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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滄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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滁州以南的各個郡縣在謝明玨襲爵之後,紛紛投靠新任嶺南王。其中有一部分是國師培養的勢力,還有一部分則是了解到國師對謝明玨慕容瀾二人蔔辭後做出的決定。

畢竟國師活了這麽久,預言也不曾出現過疏漏,與其相信極力維持著風雨飄搖的國家,不如依舊選擇相信國師的判斷。

但他們不知道的是,這兩段蔔辭是慕容瀾自己命人散布出去的。

本來二人就此各占據半壁江山,隔著秦嶺黃河遙遙相望,但這一詭異的平衡還是被打破。

昭和十五年冬,景帝慕容瀾對其胞弟——靖王慕容溯痛下殺手。

百姓諸臣全都群情激奮,不再去糾結南衡的身份,就慕容瀾明目張膽地要置自己胞弟於死地一事,沒有人能理解忍受。

一個連臣子也不放過、胞弟都容不下的暴君,數卷沈重負累的嚴刑峻法,終於激起了民憤。

謝明玨將各個郡縣送來的密信看完,往桌上一攤,詢問其餘人的看法。書房中坐著的儼然還有君卿、宋霄,以及將慕容瀾推至風尖浪口的南衡。

南衡搖了搖頭,他現在總算是明白,他皇兄對他產生的兩次殺心,都不過是想將自己從這亂世中摘除出去。

君卿猶豫了大約半盞茶的時間,最後還是提議謝明玨起兵造反。

一切終究還是要遵從歷史的軌跡。

昭和十六年春,嶺南王謝明玨承眾所願,起兵討伐暴君,一呼百應。

這次造反可以說是史上最順利的造反了,無數城門直接打開,守將不戰而降,百姓夾道歡迎。

嶺南軍損失幾乎不計,勢如破竹,直取汴梁。

謝明玨望著汴京熟悉的景色,一時間心中難免湧出一股酸澀感。

時別三年,他又回到了這裏。

只是這一次,不再是以質子的身份,而是以外姓藩王、以勝利者的姿態回到了這個承載他太多不堪過往的地方。

城門驀地自內打開了,汴京的街道不覆昔日的熱鬧,家家戶閉門掩窗。

只有兩個人靜靜地站在空曠的長街盡頭,站在大敞的城門下,是元斐與駱辭。

元斐微微欠身:“王爺,陛下在大殿裏等著您。”

待到精兵悉數進城,元斐才握住自己妻子的手:“阿辭,你跟著過來做什麽?”

駱辭柳眉微蹙,睨了他一眼:“開城門投敵這種事,不應當你來。”她頓了頓,反扣住那只手,沖他展顏一笑,“既如此,祁潤,我不會任由你一人背負罵名。”

無論是外姓藩王龍袍加身,還是昔日孌寵兵變造反,其間所發生的一切,都將會成為和平年代茶餘飯後的談資。

沒了禁軍的阻攔,嶺南王的鐵騎很快踏過一道道宮門。天樞跪在大殿之下,懷裏抱著小太子:“陛下,您……”

“不必多言,這是朕同他之間的事,帶著太子去滁州,嶺南王仁慈,即位之後不會為難他們的。”慕容瀾並沒有像往日那般龍袍冕旒悉數加身,而是穿的為謝明玨加冠的那套。

天樞咬咬牙,領命離去。

“你們都留在這裏吧。”謝明玨望著未央殿的大門,轉頭對身後的人說道。

君卿南衡並未多加阻攔,倒是各個副將都紛紛勸道:“您一人進去太危險了。”

謝明玨抽出佩劍,淡淡一笑:“能人志士多的是,本王要是死了,自然有人會取代。這是我與他兩人之間的決斷,你們不必再勸。”說罷,擡手推開了殿門。

殿門打開又關上,慕容瀾看見他心心念念的青年逆著未央殿的長明燈,提著劍朝自己走來。

謝明玨望著坐在王座上朝著自己笑的帝王,眼前的一幕幕都與當年重合。

——慕容瀾當年就在這裏,第一次吻了自己。

——他就是穿的這身,為自己加的冠。

——說百年之後,要與自己同槨。

謝明玨雙目微闔,再睜開時眼中的情緒盡數藏起。

他緩緩踏上長階,劍尖指著慕容瀾,神情肅然,聲音也是極為冷淡:“慕容瀾,你為我鋪墊了這麽多,等的便是今日吧?”

“自你離開,朕……我等今日很久了。”慕容瀾擡手握住劍身,笑著引導他將劍一點一點刺進自己的心口,“殺了我,終結這一切,你就可以解脫了。”

這一笑令謝明玨突然想要放棄,然而他早已沒了退路。

“子瑜,你可以恨我傷你、逼迫你、待你不好,可我自始至終都未曾負過你。”慕容瀾握著劍,輕輕地倒抽了口氣,“我不奢求你的原諒,也不奢求你的傾慕,但我能不能求你……可不可以不要為了我哭?”

他艱難地擡起幹凈的那只手,指腹摩挲謝明玨微紅的眼角,低聲嘆道:“不值得……”

“我怎麽可能為了你哭!”謝明玨猛地將沒入血肉的劍抽出,眼眶卻紅得更厲害了,“你欠我的還沒還呢慕容瀾,就這麽讓你死了也太便宜你了。折磨你,我才能解脫。”

“是…這一切都是我欠你的。”慕容瀾一邊笑一邊劇烈咳嗽起來,隨著他的動作,大股鮮血自胸口湧出浸濕了衣袍,卻都被玄色所掩蓋,“可是子瑜,你還是太心軟了,你明明知道,眾怒之下,是留不得我的。”輕飄飄的話語,瞬間擊碎了謝明玨故意偽裝出的鐵石心腸。

“我……”長劍咣當一聲落在地上,他想說些什麽,卻看見鮮血自慕容瀾的衣袍滴落,龍椅下已匯聚了小小的一灘血漬,有些慌亂,“你不能死……國師呢?國師!”

玉無痕當真很快就出現了,空氣中濃重的血腥味令他不住地皺眉:“你們兩個……”所有的話語最終化為一聲嘆息。

他從袖中套出一個漢白玉瓷瓶,倒了一顆藥丸塞進了慕容瀾的口中,吩咐隨之而來的神官將人搬去偏殿。

過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國師擦著手走了出來,沖著謝明玨搖了搖頭。

謝明玨臉色慘白,疾步走進偏殿,走向那張軟塌。

慕容瀾面無血色的臉,印象中那個桀驁的君王從未像現在這麽狼狽過,臉上身上都是血汙。

謝明玨仿佛被抽去一身的力氣一般跌坐於地,神情蒼涼,似喜似悲。良久後他驀地低低笑出聲,最終變成了仰天大笑,笑著笑著眼淚就脫框而出:“曾經我以為我會被你困在身邊一輩子,可你卻放過了我。方才我本不想讓你死,我們要相互折磨,但你卻死了!你為什麽偏偏要跟我作對,你說啊!”

他們倆之間橫著家仇國恨越不過的高山,橫著屈辱血淚填不盡的深壑,可這些隨著陰陽死生全都煙消雲散。

謝明玨只想抓住榻上人的衣領質問:“你回答我啊!慕容瀾!“

”慕容瀾。慕容…瀾…”

謝明玨跪在地上掩面悲號,他喚的那個人不會回應他了。

國師打開殿門時,謝明玨已經收拾好情緒坐在那張沾染了慕容瀾鮮血的王座之上。他當著眾人的面率先行了個禮:“參見陛下。”

眾人如夢初醒,齊齊跪下:“參見陛下!”

“眾卿平身。”謝明玨語氣淡淡的,眼尾卻紅得厲害,只是現在已經沒有人直視他的臉了。

除了國師,不會再有人知道,新帝在即位時其實是哭著的。

“既然已是新朝,自然是要更改國名的。不知陛下……”

沈默了許久,謝明玨才緩緩站起身,望著殿外大好的春光,只覺得內心一片荒蕪:

“就叫……‘滄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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