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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第七十六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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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第七十六樂章

當天晚上宋浮雲又是帶舒游意去住的學校旁邊的賓館, 他心裏有氣,但也是真的擔心,晚上都不敢睡實了。

所幸舒游意在吃飯的酒店吐完之後就沒再吐了, 而且他酒品還不錯, 喝醉了除了黏人愛撒嬌,其他的沒什麽出格的地方,躺到床上就睡著了。

舒游意第二天睡得並不晚, 八點鐘就已經醒了, 宋浮雲反正睡不著,五點多就起床先去自己學校拿了電腦, 又拿著舒游意的校園卡和寢室鑰匙去他寢室帶了套換洗的衣服來, 再買了早餐放在桌上,然後坐在床邊寫論文。

聽到舒游意那邊的動靜,他轉頭看過去:“醒了?”

舒游意看到宋浮雲不帶感情的眼神,大早上頭皮都麻了, 飛快下床說:“哥,你等會兒, 我先洗漱。”

宋浮雲慢悠悠地把文檔保存好再關了電腦, 把兩人的東西也收拾了一下,摸了摸餐盒的溫度, 還是溫熱的,就把早餐都打開放好,舒游意洗漱回來面對的就是靠在沙發上靜靜與他對視的宋浮雲。

“哥,我……”舒游意不管三七二十一,想著先認錯總是對的, “我錯了。”

宋浮雲擡了擡下巴:“先吃早飯。”

舒游意在宋浮雲的註視下僵硬地在椅子上坐下, 再僵硬地拿起筷子吃早飯, 宋浮雲的眼神一直定在他身上,一下也沒轉開,平時盯著對方看這種事一般都是他在做,現在換了角色他只覺自己需要吸氧。

“我……我吃完了。”舒游意快速收拾了餐盒,將垃圾袋紮好,回頭看向宋浮雲,再次說,“哥,我真的錯了。”

宋浮雲只是安靜地看著他,許久才說:“你錯哪兒了?”

舒游意也沈默了很久,最後低聲說:“我不該不告訴你,讓你擔心,我們之間不應該有這樣的隱瞞。”

宋浮雲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低眼俯視著他:“所以你這算明知故犯?”

“不是……”舒游意下意識否認,但馬上又改口,“是……哥,你別生氣。”

宋浮雲忽然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和他對視道:“你覺得我怎麽才能不生氣?”

舒游意擡頭也看著他,說:“你罵我吧,或者打我也行。”

宋浮雲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生氣,呼吸比平常略微急促一些,兩人互相盯著對方的眼睛好一會兒,誰都沒有說話,宋浮雲慢慢松開了手,又靜了片刻,說:“上次你瞞著事什麽都不說,還是你上高中去同學家裏教他弟弟彈鋼琴,在那之後,我自認沒有什麽瞞著你的事,你除了感情上那些,應該也沒有瞞著我什麽,我以為我們都習慣了把什麽事都告訴對方。”

“我當然習慣了把什麽事都告訴你,除了你,我也沒有別人可以說,我還恨不得你知道我所有秘密,讓我的生活裏都留下你的痕跡,不分彼此。”舒游意閉了閉眼,“這個事……我知道我瞞著你肯定會生氣,但我要是告訴你了你應該也生氣。”

宋浮雲又不說話了,微微擰著眉看他,他重新擡頭看過去,說:“你說過,我不喜歡做這些,為什麽還要去做,我不想讓你看到我在做不喜歡的事,不想讓你看到你不希望我做的事。”

“但你現在知道了,我就不會再瞞著你。”舒游意捏捏他的手指,“你生氣,我會心疼,你心疼我,我只會更心疼你。”

宋浮雲的手指不自然地蜷縮了一下,其實平時舒游意很喜歡捏他的手指以示親昵,但今天手指觸碰的感覺格外像觸了電,他平緩了自己的呼吸,嘆了口氣,說:“每個人都會做很多自己不喜歡的事,我也做過很多,這並不是什麽丟人的事,既然已經不喜歡了,如果這件事能有價值那也可以說是不令人討厭。我不希望你做的事並不包含這個,我會心疼,但只要你照顧好自己的身體,我不會不希望你做,我不希望的是……你有事瞞著我不說,還有,你自以為是來猜測我的想法。”

舒游意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環住宋浮雲的腰,說:“哥,對不起。”

“我昨天是真的蠻生氣的,所以我接受你的道歉。”宋浮雲一只手撐著桌子,沒有動,“如果在你心裏我們還是互相信任的,從今天開始我希望我們還能和從前一樣不要有事瞞著對方。你說你有什麽事只能找我,那你有想過我嗎?”他輕聲說,“這麽多年我有什麽事也只能找你,我不想讓這樣的信任有什麽裂縫。對我來說,我內心深處十分厭惡孤立無援的境地,所以……不要讓我失去世上唯一一個能無條件信任的人,讓我可以永遠確信自己在任何時候都不是孤身一人,好嗎?”

舒游意抓緊了他毛衣的下擺一角,澀聲說:“好,我永遠都會無條件地給予你想要的信任,永遠會陪在你身邊,不會讓你孤身一人,不會讓你孤立無援。我會永遠愛你。”

宋浮雲難得地居然沒有臉紅,反而像是有些難以言明的思緒壓在心底,隔了會兒又恢覆如常,詳細地問舒游意這段時間項目的進度以及飯局上都發生過什麽事。

舒游意這回毫無保留地都說了,說完還怕宋浮雲操心太過,補道:“這種飯局上喝酒是常事,我爸那個地位有時候也不得不要多喝兩杯,商場上沒有絕對的優勢地位,來往之間都少不了這些人情世故。他們也沒有真為難我們灌我們酒,主要是我們酒量真的不好……至於你擔心的他們會提舒家的事,這個也是不能避免,非要避開不提難道不是更尷尬嗎?別人大大方方提,我該怎麽說也就大大方方說,我倒覺得沒什麽,他們多少還是有所顧忌,不會讓場面難堪的。”

這話確實符合實際,但宋浮雲也清楚這裏面有舒游意安慰他的成分,他沒再深問,也是點到為止,想到舒游意剛說過兩天要跟兩個企業簽註資協議,他問:“到時候在哪兒簽?”

“肯定還是選在酒店。”舒游意說,“我以後去哪兒都把地址告訴你。”

宋浮雲卻說:“我是想說……到時候我跟你一起去。”

舒游意震驚:“哥,你就這麽不放心?”

“簽合同不是都要帶律師嗎?你們又沒一個是學法律的,就想這麽上啊?也不怕被人坑了。”宋浮雲說得有理有據,“我跟執業律師比起來是還差遠了,但也能湊合幫你們看幾眼吧?”

舒游意前面剛保證了自己不再瞞著宋浮雲任何事,要是非不讓宋浮雲去就顯得像做賊心虛,因而他想了想還是答應了:“好,到時候你跟我們一起去。”

宋浮雲“嗯”了一聲,收拾東西送他回了學校再自己回去。

三天後,宋浮雲收到舒游意的消息說訂好了今晚的酒店,他看了眼位置就知道那地方不是一般人能預約上的,舒游意可能是找了原港幫忙。

五點多宋浮雲跟著舒游意他們一起去酒店,到了那邊才知道蘇河也來了,因為他算是中間的介紹人,是促成者,兩方都邀請了他。

蘇河看到宋浮雲還是心有餘悸,對舒游意小聲說:“你哥不會是來找人算賬的吧?”

“他已經跟我算過賬了,沒事了。”舒游意說,“他今天算是我們的……嗯,法律顧問。”

蘇河搖頭:“我不信!待會兒你可得按住你哥要掀桌的手!”

本來排的座位都是姜睿坐在舒游意旁邊,但今天姜睿很自覺地挪了一個座位,宋浮雲腳步一頓,也沒說什麽,徑直坐下了。

投資人遲到了二十分鐘左右,雙方握了手,坐下開始吃飯,對方看宋浮雲陌生,問了一句,舒游意說是京大法律系的學生,他們團隊的法律顧問,宋浮雲向對方點頭打了招呼,對方沒有多問什麽。

倒酒的時候兩個投資人和帶來的人想讓宋浮雲也喝一杯,宋浮雲都打算同意了,舒游意卻攔了下來,說他不會喝,為表示歉意,直接替他喝了一整杯。

宋浮雲看著杯中剛倒上的飲料,手指握住杯子逐漸用力,泛出蒼白的顏色,舒游意幫他擋酒,並不會讓他多感動,他只會很難過,還會在心底翻起忽高忽低的浪潮,擾亂了他的思緒。

飯桌上談論的話題大多是最近的經濟新聞,宋浮雲都不太了解,也插不上話,但不管是什麽話題,舒游意總會在適宜的時候跟對方搭話,順著對方的意思提一些看法,姜睿則是做補充和調節氣氛的那個,他幽默感強,能把人逗樂,其他隊友也都很默契地適時說幾句話,再加上還有個健談的蘇河,冷場的情況是絕對不會出現的。

宋浮雲就坐在一邊默默吃飯,聽舒游意說話,看舒游意杯中的紅酒喝掉一杯又一杯。

投資人會勸酒,但也沒有強硬,不過舒游意他們這邊還是喝了挺多的,如舒游意所說,這種事不可避免,畢竟他們是有求於人的一方,也是沒辦法。

飯桌上並沒有提起舒家的事,不過投資人都稱呼舒游意“舒少”,這提不提的也意義不大,而顯然舒游意的隊友也應該都知道了他和舒家的關系,但看起來是接受良好。

投資人中有一個已人到中年,喝了點酒就喜歡明裏暗裏地吹噓自己的成就,宋浮雲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這個包廂很大,更像是個小宴會廳,靠門口的地方還有人在彈鋼琴,宋浮雲更願意聽鋼琴都彈了些什麽曲子,也不想認真聽這人說了什麽。

可能是此時的鋼琴曲換了一首十分有名的,大家都聽過,那位投資人突然說:“聽說舒少會彈鋼琴,之前還有個視頻在網上挺火的,今天正好這兒就有鋼琴,去彈一首我們一起欣賞欣賞怎麽樣?”

蘇河的笑容僵在了臉上,說:“汪總想聽那首曲子說一聲不就行了,還要麻煩舒少嗎?”

那位汪總笑呵呵地說:“這不是覺得從前沒機會聽舒少現場彈琴,今天難得能有機會就想一飽耳福。”

另一位投資人也很有興致地說:“我沒看過汪總說的那個視頻,但也略有耳聞舒少會彈琴,以前舒總還跟人說過你去參加國際比賽呢,今天這機會確實是難得了,我也要把握一下。舒少賞個臉?”

宋浮雲一口怒氣憋在胸腔裏幾乎就要湧出來了,這兩個人真是夠了,來簽協議讓合同一方當事人去為他們彈琴,而且什麽叫從前沒機會聽今天就有機會了,還提起舒文揚,這就差直說“你已經不是以前的舒少了”。

賞什麽臉,他現在就只想往他們臉上一人來一拳。

蘇河自然是早就聽出了話裏讓人不快的意思,正想再調和一下氣氛,舒游意已經站起身,笑著問:“汪總和鄭總想聽那首曲子?”

汪總明顯不了解鋼琴曲,隨口說:“那個什麽貝多芬啦,肖邦啦,都可以,隨便來一首。”

蘇河瞥向一臉冷若冰霜的宋浮雲,真心有些緊張,但宋浮雲並沒什麽動作,和其他人一起目送舒游意走到鋼琴前。

舒游意與在彈琴的酒店員工輕聲說了幾句話,那人站起來把位置讓給了他。

包廂裏懸掛著精致華貴的大水晶燈,炫目的光芒灑在舒游意身上,像宋浮雲第一次陪他去比賽時,也像初三的元旦晚會上他們在臺上目光相遇時,可宋浮雲再看時,又覺得並不像任何時候。

從前的光總是絢爛又溫柔的,不像今天這樣晃眼刺目,他睜著眼都覺得酸澀。

舒游意解開襯衫最上面的紐扣,又扯松了一點領帶,習慣性地先在鋼琴上試一下音,而後才起手彈下第一個音。

在場的其他人都不怎麽聽鋼琴曲,聽了前面一小段並沒聽出來是哪首曲子,但宋浮雲的音樂軟件裏一般只播放鋼琴曲,已經對有名的鋼琴曲了如指掌,他很快就聽出來這是貝多芬創作的鋼琴奏鳴曲中的一首,編號是二十三,後來有人將其命名為“熱情”。

這首歌並不是舒游意最適宜的風格,也不是他喜歡的曲風,但貝多芬的作曲往往激情洋溢,澎湃激昂,很能調動人的情緒,又具有觀賞性,再加上貝多芬本人的名氣大,這樣的曲子確實適合在今天的場合彈奏。

不知道為什麽,宋浮雲反而在心裏松了口氣。

舒游意只是在完成一項任務,而不是用自己最喜歡的事去迎合不喜歡的人。

聽到那兩個投資人問蘇河這是什麽歌,宋浮雲回答道:“貝多芬的《第二十三鋼琴奏鳴曲》,又叫《熱情奏鳴曲》。”

那兩人露出恍然大悟的樣子,但宋浮雲猜他們應該還是不知道這是哪首曲子。

樂曲的第一樂章是貝多芬一直在表達的主題,命運多舛的壓抑悲憤與對命運的反抗鬥爭同時呈現,整體情緒充滿了矛盾的沖突感,希望一次又一次破滅,與命運抗爭的人卻依然不肯屈服,如盜取火種被鎖在懸崖上的普羅米修斯,在日日被啄食肝臟的痛苦中堅定著自己的信念。

第二樂章的情緒沖突減弱,曲調美妙華麗,像英雄的讚歌,既是對與命運抗爭的人的謳歌禮讚,也是對希望與理想的憧憬向往。其中的三個變奏是情緒的轉折,從深思命途到作出抉擇,命運、苦難與掙紮都不再是絆腳石,每一個人都只能像英雄那樣去做一個強者,背負著枷鎖,也背負著屬於自己的使命,去咬牙堅持,不要倒下。

第三樂章的曲調延續了第二樂章的歡快,情緒在沸騰,抗爭和謳歌的主題也在加深,可是在宋浮雲聽來,這首曲子的收尾並不是皆大歡喜,而是帶著悲劇色彩,就好像世人常說,英雄總是悲劇收場,當一個人抗爭了命運最終戰勝了命運得到了想要的結果,可過程中的心酸無奈卻無法忘懷,有時候結局的光明並不能代替過程的黑暗。

在彈琴時的舒游意總是在閃閃發光的,仿佛四面八方的光線都匯聚而來,他就是所有人目光的焦點,而在光芒交錯中,他永遠優雅從容,沈浸在音符的海洋裏不受任何人打擾。

可宋浮雲知道,他並不開心,也許這首曲子彈奏得是成功的,但彈奏者本人沒有從中得到享受與快樂。

那個憂郁的小王子在水晶燈下消失了。

宋浮雲想,未來的某一天,當舒游意站在巔峰得償所願時,世人只艷羨他的耀眼光芒,卻不會有人知道,光芒之下,歷盡風塵。

而到了那時,舒游意還會坐在鋼琴前彈一首理查德的抒情曲,做著自己最喜歡的事只為了取悅自己嗎?

燈光下,舒游意起身走回來,與他在光芒中目光交會,眼角眉梢帶上了淺淺的笑意,與每一次彈完琴看向他時一模一樣,仿佛今天也只是一個靜謐的夜晚,他們是在學校的琴房,時間再久遠一點,他們是在那個太久太久沒有再回去過的房間裏。

眼前的光散亂起來,宋浮雲終於意識到自己淚水盈眶,視線模糊。

目光交會的剎那間,他已明白——只要他還陪在舒游意身邊,舒游意就會一直是那個彈琴時憂郁的小王子,把所有的心事說給他聽,在說完時對他展顏一笑,與他共擔前路的風雨。

他不忍看到舒游意做不喜歡的事,心疼舒游意所承受的辛苦與委屈,害怕有一天舒游意會把越來越多的事藏在心裏不告訴他,種種思緒,紛亂覆雜,他在之前總理不明白。

此時他突然意識到,所有的不忍、心疼和害怕都是因為他的心甘情願。

他心甘情願地放任自己有一些自私的想法,他只想舒游意彈琴給他一個人聽,這樣美好的事只能為他所擁有,他也心甘情願地把自己的未來和舒游意的畫在了一張圖上,舒游意要出現在他的未來裏,他也必須要出現在舒游意的未來裏,他們要見證彼此光芒加身,要共同對抗生活的苦楚。

他心甘情願地丟掉了理智,把沖動和感性都放進了關於舒游意的事上,去做很多只會因為舒游意而做的事。

他心甘情願地想要去抓住時光留給他的唯一美好,所以他清楚地知道,他是心甘情願地動情了。

作者有話說:

如果下一章明天發出來後被鎖了,不要慌張,我會努力改的(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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