在他們身上看到了自己兒時的影子。

人長大了,一日比一日痛苦。

而孩提時候,小小的肩膀上背負的東西不多,跑起來都輕快得很,每日無憂無慮。

徐恕一直靜默。

周斯玉打破了二人相處這僵冷的氣氛。

“小菩薩,在這鶴園呆得可習慣?”

徐恕白皙的臉上掛著淺淺的笑,慈悲得正如蓮花臺上那無暇的菩薩,如墨長眉下眼眸澄澈,微微上揚的眼角,欺霜賽雪一樣幹凈的氣質。

美色是殺人利器,男女都一樣。

周斯玉主動來找他,自是有事拜托。

徐恕總能一眼勘破她的心思。

“陛下遇到了阻礙?”

周斯玉淡淡笑道:“那你說說,朕遇到了什麽阻礙?”

徐恕想也不想,脫口而出。

“貴族亂法,陛下想要修剪這些長了上百年的枝葉。”

“你身在紅塵之外,心卻在紅塵之內。”周斯玉直視他的容顏,食指尖點在他凸起的喉結,玩味地笑道:“世俗道上的事,法師比朕看得還透徹。法師這身袈裟不穿也罷,脫下燒了吧,蓄上頭發,幫朕一個忙。”

徐恕喉頭一滾,耳垂透滿沁血的紅色,雙頰亦是兩團紅暈。

“陛下直言無妨,貧僧盡力而為。”

“大梁貴族以宣王姜辛馬首是瞻,朕欲削弱貴族勢力,必先除去姜辛,姜辛死,大梁貴族成一盤散沙,朕才好一一擺布他們。”周斯玉說到這裏,便不再說下去了,只看著徐恕一言不發。

徐恕聽到姜辛之名,眸中掠過一絲驚恐,不可置信地望了周斯玉一眼。

周斯玉仍笑意盈盈看他。

徐恕:“姜辛好男風。佛家有八戒,一戒殺生,二戒偷盜,三戒淫邪,四戒妄語,五戒飲酒,六戒著香華,七戒坐臥高廣大床,八戒非時食。陛下要貧僧破淫邪戒?”

“朕亦可扮作男子,與姜辛——”

徐恕沒有讓周斯玉繼續說下去,搶言道:“貧僧自願破淫邪戒。”

宣王姜辛覬覦徐恕良久,只因徐恕是北朔的王,過去姜辛不敢動徐恕。

周斯玉布這種局,是為不費一兵一卒,取得宣王的封地、財產與軍隊。

她其實另有人選去誘惑姜辛,只等徐恕拒絕了她,她再說另一樁比這簡單的事要徐恕答應她,沒成想徐恕這廝壓根不給她說另一樁比這簡單的事的機會。

徐恕見自己應承下她後,她還是欲言又止的模樣。

思忖片刻,他想到了她還有一樁棘手的事須央他襄助的。

“南方有水禍,貧僧不忍見眾生苦,北朔可借糧給大梁宮府,北朔子民願與大梁百姓共度時艱。”

徐恕倒慷慨,不光應了她的美男計,還願意借糧。

周斯玉欠他這兩個大人情,有點不好意思,剛想反言,不用徐恕以身犯險去誘殺那姜辛。

至於宮府借北朔的糧,她可以用絲綢先抵償一部分。

沒等她啟唇。

徐恕已開口道:“待貧僧蓄起頭發,陛下可否與貧僧一同去宣王封地?姜辛有三好,一好酒,二好色,三好琴。陛下彈得一手好琴,有陛下同去,誅殺姜辛勝算更大。”

“朕與你開玩笑的,朕在宮中養了一個琴奴,和你一樣的好顏色,他彈奏的琴音比朕高明,朕早已選定由他去刺殺姜辛。”

“聽說過,那個琴奴與貧僧長得有五分相似。”徐恕有些失落,“那個琴奴的琴藝,是陛下手把手親教的,陛下真是好耐心啊。”

周斯玉聽他這話說得酸裏酸氣的,“這琴奴是衛瑛費盡心思替朕找到的,朕好好調.教他,也是為請姜辛入局。你在這裏陰陽怪氣的,難道你就沒做過和朕一樣的事嗎?”

徐恕心頭一凜,眉頭驚得一跳,拿不定她最後一句話的深意。

“當初你與朕和離,是因朕忍不了你納妾一事。那日你從北朔的奴隸集市上,帶回一名與白月姬長得相似的啞女,你要納這啞女為妾。”

“朕一直不明白你對白月姬的心思,後來是衛瑛點醒了朕。他說,你是為向你瘋了的祖母盡孝,才將那啞女調.教成白月姬的影子侍奉你祖母湯藥。”

“你祖母白氏一輩子為母族的榮耀而活,老了卻見自己的寶貝孫兒屠盡蘭陵白氏一族,天下人都要指責你徐恕一句不孝。”

“但衛瑛說,你是對的,衛瑛說你行的是君子道。以一人之身背負罵名,卻為昔年枉死金水河畔的北朔王軍討回了公道,北朔的百姓擁護愛戴你,朕很羨慕你。”

衛瑛與周斯玉分析過許多次徐恕的行事動機,衛瑛對徐恕的評價很高,說徐恕蟄伏多年扮豬吃虎,後除去他亞父徐策,完全掌控北朔軍政大權,又當機立斷赴魏國蘭陵屠滅白氏一族,在北朔王軍中樹立威信,讓北朔萬民真正發自內心敬稱他為吾王,可謂步步為營,占盡人心。

徐恕出家為僧,是他下的最好的一步棋。

北朔每隔十裏便有一座寺廟,北朔人人都是佛祖菩薩虔誠的信徒。

歷代北朔王中,讚譽最多名留青史的那位,便是因修行成了得道高僧,他統治北朔期間,北朔版圖擴大了一倍之多。

徐恕乳名小菩薩,不僅因他是佛祖誕辰出生,更有他父母的殷切期望,盼他能比肩他那位高僧祖宗的功業。

衛瑛分析得條條是道,周斯玉也漸漸對徐恕草包的印象改觀,她與他二人之間的私人恩怨,漸漸被時間沖淡。

原來,永遠恨一個人,與永遠愛一個人,一樣難。

橫亙在她與徐恕間的冰山,化了。

化成一灘春水,春水又匯成汪洋。

她不願乘一葉小舟越過汪洋去接納他。

因這汪洋中,溺死過人,阿嬌和小昭,死於白月姬之手,卻與徐恕對白月姬惡毒行徑的放縱脫不了幹系。

“衛瑛,他真得很好。”徐恕望著窗臺上灑落的清冷月光,“陛下沒想過再嫁嗎?”

他說這話時心中抽痛,怕聽到她肯定的答案,又怕她因被自己傷過而心灰意冷,怕她悲戚沈湎往事深痛,再不肯覓那好歸宿,餘生如一截枯槁朽木。

“你懂什麽?”周斯玉一笑,給自己斟了一杯酒飲,“冠冕壓首,龍袍加身,坐那兩儀殿上,文官衣禽,武官衣獸,滿堂衣冠禽獸匍匐我腳下、山呼我萬歲,我長壽無極有何用?我大梁空有疆土萬裏,庶民命如賤草,生來當牛做馬,我若一心撲在兒女私情之上,回應了衛瑛的情意,知己易得,有經綸治世之才的宰相卻難得。”她索性不以朕自稱,那樣累得很。

徐恕見她連斟數杯酒飲下肚,勸道:“喝快了,容易醉的。”

“小菩薩,我不想成亡國之君,更不想見我大梁百姓成亡國之民。北朔完全可以自己建國,但這麽多年來,北朔一直安分呆在我大梁版圖之中。我有想過的,大梁改國姓為徐也不是不可,倘若大梁各州郡能似北朔境內那樣繁華,我周氏成王姓也值了。”周斯玉淚眼迷蒙,已有了幾分醉意,“徐恕——”

“嗯。”徐恕見她身子不穩,快要從座上跌坐到地上,伸手虛扶了她一把。

周斯玉抓住他的臂膀,借力坐回到座上,她開始胡言亂語說道:“我下一輩子……不願再生於帝王家……不願再生為女兒身……當個富貴閑人多好……做女子在這世道多艱難……就算我成了女帝……可我母後還是盼著我能生下一個繼承人……我生下來就是比兒子差一等的女兒……出嫁後成比夫君低一等的妻子……我不能選要不要成為一位母親……是人人都在逼我成為一位母親…….我仿佛一個容器……一個包裹繼承人的容器……傳宗接代……是我天生的使命……我的一生……或者說……這世道千千萬萬女子的一生……就為‘生兒育女’四個字活著……”

周斯玉哽咽住了,泣不成聲。

“母後她也是女子,父皇在世時獨寵徐氏,冷落母後,母後吃盡了男人的苦頭。可為什麽母後要逼著我也吃這種苦?”

徐恕眉頭深鎖,用手背揩去她滾落面頰的淚珠。

“貧僧相信陛下、相信陛下可以成為賢德聖明的君主,陛下身上的枷鎖再重,世上總有一把鑰匙可以打開它,貧僧陪陛下一起去找這把鑰匙。”

深愛一個人,不是要她離不開自己,而是要她離開自己,仍然能體面地活著。

這是他父王生前教他如何愛人時說過的話。

徐恕從前不懂這話的意思。

後來父王身故,母妃以柔弱的女子之身撐起整個北朔王府。

他才懂,比起豢養一只困在籠中的“金絲雀”,遠遠不如看心愛的她成自由禦風的“燕”。

天地廣闊無垠。

他盼她,為他停駐,一剎那足矣。

她不必回首相顧。

他會在她身前,提燈引路。

只需他回首,顧她平生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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