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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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霖犀不願看見梅盛林的屍首,她躲在屋子裏始終不肯見人。鹹州太遠,天氣又熱,羨王便命人把他葬在城外的山坡上。洛霖犀悶在屋中七日有餘,羨王始終沒有去見她。

到第八日,她自己打開了門,陽光刺眼。她走到羨王屋中,對他說道:“盛林哥哥的事情總要派人通知蓮衣派的師兄弟。”羨王站起身來,將她扶到桌邊坐下:“我已經派人去了。”“我想親自去。”她說。

羨王默了一會兒,說道:“我陪你一塊兒去。”

“我想自己去。”她說得不容拒絕。

“……我派一隊府兵跟著你。”

“我想自己去。”她咬重“自己”兩個字,顯然還是在賭氣。羨王雖不放心,但張知闌已死,想必也不會有人再去暗害她,她一個人去散散心或許能想開一些,也便由她去了。

洛霖犀在夜裏被驚醒。

窗外打了個很大的雷,幾乎要把船都劈開,雨聲和海浪聲很大,她仿佛能看見這船脆弱無依地在暴風雨中左右飄搖。她下床去,船晃得根本叫人站不住,剛站起來,又一屁股坐倒,屋子裏的桌子凳子全都左右滑動起來,一張桌子忽然很快地滑過來,猛地砸在她身上,肚子裏一陣悶疼。

心眉心岱從外頭趕進來,張大嘴巴說著什麽,聲音卻完全被風吞沒,根本聽不清楚,只看她們神情,情況貌似不好。

洛霖犀走出房間,扶著門框勉強站住,風刮得她有些透不過氣,一股大浪從船底打上來,打濕她大片衣服,海水的冰冷立刻傳遍全身,心眉的聲音漸漸有些傳過來:“船……撞了……要沈……”

“什麽?那怎麽辦?”她大聲地吼。

“下……船……”心眉一只手指著船外面,白色的袖子被風灌滿,“噗噗”地打在她臉上。

於是三個人相互攙扶,頂著風艱難地往外走,外面已經亂成一團,各種各樣的哭聲四處響起,心眉忽然撒手跑了回去,好像要取什麽東西,她們便站在原處等她。

雨打得人睜不開眼,洛霖犀渾身濕透,已經開始打起冷戰,心岱緊緊抱住她,搓著她的手臂。

“船……船頭呢?”洛霖犀打著哆嗦問。

“啊?”

“我問,船頭呢?”她大聲說道。

“船頭早跑啦!不會管我們啦!不過他說船尾系著幾艘小船,要我們自己坐上逃命!”

心眉頂著風搖搖晃晃地過來了,將一件狐皮大氅披在洛霖犀身上,她們一起往船尾走去。

被雨打濕的船板非常滑,她們摔了好幾跤,終於來到船尾,已經有幾個人在放船了,心眉過去抓住一個人道:“這裏只有三艘船,讓我們三個人也坐上去吧?”那人狠狠推了她一把,她摔出去很遠,心岱叫道:“大膽!王妃娘娘在此,豈容你們這樣放肆!”那幾個男人停下來看她們一眼,其中一人說道:“什麽王妃不王妃,命沒了什麽都不管用!我們自己還有妻兒要顧,王妃?誰愛顧誰顧吧!”

心眉心岱又氣又急,都哭起來,突然一個大浪翻來,船猛烈地晃了一下,船尾的三艘船和上面的幾個男人都翻下了海,他們的妻兒在一旁尖叫哭泣。洛霖犀撲到船欄往下看,海浪翻著白沫,把那幾個男人全都吞沒了,三艘小船都倒撲在海面上,一沈一浮,像蘑菇一樣。

洛霖犀驚恐地後退,背抵在木板上,眼淚失控地流出來。她不想死!她不能死!她抖著手擡起袖子,用力地擦去眼淚,又撲到船欄往下望,船高水冷,她大聲道:“心眉心岱,咱們往下跳!”說完頭也不回地往欄桿上爬,心眉心岱都來攔她,她瞪著她們,雙目赤紅:“難道你們要在這裏等死嗎?”

她掙脫她們,看準了位置,縱身躍了下去,心眉心岱發出驚恐的尖叫。

風簌簌地在耳旁閃過,她“砰”地撞進海面,頭撞得一時做不出反應,忽然清醒過來,忙奮力地往上劃,終於從水面中露出了頭,她猛烈地咳嗽了一會兒,將三艘翻船推遠一些,招呼船上兩個人往下跳。她們終於不再猶豫,閉著眼睛躥了下來,濺起極大的水花。

三個人在冰冷的水中奮力地劃,劃到翻船邊,想將船翻過來,可腳下都是水,根本無法借力,試了半日,那船巋然不動,她們卻因為過度消耗力氣而覺得冰寒侵體,似乎一閉上眼睛就會死去。

船上忽然落雨一般開始落人,大家都跳進水裏,看見船的便開始搶船,她們三個早就像浮屍一樣,沒了半分抵抗能力,任憑別人把她們推開。洛霖犀漸漸不覺得冷了,只是很困,海水吃在嘴裏,鹹得發苦,眼前的一切如夢似幻。恍惚間,仿佛看見一人猛地朝一艘船上的男人沖了過去,速度快得簡直不像人,那是心眉。

心眉手裏拿了一根棍子,朝著船上的男子一頓亂打,一面哭道:“這是我們的船,是王妃娘娘的船……”

那男子沒防住挨了幾棍子,忽然抓住棍子猛地一抽,反客為主地踢了心眉一腳,將她臉上踢出一道血印。心岱見狀,發了瘋似的沖了過去,猛地把那男子拉下船,在他眼睛上打了一拳,趁他沒回過神來奪了他的棍子,在他下巴上踢了一腳,男子失去意識,沈入了水底。

心眉心岱一同將失去意識的洛霖犀背上了船。這船依舊沒有翻過來,她只能躺在船底,而她一旦躺上去,心眉心岱便無處可待了,她們只能待在水裏,讓海水漸漸地凍住她們的思緒,又漸漸地凍結她們的身體。

不知過了多久,洛霖犀因為頭痛而醒了過來,天色發青,不知是什麽時辰,海上的風鹹鹹地吹著。她吃力地支起身子,望了望周邊,心眉心岱已經不見,到處都是浮屍,還有手抱的嬰兒,在水裏凍成永遠的瓷娃娃。望過去,幸存者似乎只有兩個,除了她,還有另外一個女人,在另外一艘船上雙目空洞地坐著,聽見動靜,緩緩地轉過頭來,對她說道:“你醒了。”

“你還好吧?”洛霖犀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的嗓子啞得發不出聲。

她們都不再說話,各自坐在自己的船上,雙手抱膝,等著可能永遠不會來的救援。

平時若見到屍體,她肯定惡心害怕,可現在眼前大片大片的浮屍,她卻沒有半點感覺,她想起昨天迷迷糊糊中看到,心眉心岱為了幫她搶船和一個男人打架,她笑起來,平日裏文文弱弱的兩個小姑娘,居然會和男人打架——為了幫她這個主子爭得一絲生機。真是傻瓜,生死關頭,還管什麽主子奴才。以後可再見不到這兩個丫頭了。海底一定很冷吧。

熱淚流下來,她才覺得自己仿佛還活著。腹中的饑餓感也在提醒她,她的身體尚渴求汲取生命的活力。

她們運氣很好,大概只過了半個時辰,就有一艘商船開了過來,兩人都被救上去,船上的人很同情她們,給她們溫暖的衣裳和新鮮的食物,另外一個女人狼吞虎咽地吃著飯,忽然嚎啕大哭起來,哭得洛霖犀心裏也很悲戚。她不忍再聞,獨自一人走了出去。

外頭風和日麗,海面平靜,昨晚的一切看不見半分痕跡。

她靠在船欄上,海風溫和地吹過來,她心裏很平靜,前所未有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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