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 9. 曾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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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isode 9. 曾經 Past
過去都是假的，回憶是一條沒有歸途的路。以往的一切春天都無法覆原，即使最狂熱最堅貞的愛情，歸根結底也不過是一種瞬息即逝的現實，唯有孤獨永恒。
——加西亞·馬爾克斯《百年孤獨》
————————————
卡爾海因茨的思緒回到了過去。
他自幼就跟隨布萊佩茲學習。那位是活了很久很久的元老級人物，任誰見到他都得自降三分，恭恭敬敬稱一句長老。
這世界之廣闊，縱觀寰宇，奧妙無窮。雖人類和魔族自從數千年起就互不幹涉，共同生活，但他還是通過文獻中的蛛絲馬跡，了解到了有關「世界」的一些真相。
這世界由不可計數的微粒構成。這些分子時刻都處在運動的狀態，它們在空間裏不會憑空生成，也不會消失湮滅，而是以各種形式組合在一起，形成無數不同的物質。
綜合既往歷史來看，世界在一直朝著未來前進。但有少數派論文提出了一種很特別的觀點：文明的飛速發展可能會引發一定程度的崩壞和毀滅，最經典的例子，莫過於廣為人知的瑪雅文化。
這種說法看似很荒謬，但是也有很多確鑿的證據支持。
當然，這些學者也僅僅是提出了這樣一個假說並加以佐證，但無法提出什麽解決辦法。畢竟，時間的車輪一直都是滾滾向前、不可阻擋，它不因任何意志轉移，亦不因任何事物停留。
文明的發展避無可避，是大勢所趨，唯一能做的就是委身其中，順流漂泊。
他和不少人類的帝王打過交道，但那些人充其量只是「國家」這個水潭裏的一方之主罷了，對「世界」這條奔流不盡的長河來說，根本不值一提。
因為任何人類都無法打破時間的界限，即使終其一生的代價也無法跨越時空，提挈天宇。唯有強大的魔族才能統領天下，改變時代。
他從前憑借自己的能力成為了血族之王，而後意圖坐上魔王之位。
不過他遇到了西維亞之後，對方神乎其技的魔力和超乎尋常的預見力令他側目，同時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他不是沒有遇見過判斷力很強的人，但有些不合常理的事情走向她也能預測到，這就很耐人尋味了。
譬如當年的梵蒂岡一戰，狼族會獲勝本是板上釘釘的事，可西維亞卻告訴狼王，地震會將打下的城池覆滅，並且將狼族封印數百年的魔女梅萊德·喬伊斯釋放出來。
雖然當時的魯修馬爾覺得這簡直是空穴來風，但他想不到西維亞在這件事上和他有什麽利益沖突。思來想去，便本著謹慎一些的想法，在封印地留派了大量人手。
剛開始還沒什麽異樣，可就在一陣強烈的震感之後，他才知道，西維亞說的是對的。
好在他防備還算及時，殺戮魔女沒能得以重見天日，為禍一方，他也沒有讓自己的家族蒙羞。
當然，這些都是卡爾後來經過調查才知道的了。
若是說地震這種級別的自然災害出自西維亞之手，那她可以說是屬於滅世的存在了。所以唯一可能的就是她看到了未來。
是有人在背後指點嗎？還是說是她自己的魔力？卡爾不得而知。
後來，他通過終末病剿殺了始祖一族，可不知道是誰提前走漏了風聲，導致月浪卡拉和月浪辛出逃，僥幸活下一命。後來才追查到是可能和幾個月前拜訪過二人的西維亞有關，但對方做得纖悉無遺，沒有留下什麽有用的把柄，所以也只能列作首要的懷疑對象而已。
他在她的府邸裏安插了眼線，但一晃數年過去，卻並沒有獲得什麽有關的實質性情報。
那麽，就只可能是她的天賦了。卡爾如是想道。
…………
————————————
他承認，他對西維亞有愛意，但更多的是欣賞。就像棋逢對手，將遇良才，他和她之間與其說是同事或者朋友，倒不如說是亦敵亦友的關系。
魔王不會允許像他這種等級的大貴族之間相互拉幫結派，因此魔界一直都是四權分立的狀態。
不過身於上層社會，他逐漸發現，西維亞除了本分地完成魔王的指派之外，並不主動呼群結黨。
這在貴族界不太常見。貴族們大多熱衷社交。除卻一些落魄的或是處在邊緣的人物，即使是地位高貴如他，也會和自己相好的家族時常走動。
但就算安分守己如此，也無法逃開魔王的提防和控制。他不止一次用金錢或是權力收買人心，在西維亞的領地和軍隊動過手腳。
魔王讓他這個老手對付她，還真是有些不地道啊，卡爾心道。
站在空蕩的地下室中，男人面前巨大的象限儀散發著神秘的光芒，銀色的象限環圍繞數軸緩緩旋轉。
“吾友啊，許久不見，我近來有一困惑——這世上會有‘預知者’嗎？”
虛空中沈默了片刻，突然傳來一個醇厚低沈的聲音：“……我從未見過，但，有這種超脫時空的能力之人，想必是受到神的祝福的罷。”
白發的君王似有所思地撚了撚下巴，露出了少有的認真起來的笑容：“這樣啊。那麽我還真是遇到了一個特別的存在啊。”
“哦？他是魔族嗎？”
“應當是。不過，我能感受到她的魔力與我們似有不同。”
“呵呵，這世上總會有許多超乎常理的東西，就連活了這麽久的我都無法辨析和解釋。”
“所言極是。只能企望我們的研究能夠快些了，想必到那時我們就能解釋包括她在內有關「世界」的一切了，吾友。”
————————————
這的確是西維亞的能力。
她自有記憶以來就會不定期地做預知夢，當然，這個能力她從來沒有向任何人透露過。
她當年因此得到魔王的賞識，坐到了現在的位置，可如今才覺得身在高位，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境地不覆當年。
魔王向來不只一個左膀右臂，即使是和他者同為魔王效力，也不可喪失防人之心。
通讀史書，裏面的事跡無一不昭示著這個道理。
更何況一百年多前，她憑空出現在魔界，沒有任何人查得清她的由來，難免令魔王起疑。
旁人都覺得她深不可測，可誰又知道，這麽多年來，少女也在思考自己的身世，為此百般求索。
她沒有過去的記憶，她不知道自己從何而來。
仿佛一個突兀出現在巨大世界之中的玩具。
地位越高，職責越大，受到的牽絆也越多。雖說她行事大多隨心所欲，但也有不少身不由己的情況。
也正因如此，本就不善社交的她才愈發冷漠疏離，不再過多地與人交際。
可這種做法帶來的後果也很明顯，她似乎欠缺了一些上位者應有的思慮和考量。這讓她接手新爵位時頗廢了一番頭腦。
新領地之前是直屬於魔王的，每年向魔王上供一定比例的糧食和稅金。如今劃分給了西維亞，以後領地就轉移到了她的名下，相應地，這部分稅錢就由領主直接向她繳納。
她提前一天派人知會了領主，第二天便帶著使魔駕臨當地。
看著畢恭畢敬的領主，西維亞心中冷哼一聲，徑直去找了新宅邸的管家等人。
宅邸當初是為了魔王修建。盡管魔王並不會居住在此，但應有的人員和設施還是分毫不差，配備齊全。
面對一臉鎮定、假意寒暄的管家，西維亞不耐地揮手，示意他停下話頭。她伸手拿出他當時上交的賬冊質問道：“客套話就免了。書面稅款和實際稅款差了10%，宅子的維護費也對不上，你怎麽解釋？”
管家一楞，旋即板起了臉，理直氣壯地回應道：“大公閣下，我們都是按規矩辦事。您說相差10%，這數據是從何而來？是經過專業人士計算和核實的嗎？”
“這種東西只要不是盲眼應該都能看得出來。這裏列出的是具體的有問題的條目。”西維亞擡起指尖，長長的羊皮卷虛影便出現在空氣中。看著管家的臉在辨清部分內容後瞬間失去血色，她揚手將虛影盡收其中。
她的使魔們分工明確，有負責核對賬本的，有負責走訪調查的，有負責查找其他文字證據的，早已在數日前將資料搜集整理交予她。
“而且我問過了，這幾處噴泉早已在八年前報廢，但是賬目上維護費和清潔費一直持續到了去年年底。”
“在魔王眼皮底下玩手段，誰給你的膽子？”
西維亞松手，厚厚的賬冊掉落在地，彈起一個微弱的幅度，隨之而來的是沈悶的響聲，白色書頁翻飛猶如垂死振翅的信鴿。管家感到心中驟然一驚，仿佛被宣告死刑的權杖猛地擊中，一瞬間冷汗涔涔。
“我手上還有些你收受期權賄賂[1]的證據，雖然比較隱蔽，但還是不難找到把柄。”
“按照魔族律法，偷逃稅款、徇私舞弊、欺上瞞下都是重罪。數罪並罰，你九死都不可抵消。”
“此等犯上作亂之徒，決不能再留，否則恐危魔界統治。”
西維亞瞟了身後的領主一眼，隨意道：“您說是嗎？領主大人？”
一番咄咄逼人過後，管家已是面無人色，只是強撐著才沒有跪在地上。
管家和領主沆瀣一氣，前者的行動勢必是受了後者的指揮和授意，無非利益使然，都是一丘之貉。
莊園的管家她不能再留，可是領主卻不好動。領主家是世代傳承的舊貴族，有一定威望，況且殺掉他，一時半會兒也沒有合適的替補人選。
姑且留他一命，這回權當殺雞儆猴了。西維亞想。
“……是、是，大公閣下所言極是。”領主擦了擦頭上的冷汗，附和道：“我也是被此人蒙蔽已久，不知道他竟然私底下幹出這等營生。”
“領主大人！我……”
“住口！”領主突然大喝一聲，打斷了管家的求饒：“來人啊，快把這逆賊拖下去，擇日處斬！”
兩旁的侍衛很快上前，訓練有素地左右架著大喊大叫的男人，將其毫不留情地拉了出去。
見西維亞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裏，領主搓了搓手，囁嚅著問道：“這……管家沒了，宅子怎麽運行呢？”
“我的使魔明晚會抵達這裏，接任管家一職。”西維亞壓了壓禮帽，直視前方，纖長的手指輕巧掠過帽檐：“我計劃在一個月後看到全新的宅邸，對此希望你們能夠聽從管家的安排。還有什麽問題嗎，領主先生？”
“……沒、沒有了。”
看著佇立兩旁的所有侍從，西維亞冷冷地說道：
“宅子裏人多眼雜，我希望各位都能謹言慎行，做好本分。雖然我可能無法顧及到每一個人，但是我的使魔會作為我的代理，管理好一切，希望今後我們能夠相處愉快。”
西維亞的聲音回蕩在空曠的大廳，隱隱帶著直入人心的力量。仆人們皆是垂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沒有人敢講話，全場鴉雀無聲，安靜得可怕。
“回答呢？”
“是。”
————————————
新領地的事情就此告一段落，西維亞終於得以有空思考一下今後的其他規劃。
卡爾·海因茨，他到底是她的敵人，還是她的盟友？
時間退回到百年前。
動蕩的魔界逐漸平定下來，魔王在宮殿為班師回朝的吸血鬼王之子舉辦了隆重的慶功宴。
許多大貴族受邀而來，場面不亞於規模宏大的年宴。
“幸會，西維亞小姐。”卡爾行了個熟練的紳士禮，讚美道：“久聞小姐大名，深得魔王器重，不勝敬佩。”
盡管當年的卡爾並未成年，但西維亞還是在平日的宴會裏見識過他。只是她不喜攀結關系，常常在中途離場，因此從未和他正式見過面。
近來他因為出戰始祖一事，成了社交界的熱門話題，不少未婚女子將其視作自己為期不遠的乘龍佳婿，私下裏調查了很多諸如他的喜好之類的信息。
如此看來，卡爾接任吸血鬼族長怕是大勢所趨，指日可待。
他是搴旗斬馘的謀臣武將，而她是背地裏替魔王辦事的鷹犬。孰優孰劣，輕重之分，明眼人立見高下。
——再者，他出身高貴，又在明處為魔界立下汗馬功勞，成為新王也是眾望所歸。
他才利用終末病清除了始祖一族，在魔界擁有了絕對的地位，想必任何人都對此毫無異議。
不過好在，有兩位逃出去了呢，西維亞瞇了瞇眼，把眸中的了然不著痕跡地抹去。
她本無意插手血族內部的事情，但魔王唯恐海因茨氏族一家獨大，因此才授意她協助月浪家出逃。
所以說，自古帝王多猜忌，伴君如伴虎，不可不防啊。
看著男人伸出的手，西維亞輕輕地握住了對方的指尖，滴水不漏地答道：“過譽了，您是光，我是影，都是為魔王做事，雖說立場不同，但目的是一樣的。”
雖然眼前的人還是少年的面容，但以吸血鬼一族的特點，他的實際年齡比西維亞還要大上不少。若不是囿於她和他父親是同僚，恐怕此時她還得尊他一句敬稱。
這是個很強勁的人物，西維亞在心中再次提醒自己。
這是他們的第一次見面，並無任何特別之處。彼時的兩人還不知道，他們的命運會在這覆雜多變的時間洪流裏，糾纏交葛數百年。
————————————
[1]期權腐敗/賄賂：官員在位時，利用手中權力為他人謀取利益，“回報”並不及時提供，而是私下協商今後某一時間(如離職後)兌現。這種做法主要是為了規避風險，其特點是隱蔽性強、查處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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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都是假的，回憶是一條沒有歸途的路。以往的一切春天都無法覆原，即使最狂熱最堅貞的愛情，歸根結底也不過是一種瞬息即逝的現實，唯有孤獨永恒。
——加西亞·馬爾克斯《百年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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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海因茨的思緒回到了過去。
他自幼就跟隨布萊佩茲學習。那位是活了很久很久的元老級人物，任誰見到他都得自降三分，恭恭敬敬稱一句長老。
這世界之廣闊，縱觀寰宇，奧妙無窮。雖人類和魔族自從數千年起就互不幹涉，共同生活，但他還是通過文獻中的蛛絲馬跡，了解到了有關「世界」的一些真相。
這世界由不可計數的微粒構成。這些分子時刻都處在運動的狀態，它們在空間裏不會憑空生成，也不會消失湮滅，而是以各種形式組合在一起，形成無數不同的物質。
綜合既往歷史來看，世界在一直朝著未來前進。但有少數派論文提出了一種很特別的觀點：文明的飛速發展可能會引發一定程度的崩壞和毀滅，最經典的例子，莫過於廣為人知的瑪雅文化。
這種說法看似很荒謬，但是也有很多確鑿的證據支持。
當然，這些學者也僅僅是提出了這樣一個假說並加以佐證，但無法提出什麽解決辦法。畢竟，時間的車輪一直都是滾滾向前、不可阻擋，它不因任何意志轉移，亦不因任何事物停留。
文明的發展避無可避，是大勢所趨，唯一能做的就是委身其中，順流漂泊。
他和不少人類的帝王打過交道，但那些人充其量只是「國家」這個水潭裏的一方之主罷了，對「世界」這條奔流不盡的長河來說，根本不值一提。
因為任何人類都無法打破時間的界限，即使終其一生的代價也無法跨越時空，提挈天宇。唯有強大的魔族才能統領天下，改變時代。
他從前憑借自己的能力成為了血族之王，而後意圖坐上魔王之位。
不過他遇到了西維亞之後，對方神乎其技的魔力和超乎尋常的預見力令他側目，同時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他不是沒有遇見過判斷力很強的人，但有些不合常理的事情走向她也能預測到，這就很耐人尋味了。
譬如當年的梵蒂岡一戰，狼族會獲勝本是板上釘釘的事，可西維亞卻告訴狼王，地震會將打下的城池覆滅，並且將狼族封印數百年的魔女梅萊德·喬伊斯釋放出來。
雖然當時的魯修馬爾覺得這簡直是空穴來風，但他想不到西維亞在這件事上和他有什麽利益沖突。思來想去，便本著謹慎一些的想法，在封印地留派了大量人手。
剛開始還沒什麽異樣，可就在一陣強烈的震感之後，他才知道，西維亞說的是對的。
好在他防備還算及時，殺戮魔女沒能得以重見天日，為禍一方，他也沒有讓自己的家族蒙羞。
當然，這些都是卡爾後來經過調查才知道的了。
若是說地震這種級別的自然災害出自西維亞之手，那她可以說是屬於滅世的存在了。所以唯一可能的就是她看到了未來。
是有人在背後指點嗎？還是說是她自己的魔力？卡爾不得而知。
後來，他通過終末病剿殺了始祖一族，可不知道是誰提前走漏了風聲，導致月浪卡拉和月浪辛出逃，僥幸活下一命。後來才追查到是可能和幾個月前拜訪過二人的西維亞有關，但對方做得纖悉無遺，沒有留下什麽有用的把柄，所以也只能列作首要的懷疑對象而已。
他在她的府邸裏安插了眼線，但一晃數年過去，卻並沒有獲得什麽有關的實質性情報。
那麽，就只可能是她的天賦了。卡爾如是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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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承認，他對西維亞有愛意，但更多的是欣賞。就像棋逢對手，將遇良才，他和她之間與其說是同事或者朋友，倒不如說是亦敵亦友的關系。
魔王不會允許像他這種等級的大貴族之間相互拉幫結派，因此魔界一直都是四權分立的狀態。
不過身於上層社會，他逐漸發現，西維亞除了本分地完成魔王的指派之外，並不主動呼群結黨。
這在貴族界不太常見。貴族們大多熱衷社交。除卻一些落魄的或是處在邊緣的人物，即使是地位高貴如他，也會和自己相好的家族時常走動。
但就算安分守己如此，也無法逃開魔王的提防和控制。他不止一次用金錢或是權力收買人心，在西維亞的領地和軍隊動過手腳。
魔王讓他這個老手對付她，還真是有些不地道啊，卡爾心道。
站在空蕩的地下室中，男人面前巨大的象限儀散發著神秘的光芒，銀色的象限環圍繞數軸緩緩旋轉。
“吾友啊，許久不見，我近來有一困惑——這世上會有‘預知者’嗎？”
虛空中沈默了片刻，突然傳來一個醇厚低沈的聲音：“……我從未見過，但，有這種超脫時空的能力之人，想必是受到神的祝福的罷。”
白發的君王似有所思地撚了撚下巴，露出了少有的認真起來的笑容：“這樣啊。那麽我還真是遇到了一個特別的存在啊。”
“哦？他是魔族嗎？”
“應當是。不過，我能感受到她的魔力與我們似有不同。”
“呵呵，這世上總會有許多超乎常理的東西，就連活了這麽久的我都無法辨析和解釋。”
“所言極是。只能企望我們的研究能夠快些了，想必到那時我們就能解釋包括她在內有關「世界」的一切了，吾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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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的確是西維亞的能力。
她自有記憶以來就會不定期地做預知夢，當然，這個能力她從來沒有向任何人透露過。
她當年因此得到魔王的賞識，坐到了現在的位置，可如今才覺得身在高位，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境地不覆當年。
魔王向來不只一個左膀右臂，即使是和他者同為魔王效力，也不可喪失防人之心。
通讀史書，裏面的事跡無一不昭示著這個道理。
更何況一百年多前，她憑空出現在魔界，沒有任何人查得清她的由來，難免令魔王起疑。
旁人都覺得她深不可測，可誰又知道，這麽多年來，少女也在思考自己的身世，為此百般求索。
她沒有過去的記憶，她不知道自己從何而來。
仿佛一個突兀出現在巨大世界之中的玩具。
地位越高，職責越大，受到的牽絆也越多。雖說她行事大多隨心所欲，但也有不少身不由己的情況。
也正因如此，本就不善社交的她才愈發冷漠疏離，不再過多地與人交際。
可這種做法帶來的後果也很明顯，她似乎欠缺了一些上位者應有的思慮和考量。這讓她接手新爵位時頗廢了一番頭腦。
新領地之前是直屬於魔王的，每年向魔王上供一定比例的糧食和稅金。如今劃分給了西維亞，以後領地就轉移到了她的名下，相應地，這部分稅錢就由領主直接向她繳納。
她提前一天派人知會了領主，第二天便帶著使魔駕臨當地。
看著畢恭畢敬的領主，西維亞心中冷哼一聲，徑直去找了新宅邸的管家等人。
宅邸當初是為了魔王修建。盡管魔王並不會居住在此，但應有的人員和設施還是分毫不差，配備齊全。
面對一臉鎮定、假意寒暄的管家，西維亞不耐地揮手，示意他停下話頭。她伸手拿出他當時上交的賬冊質問道：“客套話就免了。書面稅款和實際稅款差了10%，宅子的維護費也對不上，你怎麽解釋？”
管家一楞，旋即板起了臉，理直氣壯地回應道：“大公閣下，我們都是按規矩辦事。您說相差10%，這數據是從何而來？是經過專業人士計算和核實的嗎？”
“這種東西只要不是盲眼應該都能看得出來。這裏列出的是具體的有問題的條目。”西維亞擡起指尖，長長的羊皮卷虛影便出現在空氣中。看著管家的臉在辨清部分內容後瞬間失去血色，她揚手將虛影盡收其中。
她的使魔們分工明確，有負責核對賬本的，有負責走訪調查的，有負責查找其他文字證據的，早已在數日前將資料搜集整理交予她。
“而且我問過了，這幾處噴泉早已在八年前報廢，但是賬目上維護費和清潔費一直持續到了去年年底。”
“在魔王眼皮底下玩手段，誰給你的膽子？”
西維亞松手，厚厚的賬冊掉落在地，彈起一個微弱的幅度，隨之而來的是沈悶的響聲，白色書頁翻飛猶如垂死振翅的信鴿。管家感到心中驟然一驚，仿佛被宣告死刑的權杖猛地擊中，一瞬間冷汗涔涔。
“我手上還有些你收受期權賄賂[1]的證據，雖然比較隱蔽，但還是不難找到把柄。”
“按照魔族律法，偷逃稅款、徇私舞弊、欺上瞞下都是重罪。數罪並罰，你九死都不可抵消。”
“此等犯上作亂之徒，決不能再留，否則恐危魔界統治。”
西維亞瞟了身後的領主一眼，隨意道：“您說是嗎？領主大人？”
一番咄咄逼人過後，管家已是面無人色，只是強撐著才沒有跪在地上。
管家和領主沆瀣一氣，前者的行動勢必是受了後者的指揮和授意，無非利益使然，都是一丘之貉。
莊園的管家她不能再留，可是領主卻不好動。領主家是世代傳承的舊貴族，有一定威望，況且殺掉他，一時半會兒也沒有合適的替補人選。
姑且留他一命，這回權當殺雞儆猴了。西維亞想。
“……是、是，大公閣下所言極是。”領主擦了擦頭上的冷汗，附和道：“我也是被此人蒙蔽已久，不知道他竟然私底下幹出這等營生。”
“領主大人！我……”
“住口！”領主突然大喝一聲，打斷了管家的求饒：“來人啊，快把這逆賊拖下去，擇日處斬！”
兩旁的侍衛很快上前，訓練有素地左右架著大喊大叫的男人，將其毫不留情地拉了出去。
見西維亞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裏，領主搓了搓手，囁嚅著問道：“這……管家沒了，宅子怎麽運行呢？”
“我的使魔明晚會抵達這裏，接任管家一職。”西維亞壓了壓禮帽，直視前方，纖長的手指輕巧掠過帽檐：“我計劃在一個月後看到全新的宅邸，對此希望你們能夠聽從管家的安排。還有什麽問題嗎，領主先生？”
“……沒、沒有了。”
看著佇立兩旁的所有侍從，西維亞冷冷地說道：
“宅子裏人多眼雜，我希望各位都能謹言慎行，做好本分。雖然我可能無法顧及到每一個人，但是我的使魔會作為我的代理，管理好一切，希望今後我們能夠相處愉快。”
西維亞的聲音回蕩在空曠的大廳，隱隱帶著直入人心的力量。仆人們皆是垂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沒有人敢講話，全場鴉雀無聲，安靜得可怕。
“回答呢？”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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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領地的事情就此告一段落，西維亞終於得以有空思考一下今後的其他規劃。
卡爾·海因茨，他到底是她的敵人，還是她的盟友？
時間退回到百年前。
動蕩的魔界逐漸平定下來，魔王在宮殿為班師回朝的吸血鬼王之子舉辦了隆重的慶功宴。
許多大貴族受邀而來，場面不亞於規模宏大的年宴。
“幸會，西維亞小姐。”卡爾行了個熟練的紳士禮，讚美道：“久聞小姐大名，深得魔王器重，不勝敬佩。”
盡管當年的卡爾並未成年，但西維亞還是在平日的宴會裏見識過他。只是她不喜攀結關系，常常在中途離場，因此從未和他正式見過面。
近來他因為出戰始祖一事，成了社交界的熱門話題，不少未婚女子將其視作自己為期不遠的乘龍佳婿，私下裏調查了很多諸如他的喜好之類的信息。
如此看來，卡爾接任吸血鬼族長怕是大勢所趨，指日可待。
他是搴旗斬馘的謀臣武將，而她是背地裏替魔王辦事的鷹犬。孰優孰劣，輕重之分，明眼人立見高下。
——再者，他出身高貴，又在明處為魔界立下汗馬功勞，成為新王也是眾望所歸。
他才利用終末病清除了始祖一族，在魔界擁有了絕對的地位，想必任何人都對此毫無異議。
不過好在，有兩位逃出去了呢，西維亞瞇了瞇眼，把眸中的了然不著痕跡地抹去。
她本無意插手血族內部的事情，但魔王唯恐海因茨氏族一家獨大，因此才授意她協助月浪家出逃。
所以說，自古帝王多猜忌，伴君如伴虎，不可不防啊。
看著男人伸出的手，西維亞輕輕地握住了對方的指尖，滴水不漏地答道：“過譽了，您是光，我是影，都是為魔王做事，雖說立場不同，但目的是一樣的。”
雖然眼前的人還是少年的面容，但以吸血鬼一族的特點，他的實際年齡比西維亞還要大上不少。若不是囿於她和他父親是同僚，恐怕此時她還得尊他一句敬稱。
這是個很強勁的人物，西維亞在心中再次提醒自己。
這是他們的第一次見面，並無任何特別之處。彼時的兩人還不知道，他們的命運會在這覆雜多變的時間洪流裏，糾纏交葛數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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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期權腐敗/賄賂：官員在位時，利用手中權力為他人謀取利益，“回報”並不及時提供，而是私下協商今後某一時間(如離職後)兌現。這種做法主要是為了規避風險，其特點是隱蔽性強、查處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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