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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篇手記(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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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篇手記(二十)

“娘,您問這個幹嘛?”甄婉撇過臉,不敢直視柳氏的眼睛。

這讓她怎麽回答嘛,羞死人了。

柳氏“咳”了一聲:“娘之前沒給林宏安排過通房,都沒人教他,我怕他把你弄傷……”

說著說著,柳氏的聲音也越來越小。

說來,男子十多歲時就該安排通房知人事了,但當時發生了那樣的事情,後來林宏就去北方打仗,這件事就不了了之。

之後等他回來,就算他回了林府,還三天兩頭造訪甄府陪在甄婉身邊,如此深情,她都看在眼裏。

她是甄婉的親生母親,自然也想女兒的丈夫一生只有她一人。

甄婉聽到“通房”二字,心裏有點不舒服,但隨即放下,強忍羞意道:“昨晚……挺好的。”

之前娘跟她說過,女人第一晚都會很痛,畢竟距離那次過了這麽久,但她昨日好像沒什麽痛楚,反而……很舒服。

她把腦子裏亂七八糟的回憶清除掉,趕快轉移話題,讓柳氏別再糾結於此。

書房內,甄父和林宏在下棋。

甄父落下一子,看向對面端坐著的清俊青年:“今後你如何打算?”

林宏黑眸沈靜,沈思片刻,道:“兒子想近幾年沈澱一下,在江州好好陪伴爹娘。”

李朝剛覆,江山殘破不堪,百廢待興,他雖然遠離政治中心,但仍然掛念這些百姓的安康,暗地裏還和李靖飛鴿傳書,提出許多建設性的建議。

李靖需平衡朝堂世家各方勢力,還要平定陰暗角落滋生的蠢蠢欲動,時常身不由己,被許多力量牽制著,難有自由。身為皇帝,已是九五之尊天下之主,但只要身負責任,也無法隨心所欲。

周朝留下來的爛攤子實在太龐大了,還有許多無辜之人在時代的塵埃下被碾碎成灰,處在麻木的水深火熱之中。

他會竭盡所能,協助李靖,還天下百姓一個繁昌盛世。

他落下白子,堵住甄父進攻的路:“爹,我想替姐姐問一個問題。”

甄父蹙緊眉頭緊盯處於劣勢的棋面,指尖輕輕摩挲光滑的黑棋:“你問。”

“爹,您覺得姐姐這兩年做得如何?”

甄父還沒想到如何解局就聽到這個含糊的問題,當下失笑:“我還想著你們二人誰先提出呢?”

林宏趕忙道:“是我想問的,不關姐姐的事,姐姐從沒提過此事。”

甄父嘆了一口氣:“我知道。只要關聯到你姐姐,你就最急。”

他這麽幾年看下來,再看不出些許端倪來就是傻子了。

林宏這小子,是想讓甄婉接管甄府的事務吧。

“婉兒做得很好,甚至在某些事上做得比我這個父親還要好,可女人家怎麽能一直拋頭露面做生意呢?可若讓婉兒一直在幕後無名無利為甄府做事我也是不願意的,那兩年她這麽辛苦,甄家的生意在她的掌控下蒸蒸日上,卻落不到一個好名頭,名聲都落在了我這個男人身上,我心疼啊。”

甄父落下黑子,但似乎黑子的劣勢已經無法挽回,做什麽都無濟於事。

“你弟弟逸翎他只喜歡讀書,我有意培養他經商方面的事情,卻發現他半點天賦都沒有,反而在那些什麽四書五經上見解頗多。不過這樣也好,不管在哪個朝代,商戶地位總比那些聖賢世家低,逸翎有志做官,也挺好的。”

甄父欣慰,他這一生,有三個這樣出色的兒女也算是圓滿了:“我也老了,做不動了,想和你娘安度晚年了。我還想健健康康活個幾十年看到甄府子孫滿堂的場面呢。”

他責怪地看了林宏一眼:“你這小子,我之前叫你接管甄府的事務你百般推脫,要麽說想玩樂,要麽說自己不擅長,我看你幫我分析起來頭頭是道的,真有急事讓你幫忙你也當仁不讓,盡職盡責。現在想來,你當時的推辭是想幫你姐姐爭取吧。”

“爹,姐姐根本不喜歡琴棋書畫,也不喜歡關在後宅做個乞求丈夫垂憐的女人,她有女孩子家的柔婉,更有不輸於男子的擔當氣概、聰明才智,為何不能讓她繼承甄府呢?相比於交予我這個姓林的,交給自家人不應該更放心嗎?”林宏言辭懇切。

再說了,柔婉為何只能形容女子?女子又為何一定要柔婉持家呢?男子又憑什麽一定要陽剛堅毅呢?也有女子的胸懷氣魄勝過千萬男子,也有男子的細膩耐心勝過女子無數。

“您看,姐姐的算術天賦如此強悍,僅數月就已經可以上手,甚至嫻熟,她的堅毅和自控您也看到了,她日夜苦讀,筆耕不輟,整個人如脫胎換骨一般神采奕奕。她熱愛這份事業,比之那些琴棋書畫來,她覺得她現在所做的事更能讓她感到充實和快樂。”

“有的女子是真心喜愛琴棋書畫,喜歡將全身心交托在家庭裏,可也有女子熱愛外面的大千世界,那樣的精彩她們也想去看看。”

甄父當然看到了,那段時間,他見到了一個完全不一樣的女兒。

他這才發現,從前女兒表面看起來的溫婉柔順,其實只是麻木和習慣。

“宏兒,你歲數小,還是太天真了,千百年來男女所承擔的責任就已經明明白白分開來,你說的有一定道理,可你可知道,做一個開創先河的先鋒者太難了,我這個位子,不是什麽小商販,而是江州首富,還在皇帝眼下遛了一圈,太紮眼了。她會受到那些思想古板固執者的批判和咒罵,他們為了維護歷史正統可以不擇手段,我不想讓婉兒在史書上有任何受到萬人唾罵的可能。”

林宏沈默了片刻,落下最後一顆白子,徹底斷了黑子的活路,道:“爹,姐姐的勇氣比您想象的還要大。她願意當這個沖在前頭的先鋒者,您要相信她的能力,也要相信我在後頭可以為她保駕護航。”

甄父無奈搖頭,看著殘破不堪的局勢,這小子還真是絲毫不留情啊,也不知道讓讓老子。

“你讓婉兒跟我來說吧,若她願意,我便讓她來接手甄府。”

晚間,甄婉不明所以地跟著甄父到了書房,聽到他覆述了他和林宏下午的談話。

“婉兒,我是想問問你的想法。”

甄婉本來處在感動和震驚當中,聽到此,不由沈下頭握緊拳頭。

當時林宏回來,甄父和林宏將尾巴掃清後,她的職責就全被甄父承擔了去,她整日無所事事,只能看看話本,和林宏出去玩耍時才能感到快樂,但仍然覺得空落落的。

她真真切切地意識到,她熱愛這份事業,可不敢去爭取,因為她知道甄父不會同意的。

可現在機會就擺在她面前——

她知道林宏後續的計劃,也想為天下千千萬萬的女子爭取一個去外面看看的機會。

千千萬萬年後,重現一個女子不再被束縛在內宅的世界。

她今生有幸見得那美好的自由,也想讓其他人嘗嘗那種滋味。

甄婉擡起頭,定定地盯著甄父的臉,美眸裏深沈的堅毅和林宏如出一轍:“爹,我想要去做,不管有多大的困難,我都要去做。”

因為,那是她熱愛的。

甄父沈默,點點頭。

前半生,他為甄家撐起一片天地,後半生,他願他的兒女們都能活得開開心心,幸福美滿。

出了書房的門,甄婉一楞。

溫潤俊雅的高大青年正站在青石板路上,輕柔的月光鋪灑在他的身上,細碎的明亮落在他深邃的眸裏。

林宏上前,給她披上外衫,溫聲道:“起風了,怕你著涼,來接你回去。”

甄婉感動得幾乎落淚,這人總是體貼得讓她想哭,她在外再怎樣堅強,可她在他面前就不自覺露出嬌軟的一面。

“你站了很久吧,有沒有感覺到冷啊。”

林宏搖頭:“不久。”

“還說不久,你的手都冰冰冷的。我們快回去吧。”甄婉拉起他的手,用自己溫熱的手給他取暖,快步走著。

夜晚,兩人躺在甄婉閨房裏的床上,並沒有做什麽,只是靜靜擁著。

甄婉蹭了蹭他寬厚的胸膛,輕輕說:“謝謝你。”

林宏摸了摸她順滑的烏發:“我們應該要謝謝爹。”

讓一個在這種思想下生活幾十年的男人改變根深蒂固的想法,很大部分原因都是出自對子女的愛。

甄婉點點頭,閉上眼無比安心地躺在他懷裏。

“睡吧。”林宏在她額上輕輕落下一吻。

*

十年後,江州。

今天又是趕集的日子,街道上熱熱鬧鬧,小商販們都無比熱情,吆喝聲不斷。按照劃分,每人一個攤位,皆是幹凈整齊。除了出生平民的女子出來做生意,路上居然還有不少高門貴女成群結伴閑逛。男女之防也沒那麽嚴格了,路上的人看到一男一女的組合搭配不再側目而視,已是習以為常。

近些年來,李朝皇帝頒布了許多條令,建了許多養育孤兒老人的善育堂,還建了許多織布工廠和食品制造廠,鼓勵女子走出家門,自力更生。

此時,從京城來的一群富商模樣打扮的人正走入江州城內,連仆從都是冷然肅穆、氣勢非凡,更別說被包圍在中間的老爺夫人,都是衣著華貴,威勢逼人。這浩浩蕩蕩一群人讓周圍的商販都不自覺小了聲,對他們好奇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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