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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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一個陰沈的周三,葉谿拎著兩袋子菜,走在回當鋪的路上。

河清巷的老式建築之間經常會出現幽深狹窄漆黑的通道,偶爾會在頂上掛幾只燈籠,來緩解恐怖的氣氛,大部分時候卻還是放任的,畢竟住在這裏的人大都住了一輩子,並不經常覺得這些過道有多麽陰森怪異。即使葉谿只在這裏住了這麽點時間,也已經對此非常習慣。因為這個緣故,她看見通道盡頭站著一個陌生的年輕姑娘的時候,並不覺得需要一驚一乍。

“借過一下。”她客客氣氣地笑著打招呼。

“不好意思。”那個年輕姑娘紮著一根麻花辮,微笑著向她點了點頭。

葉谿和她擦肩而過,感覺有種說不上來的眼熟,但是她把自己這輩子見過的人都回憶了個遍,卻沒有發現這個姑娘的蛛絲馬跡。

正在這時候,姑娘喊住了她:“你是住在這裏的嗎?”

“嗯?啊……怎麽了?”葉谿問。

姑娘走上前,朝她笑了一笑:“我看你有點眼熟,說不定以前在哪裏見過,剛才一下子有些好奇……你在這裏住了很久嗎?”

葉谿抓了抓頭發:“也……不是很久,最近住過來的。”

“啊……原來如此。我說呢。我說我怎麽見過你,卻不認識你。”姑娘沒有繼續問下去,讓葉谿松了口氣。

葉谿忽然不想再和她交流下去:“我有點事,先回去了。”

姑娘朝她揮手告別:“嗯,你去忙吧。我這段時間住在海晏巷三百七十八號,如果有事,可以來這裏找我。”

“啊……?”葉谿不明所以,含糊地應了一聲,走了兩步,甚至小跑起來,越跑越快,越跑越快。她發自內心地感到了恐懼,像是心臟會被這個年輕姑娘生生捏碎的恐懼。她沖進當鋪,轉過身,用最快的速度鎖上了門。一樓沒有開燈,穆知白今天沒有照例在二樓喝咖啡,甚至還沒有起床。

她把菜放在二樓,跑回去,不知怎麽徑直打開了穆知白的臥室門,喘著氣,確認了她真的只是還在睡,沒有出現意外,才輕手輕腳地把門重新關上。

“葉谿?”穆知白輕輕地喚了她一聲。

葉谿一聽見她喊自己,就把門打開,走到她床邊蹲下,糾結了一會兒,擡手摸了摸她的額頭。

“我沒發燒。”穆知白笑道。她沒有力氣,只想一直躺在被窩裏,被葉谿扶著才勉強坐起來,強打起精神,試圖站起來,問:“你已經買好菜了?”

葉谿沒有回答,她把穆知白按在床上,猶豫著要不要把阿四和楚朝歌的行動告訴穆知白;同時也在猶豫要不要直說前兩天自己始終沒說出口的那兩個夢。她決定挑一個刺激性可能不那麽大的話題作為切入口:“這家當鋪……以前是不是住過一個不知道從哪兒來的孤魂野鬼?”

“嗯?這是誰給你編的故事?阿四嗎?”穆知白笑著問,沒有任何遮掩的痕跡。她確實對一只暫時住在當鋪的孤魂野鬼沒有任何印象。

難道那個夢是假的?難道它不是過去發生的事,而是純粹虛構的普通夢境?

葉谿再一次拿不定主意。

“怎麽了?出什麽事了嗎?”穆知白問。

葉谿心裏的不安越來越重,她站起來,在房間裏走了兩圈,接著又一步跨到穆知白面前:“對不起,有件事我也在瞞著你……”

“穆知白!”阿四的聲音闖進屋子。

葉谿和穆知白同時看向門口,阿四全無血色,撞入房間,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葉谿跑過去,把她扶起來。穆知白昏昏沈沈地翻下床:“把她扶上來,躺著,快。”

“不了,不了,我是來告訴你的……蘇鉞回來了,蘇鉞找到了太多太多對付我們的辦法,我們本意只是想調查她回來的目的,結果反中了她的圈套……”

“楚朝歌呢?”

“別急,你們別急……蘇鉞還殺不死我們,也殺不死你。楚朝歌在鬼屋,躺在她心愛的石板床裏,蓋子一蓋,休息一年半載,出來還是一個好僵屍。我也沒什麽大礙,躺兩天就沒事了。倒是你,我是來看住你的……不許去找蘇鉞。只要我在這裏,也不會讓蘇鉞進來。你聽到了嗎?葉谿,把臥室門鎖上,今天我倆就盯著她……”

“盯著我?盯多久?葉谿需要睡覺,你現在的狀態也不一定能堅持到明天早上。”穆知白走到桌邊,拿起自己的手機,“我給逐折發個消息,請她來一趟河清巷。不出意外,她明天應該能到,我們從長計議。”

“從長計議……好啊!好!我喜歡這個詞。”阿四趴在床上,“你發誓,逐折不回來,你就不輕舉妄動。”

“我發誓。”穆知白說著,看向葉谿,把她帶到門外,輕聲說,“中午不用管我和阿四了,你自己隨便吃點什麽。”

“我……”葉谿話到嘴邊,眼前一黑,昏倒在穆知白肩頭。

穆知白踉蹌了一步才抱住她,把她帶回次臥。她已經沒什麽力氣了,幾乎和昏迷的葉谿一起栽倒在床上,緩了許久,總算從葉谿身上爬起來,接著又走回自己的房間,看了眼和葉谿一樣陷入昏迷的阿四。

她顫抖著手,拿出那張合同,連著在手腕上劃了五刀。

眼前越來越黑,是天黑了嗎?

天黑了也好。

天黑了,說明快要天亮了。

*****

葉谿在河清巷和其他鬼打了一架,輸了,跌跌撞撞地跑回當鋪。她只是一只寓居在河清巷當鋪的孤魂野鬼罷了,當鋪老板並不是她的老板,她也沒有老板那麽厲害。但是打架打輸了,沒搶到吃的,想起自己還有個地方可以回去,心裏依然十分開心。盡管當鋪從來不負責她的夥食,她還是比其他的孤魂野鬼多了個家。

然而,這一次,她看著大門上貼的符咒,伸出手碰了碰,被燒得焦黑剝脫的傷口似乎往更深層傳達了疼痛的訊號。她把手縮回來,怔怔地站在原地,繞著當鋪轉了好幾圈,始終沒找到入口。

她急得眼眶都紅了一圈,眼睛又看不清東西,直到天都黑了,才發現三樓老板臥室的窗戶沒有那麽多限制。

她當即就要翻進去。

“她隨時可能回來……”是老板的聲音,好像在談論自己。

葉谿動作稍緩。

“我到處都貼了符咒,她進不來。流浪狗罷了,她重要還是我重要?”術士說。

葉谿義憤填膺,她在當鋪裏總共就占著那麽一點點地方,一點兒都不礙事,為什麽要這麽對她?

“你到處都貼了什麽?你想害死她嗎?”老板猛地一驚,與此同時,葉谿也翻進了當鋪,看著眼前被推倒在地的術士,歪了歪腦袋。看來不需要她找術士報仇了,老板已經幫她把術士收拾了一頓。她沖術士齜了齜牙,倒希望自己真的是只流浪狗,好歹能搖搖尾巴,但是她現在連感謝的表情都做不出,喉嚨也是壞的,沒辦法說話。

盡管如此,老板看她的眼神還是冷冷的,不和她說話,只和術士說話:“你到底想幹什麽?”

術士揉著脖子站起來:“你知道我想幹什麽。啊……算了,煩人的家夥回來了,看樣子,我在你家只能和你聊聊正事,別的什麽都不能做。那就繼續聊正事吧。上次我給你的建議,你考慮得怎麽樣了?這樣難道不好嗎?”

葉谿躲在老板身後。她害怕這個術士,每次和術士靠得近了,身上都會感到灼痛。

“不是不好……蘇鉞,你知道……”

“可是能者多勞!……我沒有強迫你去做好事的意思,但是說不定幫別人分憂解難,才是你獲得這個能力以後最該做的事情呢?說不定……說不定你遲遲沒有往生,就是因為一直在從別人那裏奪走最珍貴的記憶呢?而且……而且萬一成功了,我也可以和你一樣逗留世間,可以一直、一直陪著你!”

葉谿忽然感到著急,她伸手攥住老板的袖子,老板回頭看著她,目光更冷了。這是老板第一次和她說話,雖然說得不長,還把葉谿紮得渾身難受:“松開。你身上臟。”

葉谿把她的袖子一甩,她發誓,自己再也不會去管老板要不要做什麽危險的事情,她都快被氣死了。

術士倒是步步緊逼地追問著:“姐姐……你不回答,我就當你默認了?”

老板點了點頭。

“太好了!姐姐!我就知道你會答應!”

術士撲上來,抱住老板,像是在撒嬌,葉谿看著,卻更像是在挑釁。

可是挑釁又能怎麽辦呢?

她連老板的袖口都不能碰一下,因為她身上不幹凈。

鏡子找不出葉谿的模樣,流水也照不出,她低下頭,即使眼睛再如何不好也可以知道,燒傷的痕跡從未有一天自身上消退。她還剛打過架,滾得渾身都是泥土,結果什麽也沒有搶到。那只大鬼真厲害,她從來沒打得過他。

術士怎麽不去收服那只大鬼呢?怎麽天天盯著自己這種小角色呢?

葉谿開始躲著老板走,像以前一樣。

她也沒有想過,會見到強大成這樣的老板,也會在某一天跌跌撞撞地越過她藏身的地方,跑向當鋪的地下室。地下室黑咕隆咚的,至今還有一股燒焦的味道。葉谿怕火,從來不敢進去。術士在這方面膽子很大,她打著手電筒追進去,借著現代科技的燈光,葉谿和術士同樣震驚錯愕地看見了躺在地下室角落裏的老板。

老板遍體鱗傷,模樣和葉谿一樣狼狽不堪。

“滾!”

葉谿第一次聽見老板罵人。

術士帶著手電筒,默默地離開了,跑得很快。

葉谿沒有其他地方可去,她在門口轉了三圈,剛想走進去,就被老板喝住:“我讓你不要進來!你聽不見嗎!”

——你管我?

葉谿發不出聲音,但是她可以在心裏叛逆。

她不僅要走進去,還要把老板帶出來。

“你別進來……”老板的聲音失去了氣勢,甚至開始哀求。

葉谿的反骨消失了,她站在門口,一時間不知道還要不要進去。

“你別來救我……”老板的聲音在顫抖。

是太難受了嗎?難受得都哭了。

地下室的味道非常非常非常難聞,空氣中似乎處處彌漫著死亡的氣息,還有符咒的碎屑,即使只是挨到它們,葉谿都會感到不舒服。她把老板背起來,走出去的時候碰到了一副棺材和好多好多屍體。

老板是不殺人的,也不吃人。

這些屍體裏,會有老板嗎?

葉谿把老板背回房間,後來的無數次,她也這樣把老板背回房間。老板一天比一天蒼白,一天比一天虛弱。有一次,葉谿費了好大力氣,在鏡子上寫下兩個大字——“停下”。老板沒有嫌棄她身上臟,只是喃喃自語:“萬一呢……萬一能成功呢……”

成功?成什麽功?

葉谿不明白。

老板談的這場戀愛在她看來是相對失敗的,這助人為樂的計劃在她看來也是相對失敗的,成功的明明是那個術士。

這天,老板跟術士一起出門。每次她們出門,就會在外面待一天,等日落時分再回來。這段時間,當鋪完全是葉谿一個人的。她在一樓的地板上打了個滾兒,感到不可排遣的無聊。她幹脆也離開了當鋪,就在附近飄蕩,沒想到能碰見老板和術士。她們沒有走遠,就在附近。葉谿鬼使神差地跟上去。

“你要帶我去哪兒?”老板笑著問。

葉谿喜歡看老板笑,就算她一次都沒有對自己笑過。

“還能去哪兒?你不叫我滾就行了。”術士顯然發自內心地對那聲“滾”耿耿於懷。

“對不起,我不是針對你……”

——那就是針對我。

葉谿更難過了,巴不得轉身就走,卻不知道為什麽還是跟在她們旁邊,不遠不近,盡量把自己藏起來。

“我帶你去我住的地方,放心,你養的小狗絕對不會找來打擾我們!”術士說。

葉谿討厭被稱作小狗,也討厭術士和老板進行一些成年情侶之間的對話。

她這回真的打算要走了,再待下去只是給自己添堵,卻發現已經到了目的地:海晏巷三百七十八號。好遠啊,對一個鬼來說實在是太遠了,她不能自己離開這裏,會迷路的,會找不回家的,那就真成了孤魂野鬼了。

葉谿抱著膝蓋,坐在對面人家的屋頂上,不錯眼地盯著這棟老屋的前後門,生怕一個不留神,讓老板從自己眼皮子底下溜走。

過了一會兒,她漸漸感到了不對勁。

屋子裏彌漫出對鬼來說非常不祥的氣息。

她站起來,盯著那間屋子看了一會兒。

——可是術士在呢,她會保護好老板的。

她坐下,抱著膝蓋。

——有沒有覺得……越來越可怕了?

她站起來,抓了抓腦袋。

——讓術士滾蛋吧,有些事情,還真的只能靠我!

她沖進那幢老屋,立刻被符咒裏發出的光鎮到作嘔。她討厭這裏。一路走上樓,她越來越感到頭暈眼花,讓本就不好的視力雪上加霜。誰要害誰?老板在哪兒?她眼前愈發猩紅,看什麽都扭曲,看什麽都怪異。

“你別過來!”她聽見老板的聲音,焦急,但是很虛弱。

——這次是對我說的,還是對術士說的?

葉谿不知道老板在對誰說話,她朝老板的方向跑去。

“求求你,別過來,別過來找我……”老板的聲音越來越低。

沒關系,她會把老板帶出去,像以前一樣。

把老板帶出去,離開這裏,就會好起來的。

離得近了,她才看見術士手上刻著符咒的木劍,模樣很像孩子的玩具。見到葉谿出現,術士有些亂了陣腳,盡管顯然沒把葉谿看成威脅,還是不得不轉過來把她除去,以免在某個步驟幹擾她的計劃:“嘖,麻煩!”

葉谿不是引頸受戮的小鬼,她是河清巷鬼中一霸,雖然大部分鬼她都打不過,但是大部分鬼都被她打過。她能輕松地躲過術士的劍,也能在術士胳膊上咬幾口。術士最後被逼急了,把本來準備好用來對付穆知白的符咒全撒出來。符咒只要碰到葉谿,就開始燃燒,葉谿不會再被燒死一次,但她疼得一下都動不了了。

“呼——呼——終於,哈,咱倆可以安靜會兒了。你放心,說好了的,我這就送你上路。”術士向老板舉起了劍。

老板被符咒束縛在原地,沒有反抗的意思,也沒有想逃走的意思。

為什麽呢?

葉谿不明白。

她掙紮著沖上去,撲在老板身上,撕下貼在她身上的符咒。

——哈!我又碰到她了。她該罵我了。

桃木劍把她刺穿,她沒辦法從老板身邊逃開,只能聽老板再罵兩句自己。

但是老板又不理她了,一句話都不和她說。

她的力氣在流逝,不管老板說了什麽,做了什麽,她一概沒有力氣再去聽去想。只是,她在恍惚中意識到,老板說的“萬一成功了呢?”是什麽意思。

老板不想活了。

她可能一不留神,搶走了老板死去的機會。

怪不得老板不和她說話。

她從來沒好好幫過忙,還一直在礙手礙腳。

——對不起,你罵我吧。

她的思緒飄散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飄回了當鋪,飄回了自己平時常待的那個小角落。

——但是我想回家。

——能不能……帶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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