楓葉

蒼白的霧氣透過了渾濁的泥土，遮蓋了視線，濕漉漉地附在臉上，變成了細小的水珠。

他伸手抹去，壓下心悸，撐著手杖，踩過粘稠的泥土，直到冰冷的霧氣散去。

暴露在眼前的是一片無比熟悉的楓葉林，濕潤的紅葉鋪了滿地，地上躺著的人更加熟悉，是他，是剛來到這個世界的橘葉。

向前看，河邊小店招牌上的“長憶便利店”綠得刺眼。

橘葉對面前發生的一切早就有了心理準備，【魔都】讀出他的記憶並不是難事。橘葉看著當初的他蘇醒，面上的不滿和氣憤都清晰地表現了出來。

橘葉用手杖試探地去觸碰，直接穿過了他的身體。看來長憶說的沒錯，不要相信這裏的一切，都是幻覺。用旁觀者的姿態看著當初的自己，有一種很奇異的感覺。

那個時候的他，帶著剛成年的青澀，還不能完全收斂自己的情緒。來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國度，沒有一絲害怕這是不可能的，當初的他還是想回到華國，哪怕是異世界的華國。

他看著當初的自己走進了那條街，帶給他第一次世界觀的沖擊，槍戰過後的街道，變得更加混亂，血腥混雜著硝煙的氣息。

他就那樣平靜地繞過那些屍體，絲毫沒有把地上的慘狀放在眼裏。看起來淡定，實際上腦子已經呆住了。不過從旁觀者的角度來看，這個時候的自己和這個世界太格格不入了。

那之後是什麽來著？是他第一次殺人。

果然地上的人抓住了他的腳踝，不是求救，而是央求著他給他一個痛快，殺了他。他死了，家人還能得到一筆撫恤金，而不是背上一大筆債，還不能救活的人。

他記得自己開槍了。可在這裏，卻是地上的人開槍殺了自己，橘葉皺了皺眉，又看見被殺的自己恢覆原樣，按著記憶裏幫那人解脫了。

看著自己走遠，橘葉發現這個場景還沒有變換。緊接著暗處有一個少年走到被他殺死的男人面前，查看了一番，是14歲的太宰治。

等地上的少年檢查完，就像是發現了他的存在一樣，拔槍朝著橘葉的方向來了一子彈，子彈透過了他的身體，擊倒了暗處擡槍的人。

太宰怎麽會出現在這裏？這個時間段他們還沒有見過，橘葉有些迷茫，但很快就調整好狀態，這裏不是真實，自然會被編造。

他看著自己按著記憶中的樣子，幹苦力，盤下幹洗店，然後遇見太宰他們，為了當一個合格的飼養者，游走在各個組織的視線中，徹底和這個世界的主角糾纏在一起，羈絆也越來越深。

他看著還沒開竅的“他”，面對太宰隱晦又直白的愛意，次次理解偏差，直想搖頭，虧得太宰能忍到把自己灌醉，這可以算得上感情上的黑歷史了，也被後來的太宰纏著逗弄了好幾次。

只是在這個世界裏的“他”被殺死了無數次，然後又覆活繼續著記憶裏的行為。橘葉並沒有太大的情緒起伏，這裏只是把他預想中的結果鮮活地呈現出來了。

要是普通人估計會懷疑自己，害怕做出決定導致的結果。他並不覺得，這樣的覆盤只會讓他認為自己的決定是正確的，最壞的結果只是他死，並沒有別的損失。

當初的他其實沒有這麽有信心在這個陌生的國度紮根，他只是被貓貓吸引了，想看看他能帶來怎樣的驚喜。

平淡了太久的靈魂，驟然跌進濃烈的酒裏，沾染了氣息便付出了滿腔的愛意，付出了所有能付出的東西供他挑選。

所以當【魔都】放出原本世界裏太宰的經歷，看著原本應該被好好照顧的貓貓躲到了集裝箱裏，被身邊的人害怕和忌憚。像只孤傲的黑貓被繃帶遮蓋，藏在暗處舔舐著傷口，不讓人靠近。

好不容易開朗些，友人又逝去了，太宰半抱著織田的屍體，失態了。廢樓裏透過的光格外地刺眼，被拋在一邊的黑大衣，拆去的繃帶落下，染上了友人的血。

他看見太宰一次次地死亡，被淤泥掩埋，被黑暗裹緊了身體，被自己刺中了心臟，還在溫柔地笑著，不知痛苦，不懼死亡，他卻不能做出任何的動作，哪怕這是假的，就算這是假的，卻真實地讓人害怕。

風撫過太宰身上破碎的傷口，帶起了血腥的氣味，刺激著他的鼻腔，鮮紅的血液混著泥土的汙跡，沾染了身體，占據了他的視線。他精心照料的人啊，在這裏被輕易地毀去，痛苦就這樣被輕易地制造出來。

虛假的，真實的記憶，混雜在一起。新生的，陳舊的情緒在心裏翻滾，他想要停下這些荒誕的演劇，卻無力去阻止，一遍遍地重覆，直到他的眼裏漫上血絲，雙手沾滿鮮血，太宰再一次在面前倒下，這是第幾次了，他記不清了.......

新生的血肉被深埋於漆黑的楓葉之下，開始腐敗潰爛，被根系吸收營養，供給樹上的楓葉，層層疊疊，鮮紅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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