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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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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速之客

在這之後的隆冬之夜,臨江劍派來了兩個不速之客。他們似乎對臨江劍派極為熟悉,一路避開易被人發現的地方。他們皆是黑巾遮面,全身包裹在黑色衣袍之下,只餘一雙眼睛漏在外面,像兩只從地獄裏爬出來的惡鬼修羅,又像是即將墮入地獄的世間惡魂。他們似乎還受了傷,走過的地方隱隱有暗色的血跡,在夜色中本來就讓人看不真切,在風雪的掩蓋下,很快消失無痕。他們似乎是一男一女,男的似乎腿受了很嚴重的傷。腿不僅一直在流血,過不多就之後甚至不能靠自己獨自行走,只能靠身邊的同伴攙扶。不過好在他們已經擺脫了追兵,來到了臨江劍派的落松崖,就要抵達他們欲要藏身的地方。他們本不想驚動任何人,但畢竟受了傷,行動遲笨。即使是挑了臨江派最僻靜的落松崖仍然被人發現。

是無名和她的師傅江平波,她們發現了偷偷潛進來的兩人。原來是江平波癡迷於精進武藝,常常興之所至或於劍招上有所感悟便要找來徒弟無名來切磋。就算是夜深人靜,眾人都安寢之時,也不例外。是以,無名常常在睡夢中被自己師傅拖起來切磋劍招。師傅江平波每每傳授完武藝,並不會像其它師長一樣時時監督考校弟子的進度,但與她常常與弟子無名比試武藝。沒錯,就是比試,江平波與弟子比試必用全力,不講求什麽依據弟子的水平進行餵招。是以,當時剛拜師的小無名總是一招就敗。由是小無名感受到了深深的挫敗,不用人督促就苦練武藝。數年之後,小無名才能在師傅手下過完一招。僅僅這個程度,小無名的武藝就已經遠勝許多同輩的孩子了。同時隨著無名年齡增長,武藝精進,她能在師傅手裏過招的時間越來越長。是以無名雖然年輕,但功力已是不俗,是以現在已能三百招之內能和自己師傅打得有來有回。或許有人會認為江平波教學手段高明,另辟蹊徑,但江平波真的只是為省下精力來鉆研武學,懶得分出精力和時間來教徒弟。她本不想收徒,卻被硬塞了一個徒弟。

就是在這師徒兩人切磋之時發現了有人過來。那兩人也看到了她們,他們沒想到落松崖這麽晚還有人,似乎是楞住了。江平波盯著那兩個包裹嚴實的人,總感覺有些熟悉,她心中陡然想到兩個人。

無名本要上前察問這兩個莫名闖入落松崖的怪人,卻被自己師傅攔住,只聽她沈著聲音道,“是二師姐和三師兄嗎?”對面兩人沒有回應。無名聽到師傅說出的話,似乎意識了什麽,雖然不知道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麽,但她直覺這時候自己還是不要插入這三人之間為好。

原來當年老二和老三叛出師門投靠皇帝成為暗衛的時候,並沒有公開,只留給自己師傅老掌門一封信就偷偷離開了。老掌門在收到那封信的時候在自己當時剩下的三個徒弟面前發了好一通瘋,在她平靜下來之後,還是為老二和老三保守了他們加入暗衛的事,還勒令自己的三個徒弟也不許把這件事說出去,只說老二和老三出師回家了。她說是不想讓別人知道自己的徒弟去做了暗衛,嫌丟自己的臉。

氣氛膠著了許久。雙方的四個人就這麽對峙著,不知情的人還以為是四個雕塑。直到對面那個傷了腿的男的似乎支撐不住了,突然栽倒在地,他身邊的同伴立馬關切地查看著他的傷勢,口中隱忍而又焦急地喚著弟弟。

原來老二和老三是一對親姐弟,他們本是赤貧的漁家子。當初老掌門路過一個小漁村,發現在灘邊補漁網的小姑娘根骨奇嘉,不免又動了收徒的心思。不料,小姑娘見老掌門一帶劍的不認識的怪阿姨一直註意著自己,嚇得一溜煙跑回了家。老掌門正好跟著小女孩到了她家,找小姑娘的長輩說道說道來她們臨江劍派習武的好處,好讓她們肯讓小姑娘拜入她們臨江劍派。但當時天色尚早,小姑娘的長輩許是外出打魚還沒回來。小姑娘躲在門後看著尾隨自己回家的怪阿姨,心裏十分害怕。但見那個怪阿姨一直停在自己家離自己家很遠的地方,並沒有乘自己爹媽不在就過來做壞事,小姑娘就稍稍安心了些。但她也不敢貿然放下警惕心,仍舊睜著黑亮像兩個小葡萄一樣的眼睛盯著那個怪阿姨。

而那個怪阿姨見那孩子的父母不在,不好貿然就進到別人家裏,就老實地在這戶人家外等。只是時間一長,她不免有些百無聊賴。她不自覺地就將目光放到自己所能看到的一切事物之上。她之前就註意到小姑娘衣衫破舊,許是家境不好的樣子。現在有看到小姑娘家這殘破的居所,她有了一瞬間的憐憫。但也只有一瞬罷了,很快她想的就是小姑娘家這麽窮,她父母應該很容易被說動,讓自己閨女跟自己學武吧。畢竟自己這個臨江劍派掌門還是有些名望的,她自戀地想。同時,臨江派的老掌門道德底線又被刷新了。

不過老掌門最關註的還是這個將成為自己弟子的可愛小姑娘,看到小姑娘在門後害怕有忍不住想偷看自己的樣子,她心都要化了。老掌門現在看小姑娘眼神都是師傅看自家徒弟的眼神,怎麽看怎麽順眼,怎麽看怎麽喜歡。她想著要是能上手逗逗小姑娘就好了,事實上她之後的確是這麽做了。畢竟沒道德的臨江劍派老掌門怎會記住不能私闖民宅的基本禮數呢。

剛剛還覺得怪阿姨這麽有禮貌可能不是壞人的小姑娘這時驚恐的發現一直老老實實呆在遠處的怪阿姨突然一臉不懷好意地朝自己過來,嚇得小姑娘連忙將頭縮回門後。但當她試圖關上自家相對於幼小的自己來說非常笨重的木門時,發現自己越著急越使不上力,以至於門關得非常緩慢。在自己急得滿頭大汗地關門時,突然一只蒼白有力的手陡然木門邊緣。小姑娘被這一嚇立馬松開了手跌在地上大哭起來。

老掌門見小姑娘被自己嚇哭了,也有些無措起來。她手忙腳亂地哄著小姑娘,足足哄了一個鐘頭。小姑娘才抽抽搭搭地不哭了,也許單純只是哭累了。後來老掌門又拿出佩劍讓小姑娘玩,只不過沒有把劍拔出鞘。小姑娘驟得了這樣一件平時見不著的新奇物件,註意力逐漸轉移到它上面。小姑娘感覺手裏的劍拿著沈甸甸的,既硬又涼,和自己平時用木枝做的小寶劍完全不一樣。雖然老掌門的佩劍已算樸素,少有紋飾,但在小姑娘眼裏它仍精致得不像話。小姑娘心道,原來這就真的劍嗎?

周圍像小姑娘家這樣的赤貧之家還有很多,這些人的孩子不僅物質上十分匱乏,精神上也大多很是貧瘠。她們很小就幫家裏人幹活,全家人卻總也吃不飽,更不用提多餘的消遣娛樂了。小姑娘的父親母親總希望弟弟能讀書有出息,就算不能考功名做大官,能識文斷字做個賬房先生也好,但他們總是湊不夠兒子讀書的學費。男孩的父母常常怨男孩為什麽不能每天去學堂偷學。父母們常常講起哪個別人家的孩子,甚至沒有父母,是個孤兒,在沒飯吃沒衣服穿的條件下只靠在人家學堂外偷聽就學了不少東西,後來更是靠自己頭腦聰敏就得到人家教書先生的賞識,讓人家免費教他讀書,還收為義子。後來那孩子有了大出息,中了舉人,還不忘回報養父。自己孩子倒好,有父母提供衣食住所,反而這麽沒出息。男孩往往只是翻了個白眼不作理會。不過,要是翻白眼被父母看到,又會得好一通責罵。是以,男孩漸漸學乖了,仔細瞧著父母不註意的間隙,偷偷地翻白眼。

至於女孩,他們就更看不順眼了,總是嫌女孩幹得少吃得多,仿佛她呼吸都是錯的。當時女孩生下來的時候,她父母本想將她扔了,但想著女孩稍微大點就可以幫忙幹活,還可以帶帶弟弟妹妹,就勉強留下了。他們對女孩賠錢貨什麽的字眼張口就來。那女孩的弟弟本來也有樣學樣,跟在爹媽後面叫自己姐姐賠錢貨。孩子總是最會看大人臉色的,男孩見父母對自己姐姐不待見,便肆無忌憚地在自己姐姐身上發洩自己的惡意。但後來,女孩在男孩羞辱她之後都將男孩背著父母教訓了之後,男孩就學乖了,至少是明面上不敢對自己姐姐隨意羞辱了。剛開始的時候,男孩被姐姐教訓了之後還會向父母告狀,但女孩咬死不認,父母將女孩打罵一頓就不再管了,因為他們沒什麽心思管孩子門之間的破事。而女孩在每次男孩向父母告狀說自己打他後就又教訓了男孩一遍。而且父母被男孩告狀搞煩了,就將姐弟兩都打一頓。

這是姐弟兩人之間的博弈,就看誰堅持不住先認輸。兩個不到六歲的孩子在那場博弈裏表現出了驚人的忍耐力。只是最後是姐姐贏了。

那個貧窮的小漁村裏少有娛樂,直到有一個四處流浪賣藝的戲班子的到來。由村長出面,村子裏的人每個人湊幾個子兒,戲臺子就這麽在村子裏搭起來了。姐弟倆仗著身手敏捷,搶先在靠近戲臺的樹上占了個好位置。姐弟倆都被那花裏胡哨的戲服和誇張荒誕的表演所深深吸引。他們聽著那奇異古怪的對白,仿佛窺見了一個光怪陸離的另一個世界,讓他們害怕又神往。

尤其是那飛檐走壁的游俠,是他們現實裏沒有見過的。這些游俠會懲戒鄉裏的惡霸們甚至是為非作歹的官差,然後將劫來的錢分給窮人。在孩子們眼裏,鄉紳惡霸是不能招惹的,官差是不能冒犯的。而在這些故事裏,平日裏這些他們不敢直視的老虎,全都成了小醜。

本來這些“大逆不道”的鄉戲是不容演出的,以往虞氏皇權鼎盛之時,無論是民間還是上層貴族,只有忠臣孝子的故事才會被允許廣泛地流傳。而今皇權衰微,國內混亂不堪,盜匪四起,社會原有的規則被廣泛破壞,過往很多權威的東西變得不再神秘和高高在上,一些以往不被允許出現的東西都暗暗滋生,比如俠。社會思想變得混亂開放,大家開始想得更多,無論是博學之士還是鄙野之人都收到了社會動蕩的信號,這種動蕩讓他們感到不安,不安又使他們多思多慮。

後來姐弟兩私下裏不約而同模仿起他們在戲臺上看到的劫富濟貧的大俠。破敗戲服下的大俠是拿著把劍的,它拔劍出鞘就能取人性命。當時飛出去的道具頭顱著實讓兩個孩子驚嘆。他們表演用的道具頗為簡陋,為抓人眼球,情節設計卻很是奇詭反常,動作粗野直接,惹得在場觀戲的村民頻頻驚喝。

兩姐弟本互相不對付,在那次看戲之後,卻別扭地湊在一起從對方身上汲取游俠世界的幻夢。他們不知厭煩地玩著扮演大俠的游戲,又在之後恢覆對對方的冷漠和針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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