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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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9

林鳩洗完澡出來,時間的生命走到了暮年。

壁爐裏經久燒不盡的柴火,劈裏啪啦地響,老人的半張臉還埋在黑色圍巾裏,幹枯的手裏沒有捧書,看著搖曳的火,不算發呆,但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麽。

林鳩走到書架旁,輕手輕腳地拿下一本書,再走回時間身邊坐下。

為了方便時間能看見文字,她沒有坐到沙發上,而是在白色的羊絨地毯上輕輕落座,後背靠在沙發下端,打開了書。

“我還沒學會德文,給你讀中文可以嗎?”

時間看書的時間很多。

這句話聽起來怪怪的,但確實是這樣。

她不知道時間讀很多書,是因為喜歡讀書,還是什麽旁的原因。

她只記得時間說過一句話:“文字是人類世界裏,最有魅力的東西。”

所以,在時間現在沒辦法讀書的時候,她想替這位“老”朋友讀上一本《浮士德》。

一本在結束考試後,又意外重逢,也是“老”朋友推薦給她的第一本書。

聽見她的話,時間撐著沙發墊子,同她一起坐到了地毯上。

人在早晨用四條腿走路,中午用兩條腿走路,晚上用三條腿走路。

遲暮的老人會佝僂著脊背,拐杖才能支撐他們羸弱的身子。

但時間不一樣。

遲暮的時間哪怕長了不少皺紋,面容也依舊英挺,棱角分明,身板依舊挺得筆直。

只有渾濁的眼,和遲緩的動作讓林鳩心顫。

她知道,時間現在的身體狀況一定不好。

他的個子很高,也許非人類的生物都是這樣,天生的身材優勢。

在這樣高的個子,緩緩靠在她肩上的時候,翻書的手微微一顫,紙張發出刺啦的聲音。

睫毛顫了顫,林鳩輕咳一聲,將書翻到了下一頁。

幸而書的頁腳沒有被她弄壞。

在讀這一頁的內容前,林鳩問道:“時間,這次是怎樣的死法呢?”

兩次目睹死亡,讓林鳩發現了死亡的不同。

時間真的很重視這一環節,以至於每次死亡的方式都不同。

她無法適應,可能永遠都適應不了。

但她不能因為無法適應,就去央求一個人改變他的生活方式。

所以林鳩換了個方式,她想提前知曉情況,好在讀書的過程裏,做好心理準備。

時間沒有告訴她,用滿是褶皺的臉,輕輕蹭了一下她肩上的衣服。

“我以為你很喜歡小時那個稱呼。”

林鳩又被他提醒,想起了喝醉後的放肆。

隔著布料傳來的癢意,讓紅著臉的林鳩想起了一句話:“老小孩,老小孩,越老越小”。

捉弄她的心思越長越茂盛。

換做她去洗澡之前,見到的中年版時間,定不會做出這樣依賴的動作,也不會捉弄得這麽明顯。

他無意識地端著,把自己放在主導地位。

盡管他現在老了,但她依舊搶不回來主導位置。

林鳩把書往上提了幾分,意圖遮住臉上的紅暈,卻是徒勞無功,“我還是給你讀書吧。”

少女的聲音太過稚嫩、嬌媚,讀不出來書裏的煎熬和矛盾。

時間聽得仔細,卻又很難將自己代入進去。

“你最好把她給我弄過來。”

“今夜我無法摟抱她,我們便在午夜分道揚鑣。”

墨菲斯特的能力助長了浮士德浪蕩的氣焰。

輕且淺的呼吸打在肩上,略帶濕意的布料告訴林鳩,是時候暫停了。

她這兩天,也就將這本書看到這個位置。

讀書的時間太短,她不由地感嘆自己忙碌的生活,沒辦法充實自己的精神世界。

而這個房間裏,精神最充實的人,即將在她的肩上結束生命。

林鳩驀地不想讓他這麽輕松的睡了,她大著膽子開口,“小時?”

“……嗯。”老人的包容是無止境的,再一次聽見“小時”這個稱呼,也是付之一笑,接受了下來。

林鳩聽見他輕飄飄的回答,心提了起來,急急問道:“浮士德……浮士德究竟想要什麽呢?”

她沒把整本書讀完,但九年的義務教育教會了她怎麽通過簡介立刻總結出書的內容。

現實主義與浪漫主義的完美結合,是這本書的核心。

她知道怎樣提問,能吸引一個即將離開的人的註意。

但當你想要與一個年紀大你很多的人,交流他擅長的事時,你的無知就會暴露在他面前。

時間是個博學多識的怪物,他的知識儲備造就了他良好的修養,不會用自己的學問去買弄。

他現在很疲憊,但依舊能分析出,小姑娘故意犯傻是為了什麽。

為了減少她害怕的情緒,他盡量提高了聲音告訴她,“要是去問書中的浮士德,他大抵自己也不清楚,這部詩劇就是在講探索,人類最偉大的精神,也就在探索了。”

談不上討厭的程度,他不是很喜歡人類,卻也不得不承認,人類這個種族,能夠在這個世界長存下去,是有他們優秀的精神和價值的。

林鳩還很年輕,聽完時間的回答,依舊有些雲裏霧裏。

是以,他的話一說完,她就明白了自己的思想有多匱乏。

要參透一句話很難,她要讀更多的書。

林鳩能感受到老人的疲憊,再多的話也問不出來了。

她暫且想不到吸引他註意,讓他提起精神的辦法來。

房間裏的時間繼續走著,時間的生命在緩緩流逝。

在疲憊到極點的時候,他告訴了林鳩一句話:“最好的……是不要生,其次是立即死。”

肩上的重量消失,久坐在毛毯上的林鳩,心情卻沒有前兩天那樣沈重。

和一個智慧、道德修養皆高於你的人交流,最先感受到的不是羞愧,而是舒適。

時間成功地打消了年輕人對死亡的恐懼。

林鳩手捧《浮士德》,坐在原地反覆呢喃這句話。

有時單看一句沒有上下文的話,我們無法理解它的表層意義,既然無法理解表層意義,又談何參透它。

她拿出手機,查明了這句話的出處。

然後走到書架邊,數著時間按字母規律放好的書,找到了尼采的位置。

人對於思想的追求,會讓他們短暫地忘記恐懼。

林鳩想用時間的活力來打消恐懼,時間卻用了更加明智的方式,從源頭來遏制她的恐懼。

粉紅的床鋪裝飾被時間換成了綠色。

她現在才明白,為何早晨時間會多問她這麽一句。

他總能在細節註意到她的不安。

不遠處,淺綠的床像是壁爐旁生長的綠意盎然、生機勃勃的植被。

林鳩躺在床上,手裏捧著尼采,久違地感受到了寧靜。

腦海裏沒有林家的事,沒有孟軻和周琪深,沒有一直在躁動不安的心跳。

她驀地理解了那句:當你和一個人相處非常和諧,那麽那個人的情商一定高於你。

時間真的很睿智。

簡單地搞定了她惴惴不安的一切。

閉眼前,她輕聲對虛空說道:“晚安,小時,謝謝。”

直到她睡去,時間才回覆了這句話,回蕩在壁爐邊的,“不客氣。”

兩人經過一晚短暫的精神交流,似近似遠的關系拉近了不少。

時間把早餐放到桌上,等洗漱完的林鳩出來用餐。

林鳩也比之前自然很多,沒再有添麻煩的情緒,怡然自得地和時間問好,“小時,早上好。”

“早上好。”時間坐在她對面,回以微笑。

少年的樣貌搭上黑色的圍巾不顯違和,因著他的微笑,也不顯冰冷。

難以想象這個少年,昨晚以老人的形態,靠在她肩上死去。

林鳩笑了下,“這大概是我為別人選的最合適的禮物了。”

她給孟軻和周琪深送過不少禮物,但兩位都是大少爺,用的東西比她送得好很多。

這讓她的禮物沒有用武之地。

他們照顧著她的情緒,當面用著,她也知道,他們會有更好的選擇。

“這也是我收到過最合適的禮物了。”這句話不是在安慰林鳩,他沒有收到過禮物,圍巾他也確實喜歡。

臨出水門前,林鳩扒著水門的波紋邊問時間:“火鍋店太忙了,能把晚上回來的時間推遲一點嗎?”

為了不遲到,選擇推遲門禁時間。

林鳩暗自唾棄自己的投機取巧。

時間沒有說什麽,反而體貼地問道:“晚上十一點半之前,可以嗎?”

“可以,今晚還有之後,我一定準時。”

林鳩跳出水門,水門在兩人揮手間,緩緩合上。

直至走進超市換衣間,林鳩才想起個問題。

怎麽水門開啟的位置,時高時低的?

……

明達奇拿了支票和資料後,就一直沒有消息。

實驗室的眼線告訴孟軻,他已經很多天沒出研究所了。

連每日固定的吃飯時間,也削減了,完全到了廢寢忘食的地步。

明達奇的工作態度並不能帶給孟軻安慰。

他是個更註重結果的人,尤其是在林鳩的事上。

除了監控,他沒有更多的消息了。

周琪深在得知林鳩沒有生命危險後,就沒有孟軻那麽緊張,他勸孟軻松松神經,別再沒找到林鳩,自己先病了。

孟軻捏捏鼻梁,再睜眼,紅血絲擋也擋不住,“林鳩一直沒傳消息出來,我放心不了。”

“她一直都很獨立,你不要太擔心。”在周琪深心裏,林鳩是個非常靠譜的姐姐。

孟軻與之相反,在他心裏,林鳩是需要照顧的姐姐。

他在心裏過濾著,這幾天得到的消息。

紙條、時空裂縫、監控,還有……

孟軻猛地從椅背坐起,轉動椅子面向周琪深,“你之前說魏珍看起來很老?”

周琪深被他突然的動作嚇了一跳,“對啊,怎麽了?”

轉椅上的人站起來,走到書架上拿下相冊翻閱起來。

林家、孟家、周家是世交,一起照過不少照片。

翻了不少頁,孟軻找到了最近的照片,是那場不愉快的畢業典禮。

魏珍打林鳩前的那張照片,被美容院保養精致的臉,看起來連三十都不到。

不過幾天,一個人怎麽會老得這麽快?

“林叔叔,今天有去打高爾夫嗎?”

“去了,和我爸一起,約了人談生意。”

“哪家球場?”

“百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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