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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雲槃閨中聞香,霖毓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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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洛霖犀被羨王的馬車送回後,羨王府隔三差五送些精致小玩意來,這日,送了幾朵時新絹花,說是宮裏出來的,每位姑娘都得了兩朵。洛霖毓為了配這絹花,專門梳了新發髻,對著鏡子一照,心中甚為滿意,說道:“不愧是宮裏的東西,這樣精致,還有香味呢。”

洛霖淇過來一看,笑道:“還專門配了新發髻。我瞧著你這朵,倒比我那兩朵都好看些……不過最好看的,必然還是在二姐姐那裏。”洛霖毓聽了,沒有吭聲。

“昨兒雲家來說親了,你聽說了嗎?大姐姐大約馬上就要出閣了。”洛霖淇說。

“哦?”洛霖毓手上的動作頓了頓,“和雲家哪位公子?”

“三公子。”

“唔……”

洛霖淇嘆氣道:“我上次惹惱了母親,也不知到時輪到我,會是誰呢?”

“那便不知道了……咱們這樣的,只有聽天由命的份。”

屋外有笑聲傳來,是年輕男子的聲音,洛霖毓問道:“是誰來了?”有奴婢正從屋外進來,說道:“是豫朝少爺。”

“這樣早,來做什麽?”

“聽說得了什麽稀奇香料,送來給二小姐瞧呢。”

兩個姑娘便又沒聲了。過一會,洛霖淇冷笑道:“二姐姐可是羨王看中的人,那康豫朝還這麽巴巴的上趕著,真是……”一時想不出合適的詞來,只好這麽吊著,但言下之意眾人都懂。

洛霖毓臉上並沒有露出同樣鄙夷嫉妒的神色,相反,那裏蒙著一層算計的微笑。她愈加仔細地修飾了一下自己的妝容,舉止間帶上一種刻意的高貴講究,好像她忽然間變成了另外一種身份。

康豫朝本意是來與洛秦邕商量江南貨物的運輸問題,順便把新得的一種香送去給洛霖犀玩玩,便未在銀樺館多留,頑笑一回便走了。此時正是小雨霏霏,新開的桃花在清寒的空氣中微微顫動,康豫朝看見不遠處一個細弱的女子靠在廊邊,背對著他,仿佛正在欣賞雨景,偶爾以帕掩嘴,輕輕咳嗽幾聲。

走近了,看見臉,便叫道:“毓妹妹。”

洛霖毓慢慢地轉過身,見是他,便微笑道:“豫朝哥哥,這樣早怎麽就在這裏?”

康豫朝笑道:“來和秦邕商量些事。”

洛霖毓此時站在軟和的微風中,身如扶柳,面若桃花,一雙眼睛水波蕩漾,溫情綿綿,康豫朝忽然走神,想起了當時見到秦子慕時的場景,彼時天氣尚寒,北風颯颯,眾人皆身披厚厚冬衣,她卻只穿一件束腰短襖,下是寬寬束褲,腰佩一柄長劍,眉目清爽,疏闊朗朗。

洛霖毓知道他正望著自己發楞,心中得意,卻故作不知,任由他看,後忽地擡頭對上他的視線,先露出一絲訝異,而後羞赧,說道:“豫朝哥哥,怎麽這樣盯著我呢……”

康豫朝有些發窘,忙看向別處,又說道:“天氣尚冷,我聽妹妹有幾聲咳嗽,下著雨的,就別在外頭吹風了吧。”

洛霖毓道:“多謝豫朝哥哥關心,我這就回去了。”便身姿裊娜地去了。

銀樺館的人正在好奇,什麽樣的香料要康大公子這樣稀奇地送來,眾人都催著要點,洛霖犀正要點,忽然腦子裏不知轉了什麽彎,停下手來,壞壞地笑了笑,一邊遣人去請洛霖槃,一邊遣人去請雲家三公子。

過了一個時辰,兩邊都到了,彼此一見,皆紅了臉。洛霖犀便圍上去一邊拉住一只手,讓他們坐在自己兩側,十分鄭重地請人拿了那香過來,說要大家一起品鑒品鑒。

於是點香。三個人看西洋鏡一般把腦袋都湊到一塊,洛霖槃與雲曦正是對面,忽然頭發碰在一起,才覺出靠得太近,都忙撤開了,洛霖犀仿若不知,依舊臉色鄭重地趴在那裏。煙起得細,香味便散的很慢,眾人漸漸都有些急了,才忽然撲面而來一陣百花香氣,但細聞,又覺得不像花香,有種酒香,聞得人漸漸起了醺意,周身仿佛暖洋洋的,身處一片溫水之中,有種春困的感覺。

洛霖犀叫道:“難不成是安眠香麽?這有什麽稀奇的!”

“這是蘊疊香,據說睡前點此香,便能想夢到什麽,便夢到什麽,在古東昌國的皇室很流行。”雲曦說。

“真的假的?”洛霖犀奇道。

雲曦笑道:“你睡前點來試試不就知道了?”

“唔……”洛霖犀忽然狡黠一笑,道:“我醒著的時候便要什麽有什麽,沒什麽到夢裏才要的,不如我把這香送給雲曦哥哥你,你睡前點了,夢裏想夢到什麽?”

雲曦自然知道她話中何意,局促地看了洛霖槃一眼,道:“我……我也沒什麽想夢的。”

洛霖犀便道:“既然都沒什麽想夢的,那這東西有什麽用,丟了算了。”便作勢要丟出去,二人忙一左一右地拉住她,洛霖槃道:“豫朝哥哥親自送了來給你,你就這樣報答的?真是胡鬧!”

洛霖犀便道:“那這樣吧,這香正好兩塊,我反正是不要,就送你們倆一人一塊,你們不要,我就丟了。”

左右兩人對看一眼,不知她這招又是何意。

洛霖犀便笑嘻嘻地拉著他們坐下,將那蘊疊香一人一塊地塞進他們手裏,道:“豫朝哥哥自己都不知道,這蘊疊香在古東昌國那樣流行,除了安眠效果極佳,還有另一個更要緊的原因。”

“什麽?”兩人齊聲問,一時又有些臊。

洛霖犀道:“古東昌國的人以為,夫妻間各執一塊蘊疊香置於枕下,便能夫妻恩愛,白頭偕老——”她不顧兩人愈發羞赧的神情,拉著雲曦的手道:“雲曦哥哥,我知道你向來是個性情很好的人,所以姐姐嫁給你,我一點也不擔心,我知道你會好好待她的,但世事無常,家庭瑣事糾紛又不會有終止的一天,難保不會有一日你淡了心,我想你應我一句,不論怎樣,記住我今日與你說的話,不論怎樣,記住你的妻子曾經是這般年華青蔥,令你局促心跳——以我們這些年的情分,能應我這一句嗎?”

雲曦看了看洛霖槃,她美麗的臉龐此時年輕得幾乎是稚嫩,她永遠溫和的眼睛蓄滿了淚水,顫顫波光蕩漾進了他心裏,他不住地點頭道:“我答應你……”

人散去,房間裏留下蘊疊香清淡卻縈繞不去的氣味,洛霖犀被熏得昏昏欲醉,她不禁開始想,如果蘊疊香真有想夢什麽便能夢什麽的奇效,她想夢什麽呢?她腦子裏忽然想到梅盛林,自己很嚇了一跳,忙壓住這個念頭,但突然又覺得沒什麽好嚇一跳,沒什麽好抑制的,以她與梅盛林的交情,這些日子沒見,想念也是正常。可她終究岔開了念頭,她開門出去,在花園裏閑逛,可越逛越覺得煩躁,便十分急切地往外走。

她來到了羨王府,她確實是想來這裏,並非閑逛至此,可她為什麽想來這裏,她如此迫切想得到的想抓住的是什麽,連她自己也不甚清楚。

時機就是這麽湊巧,她剛站到那裏,羨王府那扇烏油油的大門就緩緩打開了。羨王尚未跨出門檻便看見了臺階下站的人。

他有種意外的驚喜,腳步很快地走到她跟前,她甚至還未反應過來,仍沈浸在自己的遐思裏,他已經站在跟前,笑盈盈地問她:“怎麽站在這裏?”

這個人帶著皇家一切的威儀山一般壓在她面前,投下的陰影都仿佛是在宣示權威,她扯出一個笑容,一時不知該說什麽。他並沒有怪罪她的失禮,牽起她袖子底下的手,笑道:“來。”

馬車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在旁邊了,他扶著她上去,然後自己也上去。

“你……是專門來找我的?”

她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麽,只先“我……”了一聲,然後動著眼珠子思慮再三,也找不到別的理由,便“嗯”了一聲。他便笑起來。洛霖犀發現,他真是一個十分文雅的人——起碼長相上是這樣的。

馬車直驅向城外,一個無人的草坡,洛霖犀長到這麽大,竟從未來過這裏。此處的天空似乎格外高闊,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整個身心都放松下來。羨王在一邊說道:“現在正是踏春的好時候,本想出來偷偷閑,倒不想竟能得你陪伴一路——”他玩笑地看了一眼她的腰間,道:“今日腰上沒別簫?這時候吹來正好呢。”

她笑道:“王爺倒是會聽,那曲子,正是在這樣的情境下作的。”

“哦?那我可算得上你的知音了?”

她微微一笑,忽然正色:“其實我今日來,有一事想問王爺。”

“什麽?”

話要出口,她又有些猶豫似的,抿嘴沈默一會,方擡頭道:“王爺打算娶我嗎?”

他禁不住要笑,又覺得這樣不妥,便正了神色道:“說實話,我是有這個打算。”他看向她的臉,發現那裏沒有半分欣喜,也沒有不快,平靜得仿佛都能看到微風從上面拂過——那幾乎可以說是一種祥和的神氣。她忽然微笑地看向他,點了點頭:“我知道了。”然後便一個人往前走幾步,在草坡上坐下來。

他走到她邊上挨著坐下,好奇地看著她的臉問:“你知道什麽了?”

她望了他一眼,以一種走神的表情點頭道:“我知道很多事情啊。”

他產生一種很親切的感覺,好像身邊這個女孩子並不是他沒見過幾面的陌生人,而是個認識許久的小妹妹,小小的,靜靜的,甚至還走著神,和他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你身上好香啊。”他甚至都不感到自己說這話唐突了。

“嗯?”她擡起自己的袖子聞了聞,很坦然地笑道:“是蘊疊香的氣味”

“蘊疊香?”

“是啊,王爺不曾聽說過嗎?這是古東昌國皇室裏很流行的一種香。”

“哦?你喜歡這種香?”

她搖頭道:“我對香料一向隨意的,甚至都分不太清品類——除非是像這樣特別的。”

“唔……那你都喜歡什麽?”

“我……”她短暫地思索一番,忽然很高興地笑道:“我喜歡我師父,我最喜歡我師父!”

“你師父?”

“嗯,便是教我樂曲的那一位。”

“奧……名師出高徒啊,你師父是京城哪位大家,改日我也要請教請教。”

洛霖犀得意地擡起下巴:“我師父不是京城哪位大家,他是江湖上的俠客!”

“江湖人?”他忽然懂了,這個閨閣女子身上總透露出的一種讓他不解的特質,原來是江湖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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