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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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楊戩看他們兩個過個祭祀更加親近,還有什麽不知道的,只嘆息殷郊自討苦吃。

“是甜的。”

殷郊這麽說,火堆旁披著衣服揚臉看他的師哥,楊戩困惑,那麽該墜入甜夢的人,為什麽火光中眸子一下猛然老去許多,他還想再說些不中聽的實話,又被他看起來要斷裂的神情逼回。

昨天殷郊夢到了朝歌。

霧氣茫茫的朝歌,他像個旁觀者圍觀自己和姬發穿過大街小巷,小小的年紀在皇城根來回穿梭。

路盡頭是一棵梧桐樹,有琴聲悠揚,陣陣花香,一位看不清面容的藍衣女子立在樹下,她腳邊是個正練習五弦琴的孩童,小孩兒摁住商琴,斬釘截鐵地對女子說,我想成為父親那樣的大英雄,我想學劍。

女子站立良久,給了他一柄劍,鬼侯劍。

郊兒什麽時候能一只手舉起這把劍,便找你父親,去軍營罷。

殷郊焦急地努力想看清夢中人的樣子,他越跑越遠越跑越快,快到甩開姬發的手,昆侖的法衣從身上褪去,但無論如何殷郊也走不到長路漫漫,他摔倒在地哭著喊母親,母親卻始終在無法觸碰的另一端。

大汗淋漓地醒來後,殷郊爬起身尋了鬼侯劍,他放到枕邊,第一次認認真真撫摸著劍上覆雜的紋飾,終於記起母親是鬼侯的女兒,她有雙溫柔堅毅的眼睛。

他記起她是位真正的英雄。

她守護的是……是什麽呢……可守住了嗎?

“不管發生什麽,回昆侖來。”楊戩突兀地切斷殷郊的沈思,驅趕那些寂寥冷清的氣味從小師弟身上逃開。

殷郊囁嚅著摩挲鬼侯的劍柄,他今天已擦拭了好多好多遍,期待明利的劍刃照出母親的影子:“知道了……”

“我也無處可去……”殷郊無意識地脫口而出,繼而清醒,他現在明明處處是歸處。“但戰後可能不會馬上回去,要陪姬發玩個夠,再帶他去見見師父。”

殷郊笑著朝楊戩眨眼,他想得簡單又美好。楊戩不懂,以為這就是快樂,說不上來,和昆侖山剛醒來雙眼空空的樣子不一樣,現在比起仙人更像個與他同齡的人間孩子,憂愁善感,快樂喜悲全寫在臉上。

可快樂的殷郊在憂愁什麽,楊戩看頭頂飛過的雷震子,終於沒掃興地說殊途二字。

明天是西岐最後一場雪,姜子牙賭上道人的尊嚴掐算的,說回來要有碗羊肉湯吃。

殷商的小股軍隊最近不斷前來騷擾邊界,時不時就要姬發出去打上一場。楊戩和哪咤已經加入巡邏,殷郊不肯被姬發藏著掖著,他們剛才討論過,帶殷郊見了兩批西岐軍,明日他會獨自領隊出城。

面具和頸飾依舊遮蔽,殷郊在外連續適應了好幾天,臉上壓出紅印才總算習慣。姬發心疼地湊過來親他瘀痕,止不住地道歉。

如果可以他不會讓殷郊受到任何束縛,姬發最近總想著,是不是他足夠強大,強大到每個決定都不容他人置喙,就可以讓殷郊不受任何人眼光。這個念頭冒出來再難平覆,身為武王姬發輕車熟路做了三年,卻還是第一次渴望權力,更多更多的權力。

第二天天蒙蒙亮,殷郊出城向北,走走停停約莫一個時辰,山林中遇到一隊殷商先鋒。

下馬繞路,殷郊遣人無聲無息幹脆地埋伏,戰鬥結束得很快,首戰告捷,十幾條生命頃刻之間熄滅在異鄉雪窟,連法相都不用喝出,長袍未沾一滴鮮血,他就得了場人命堆起來的勝利。

殷郊俯下身看了屍首,心口狂跳,無論是甲胄還是服裝都令他難以言喻的苦痛。

太熟悉了。

不等他剛直起身來,淩空一支箭穿過攜風聲穿過耳邊,周圍西岐軍損傷好幾員,小隊瞬間陷入與商軍的死戰。

殷郊連忙召了法相擋住黃雀在後的敵人,戰場的殘忍時隔幾年又一次回到他腦海,第一次上戰場的畫面和當下重疊,亂軍中竟分不清是敵是友,不對,殷郊頭昏腦漲,他該穿著殷商麒麟甲,而非行動頗為不便的法袍。

眨眼間一位被射穿脖頸的西岐士兵趴在他腳邊,噴湧而出的鮮血幾乎漫濕他腳面。

朝歌下雪了嗎?冀州?

風卷殘雲地收拾戰場,殷郊冷臉清點傷者和死者,他頭痛欲裂,朔風中白衣吹得飄蕩,似下一刻便要飛回九重天闕。

即使是曾經接觸的事項,殷郊做起來還是感到觸目驚心,倒錯感讓他想吐。

人在神的力量之下非常渺小,商這支兵線沒有隨行的仙異人士,純粹用人命開出一條路,被當成死不足惜的馬前卒推到西岐,不知要魂歸何處。

他靜心凝神,想要趕緊把消息帶回,卻沒註意到隨行士兵看見他臉時的驚異。

剛才面具和頸飾皆為法力震碎,此刻他回頭,正是殷商的斷頭太子。

縱馬往西岐城去,半路遇到看見法相現身出來尋他的姬發,趕忙把情況說了。

這一隊商軍距離西岐很近,周圍有些駐紮痕跡,多半已到達多日,北面有大片林地,作戰不便,要加緊搜索提前清剿,防止他們奇襲。

姬發點頭,指揮帶來的士兵把傷者接好醫治,兩人一路奔馳,想著把這隊人馬的來龍去脈作戰目標商量出個章程,便直接駕馬進了西岐駐地。

邊走邊討論,西岐軍民見是主帥,紛紛高興地圍過來。

他們先七嘴八舌地傳說大王回來了,開始還是極其興奮的語調,一小隊匆忙跑到半途,定睛看,立即豎起眉毛,拔出劍,伸手攔住身旁不明所以的弟兄,指著殷郊喝道:

“那是殷商太子!!”

“殷郊!!”

朝歌來的西岐質子除了殷郊帶出去那隊,其餘此時都在城樓值崗,這裏滿是西岐本土的軍人,可能有緣,竟也有人立即認出殷郊來了。

軍中頓時一片嘩然,大家嘈聲議論,情緒激烈。

圍過來的刀刃把殷郊嚇一跳,他松了抓著姬發的手,表示自己對西岐的主人沒有敵意,姬發心裏一空,擋到他的太子殿下身前:

“這是做什麽?快把劍放下!!”

姬發反手握緊鬼侯,對殷郊的保護和殷商王家侍衛的習慣讓他差點就與自己的子民為敵。

豈料此時一位年紀小的士兵直接站出,竟敢把利器對準了帝王,他雙手顫抖,紅著眼發狠。

“殷商皇族荒淫無道,殘害忠良,使天下民不聊生,就該血債血還!”

“且少主……”他說著說著便哭了,“您難道忘了少主慘死嗎?我們怎能不究殷壽血脈?!!”

悲痛擲地有聲,聞言二人皆是一怔,殷郊被姬發暖和過來的心驟然涼下去,沈到昆侖最深的寒潭。

“我沒忘!只是錯不在他!”

姬發身體緊繃,抿嘴不再答,張開手臂環著圈,半蹲下做防禦姿態,背上冷汗直冒。

殷郊獨自領兵他本就坐立難安,面前有人用刀劍近距離對著他,姬發更是渾身血液倒流,殷郊死時的場景又在他眼前重演,最深的噩夢突然開始循環。

不可以傷害他,誰都不可以傷害他,西岐熟悉的面孔陌生起來,姬發緊張得直發暈,生病了似的顫抖。

殷郊心裏知道對方的話是真的,殷壽,他父親以極其殘忍的方式殺害了姬發的哥哥,姬發沒直接告訴過他,但一定滅絕人性慘絕人寰,乃至姬發談論起來都渾身發寒。

殷姓就是殷郊與生俱來的原罪,雖死不休。

此次下山楊戩早告訴殷郊,他是要應召文王死前的預言,讓殷壽死於血親之手,手刃暴君為所有人報仇。

可即便如此,看著周圍憤恨的眼睛,殷郊無力地松開鬼侯劍,他提殷壽頭顱回來也未必能補償西岐,補償破碎的天下分毫。

兩方對峙,殷郊近一年裝滿昆侖仙樂和慢聲細語的腦袋第一次接收滔天敵意,對方顯而易見的恨讓殷郊如遭烈火焚燒。

小神仙窺進執劍少年那雙因戰爭疲憊不堪布滿血絲的眸子,血腥味未消的空氣中全是一邊倒湧動的憤怒。

不能這樣下去,殷郊當機立斷,躬身要拜。

人敬畏神仙也懷疑神仙,三年來楊戩和哪咤姜師叔他們為取信於民肯定少不了努力,不能因他功虧一簣。況且姬發為王,更不可輕易失信,於情於理西岐臣子是為了姬發的親人討命,無數眼睛盯著武王,也當期盼他該是英明君主。

殷郊想推開他走上前,姬發紅著眼咬緊牙關一動不動。

“父是父,子是子,殷壽雖該殺,殷郊卻是無辜,他此次來西岐是為了幫助我們伐紂,若不是他,我早死在城外商軍鐵騎之下!”

“如若今日恩怨不分,濫殺無辜,又與殷壽何異?!”

聽姬發開口維護殷郊,除了打頭陣的少年,在場所有人已跪下大半,腦袋垂得極低,卻還是不肯退,他們換了種威脅王上的方式,以頭搶地磕得直流鮮血。

姬發氣急,他自到西岐,三年來頭一回覺得自己萬般弱小,弱小到根本連一個人都護不住。

文王死後,平日大臣們就喜歡揮著為社稷好的旗幟處處約束,姬發不是不知道,只是覺得沒有意義。他次次聽從,人們便以為這次也肯定得償所願,讓姬發割讓殷郊像割舍那只送到軍帳的幼犬。

事已至此進退兩難,姬發幹脆用殷郊的鬼侯劃破自己的手臂。

“你幹什麽?!”

殷郊著急得扯他,血從他指縫間流走,有一些西岐軍收起武器,跪得密密麻麻的包圍圈卻並沒有因天子之血潰散。

姬發徹底沈下臉,他從未想過自己的命令有失靈的一日,三年來不斷和各位比他年長的諸侯談判幾十次,武王成長的速度是驚人的,上位者睥睨的氣勢咄咄逼人,像一頭徹底被激怒的獅子。

“殷郊和我情同手足……”

他攥拳昂首,血滴滴答答往下流,砸進雪白的新雪,頂著士兵的劍刃往前走,怒發沖冠,誓做殷郊的盾,血染紅一圈點滴的圓,姬發環顧四周,要在場所有人動清楚地看到天子的堅決。

面對刀劍相向的君臣,殷郊沒由來地打了個寒戰。眼睜睜看著少年猛然變換劍勢,腦中閃過大雪中甘願赴死的蘇全孝,少年同樣對準自己,殷郊瞪大眼:

“不要!!”

他推開姬發撲過去,雙手死死攥住少年的刀刃。

情急之下殷郊連施法都忘了,血肉之軀攔住銳利武器,他咬著牙眼神淩厲,太子殷郊回來一瞬:“沒出息!把命留到戰場上!!!”

“殷郊!!!”

掌心噴湧而出的血浸透了殷郊的衣袖,他拋開劍又去手捂住西岐少年士兵不斷冒血的傷處,恨不得用自己那紅線去填。

姬旦從人群中沖進來,低著頭先武王一步跪在殷郊身邊。

幸好並不深,男孩子望向殷郊,喘著粗氣瞪著眼像一只被制服的羚羊,神色難以平靜。

姬旦在周圍死一般的寂靜中叩首,語速飛快地說:“仙人息怒,小六全家被哥哥接濟才勉強存活,見您難免行事偏激。也求仙人憐他拳拳忠心,切莫怪罪。”

“西岐絕無低視神仙之意。”

話音落地,殷郊擡頭環顧,事出突然,連姬發也楞住了,想起殷郊不只是大商太子而已。

整個軍營鴉雀無聲,只有哈出的白霧證明大家不是死人。

殷郊一瞬間仿佛被抽幹渾身血液,垂頭虛弱地說:“你們西岐可有監牢嗎?”

他眼神空洞,只想趕緊結束這場鬧劇。殷郊輕輕攤開鮮血直流的掌心,沒有武器,他屈辱地雙手半舉做俘虜投降的姿態:

“帶我去牢房吧。”

“殿下?!”姬發回過神驚慌地攔,眼睛痛苦似受剜心。“絕對不行!!!”

殷郊施然站起身,退後和姬發拉開距離,一步天塹,姬發竟不敢靠近。

他彎腰行了個極大的商禮。

“陛下請留步。”

他叫他陛下。表示戴罪之身和西岐的王不過泛泛之談。

殷郊這樣比殺了他還要令姬發難受,人皇濕著眼睛看小神仙。

求您,殿下,您怎麽能在您未死的侍衛面前低頭,凡人要踐踏您理應踏過我的屍體。

王室的驕傲伴隨記憶丟失,可能從前的殷郊絕對不會允許自己被此般對待,姬發還在手忙腳亂地為他撿起太子的尊嚴,卻又不知如何是好。

殷郊示意姬發稍安毋躁,退讓除了熄火,更多是小神仙疲於應付凡人的忖度。他今天經歷太多,許多清晰的記憶不斷閃回,殷郊需要靜一靜,如果這樣可以讓子民暫且得到安撫,於現在的殷郊而言也不過是免去麻煩的一種方式。

他知道姬發在維護什麽,臨走前朝姬發點頭,告訴他不必擔心。

可殷郊不知道,得寸進尺和一退再退是釀成古往今來許多悲劇的註釋。

寒風裏姬發留在原地,他看著他守護的土壤,子民,皺著眉感知剛才短暫發生的一切。

怎麽事到如今,好像還是他在被殷郊周全地保護著,立場轉換,當年只能看殷郊跪在殷壽面前替他求情,依舊只能看殷郊走向不屬於他的屈辱。

姬發心如刀絞,此時此刻他意識到自己無能為力,甚至連過去都比不上,過去他可以為了殷郊扔掉封神榜,現在為了殷郊,好像只有將封神榜抓得更緊。

兄長慘死父親離世,為了成為武王姬發改了很多,脾氣也好愛好也罷,他努力去做個禮賢下士,聽取勸勉的君主。

當然是為了報仇,後來楊戩帶殷郊的消息給姜子牙,殷郊僥幸活了卻成了神仙,人神有別,神仙碰不得封神榜,殷郊紅鸞之氣已在斬首那刻斷絕,姜子牙見西岐歸心天下,改口推姬發成天下共主。

姬發從父親手中接下西周重任,他想既然殷郊不可以,那麽他就替殷郊做這個天下共主,打下江山給他,讓他成為全天下的王。

明明姬發心裏只想殺了殷壽,他對人間和天下別無所求,從小看殷郊學著做儲君,當然認為一切都是殷郊的,如今姬發卻發現幫助他覆仇的人不能幫他保護殷郊。

他意識到自己無比需要權力,需要即使讓殷郊成為王也不容任何人拒絕的,絕對的統治。

周圍達成所願的西岐人不欲觸怒君主,低頭撤去。

鬧劇告一段落,弟弟姬旦等了等才起身拍撫跪臟的衣服,看姬發把劍緊了又松,沈默半晌,上前詢問糧草安放和各路軍隊的事。

哥哥聽不到,他又叫姬發的名字,仍然還是沒應。姬發三魂七魄都掛在殷郊身上,他走了,腦子裏滿是他的殿下委屈在牢房的可憐模樣。

眼看不能強求,姬旦叫來軍醫為姬發包紮,見姬發楞怔地坐下,忍不住殘忍地勸:

“兄長是要成大事的人。”

想要報仇雪恨成就大事,就得割舍很多很多很多東西。

姬發擡眼看著姬旦,他父親翻版似的弟弟,他沒說朝歌自己在殷郊自斷頭臺隕落後引頸就戮,沒說三年間夜裏騎著閃電環繞西岐,沒說他此生最無法舍割便是殷郊。

只說:“除了殷郊,除了他。”

武王是天下的武王,他背得起責任,可姬發也是殿下的姬發,他放不下牽掛。

楊戩領著剩下的西岐軍趕到時,殷郊已經住進簡破的牢獄。他看營帳中坐立不安失魂落魄的姬發一眼。師伯下山前叮囑的事情果然發生了,師叔姜子牙去忙活春耕的事情,恰不在軍中,但此等情況怕連他也無能為力,覆雜的是人,神仙對此是束手無策的。

當時廣成子將楊戩叫到一旁,憂心忡忡,他道人心覆雜,殷郊的身份又太特殊,武王放過,西岐卻未必。加上凡人在信奉的同時總妄想挑釁神仙,無處發洩的怨恨會寧可錯殺也想要弒神,沒能力便會無所不用其極地處處掣肘。

殷郊是西岐殷商昆侖三方交界的活靶子,人向人向神征服示威的戰利品。

所言非虛。

楊戩也在西岐待過很長時間,見過很多人,他保證一定看顧好師弟。師伯卻搖頭,不必為你師弟與西岐為敵,他比你想得聰明通透,如果做出選擇,我要你不能幹涉。

原來不能幹涉的是這樣的事。

坐在陰冷骯臟的草堆,殷郊想起的事情越多,原本神仙為所欲為的瀟灑姿態都收回,挺直腰板打坐,肩膀平直地像一把木琴,合眼則聽見殷商深宮的樂師奏響,殷壽和妲己嬉戲,他在池邊……

那是——死諫的姜王後……

氣血翻湧,殷郊猛吐出一口鮮血,撕心裂肺的疼痛讓他根本坐不住,靠著墻艱難地呼吸,仍記得這是西岐監牢,咬緊舌尖不肯發出聲響。

他看到母親的屍體自溫泉水下浮起,她死不瞑目,眼睛轉向他,流著血淚質問殷郊。

太子啊太子,怎可亡殷滅商,辜負成湯江山!

姜王後是為守護天下而死的戰士,殷郊瓦解大商,殷壽敗壞大商,殷郊和他那卑劣的父親一樣讓她失望。

殷郊流著淚,無法開口辯解。楊戩水遁進來,看見的便是殷郊和斷頭臺差不多的絕望,他急急上前,伸手封住殷郊周身大穴,止了他快要染透法衣的血。

殷郊看不到他,望向空蕩蕩某處,不停地問不需要楊戩回答的問題。

我是誰?!

你是昆侖山玉虛宮桃源洞十二金仙之首廣成子的徒弟。

楊戩反覆重覆這句話,仔細清理好殷郊的傷口,打算今天對殷郊脫出的事實看到這樣的師弟後實在說不出口。他不能再受到打擊了,廣成子沒能解釋清楚的遺留,終究要欠殷郊一個真相,只有找下個機會,等殷郊好些再代昆侖解決。

動蕩的心被楊戩用清心咒暫時壓下,殷郊醒過來像什麽也沒發生,師兄已經離開了,他周身幹幹凈凈,連法袍都潔白如新,看不出經歷過任何不好的事。

日子總得過,殷郊無奈直起身重新打坐,這次他沒有再看到舊時場景,平靜運行靈氣,還能分神思考西岐臣民們恨不得殺他而後快的神情。

縱使姬發比他想得要好一千倍,人間著實沒有他想得那麽好。

殷郊能同時理解殷商和西岐,兩方已經隔下無法不遷怒他的血海深仇,血債難以消弭。不過哪怕再通情達,殷郊心中仍感到委屈。

可真難啊,殷郊忍不住心痛地想。

等伐紂成功捆了姬發回昆侖吧,就再也不要問人間事。

沒安靜一會,有人舉著火把下來,姬發拖著姜子牙勸他,但無一例外都被殷郊輕飄飄地擋下,別說地牢的門開著,就是關上再扣百八十道鎖他要出也照樣出得去。

可出去呢?

還不如這裏清靜,讓門外的人安心,他也省心。

殷郊給他分析利弊,和姬旦對他說的大差不差,姬發明白他是認真的,殷郊將未長成的王之困境瞧了個清楚,勸武王左思右想不要辜負為他爭取的關竅,姬發只好退讓,借此機會抓緊時間,篩查過度幹涉王權的“賢臣”。

姬發面對殷郊沒有強硬的時候,但他有他自己的堅持,走了又回來,抱著被褥身後跟著浩浩蕩蕩的仆從,他要把地牢改成寢宮,即使西岐人會反對,會議論,但姬發以為這已經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讓步。

日子久了,武王恨不得把好東西都搬到地牢,殷郊拒絕不了,逐漸發現西岐人看他的眼神就像看殷壽身後的妲己,他渾身一凜,沈默地垂下眸子。

小神仙笑容越來越少,經常謹慎地抱著鬼侯劍什麽話也不說,他不說姬發就覺得更加委屈了他,大力整頓軍中朝堂,如此循環往覆,卻不想使得西岐更加敵視殷商太子,那個頸中紅線的妖孽。

為此殷郊除了打仗會出現在戰場,其他時候都當武王的籠中鳥,但仍舊不行。

越來越多人害怕殷郊孔武有力的臂膀,他們惶恐地看殷郊在前面使彎弓馴烈馬,殷商崇尚的白衣對他們而言就像籠罩西岐不散的陰霾。

閑言碎語如刃如刀,姜子牙向西岐說明姬昌的預言也鎮不住絲毫,飛舞的忌憚投向殷郊。

哪咤氣得大鬧一場,小孩師兄咬牙切齒地警告人們不要太過分,失手將一員對殷郊出言不遜的西岐將士打成重傷。

廣成子嘆的氣還是少了,殷郊抱住哪咤扛上肩頭,告訴內疚的小孩師兄算不得什麽大事,沒給昆侖抹黑。哪咤揚言一人做事一人當,楊戩根本不在乎百姓的喧鬧,殷郊發現西岐背地裏沸反盈天,焦頭爛額想著法兒調和昆侖和西岐,覺得癥結還在自己,於是托了姜子牙找來鐐銬。

他不是妲己,他是姜王後,只算計自己。

臨要戴上殷郊惡心地想吐,姜子牙絮絮叨叨地說中間能打開,殷郊想解就解,殷郊卻搖頭,可能只有戰場上他會允許自己恢覆自由。

姬發沈默地坐在角落,看那沈重的鎖鏈,恨不得當即將嚼舌頭的人絞死。就快了,他還需要一點點時間就可以看到成效,小不忍則亂大謀,他讓殿下受的苦以後會萬倍補償。

殷郊摩挲手銬冷硬的質感,一部分的自己說只是權宜之計,一部分歇斯底裏地尋找,提劍走上前來憤怒地要殺他,嘴巴一張一合,殷郊聽不到聲音,但他知道那個自己是真正的他——太子殷郊。

安靜地戴上覺得這輩子不該降臨到自己身上的屈辱,奴隸和罪大惡極的死囚之物,僅僅為了表示他無心害人,像個需要被拴起來的野獸,畜生。

一瞬間殷郊只想跑回昆侖,隨便人間隨便姬發,他有些受不了。

但楊戩眼裏小師弟平淡地笑笑,他臉色蒼白,晃晃鎖鏈發出聲響:“多大的事兒,哪咤別氣了,再氣哭了我笑你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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