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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三十六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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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三十六樂章

工具間裝的還是舊式的白熾燈, 燈光有些刺目,刺得胡秋梅半瞇著眼,她的眼球是渾濁的, 轉了轉, 又不知道看向了哪裏,口中喃喃道:“我兒子叫小洲,我和老周就買個菜的工夫, 轉頭他就不見了……我們找了好多地方都找不見……他很乖的, 不亂跟別人跑,肯定是被人拐走的……警察說找不見就很難找到了, 我不信……我不信……”

後面的話開始反反覆覆, 她口齒還是清晰的,自言自語般不停嘟囔著,不斷地從頭說起,眼睛死死盯著同一個地方, 是一種執著的癡。

她執著了十六年,不相信找不到自己的兒子, 熬了一年又一年, 去了一座又一座城市,不停地與別人說著這段話, 那點聲音卻像石頭丟入海中,淹沒在漫長的歲月裏,漸漸地成了只有自己聽得見的獨言。

宋浮雲很用力地咬住自己靠近嘴唇的軟肉才忍住了眼淚,他在十六年裏歷經磨難,咀嚼孤獨, 眼前的女人也同樣地在風雪中踽踽獨行, 嘗盡心酸, 在逐漸堆積的絕望中精神崩潰,在艱苦的生活裏生了重病,神志不清時卻還記得自己沒有找到兒子。

“您……”宋浮雲緩了口氣才能繼續說話,“您知道您的兒子今年幾歲了嗎?”

胡秋梅確實無法正常與人溝通,許久了都像是沒聽見般沈默不語,又或許是她的腦子還沒有處理好這句話的信息。

宋浮雲也不急,蹲在地上靜靜看著她,等待她的回答。

過了一分多鐘,胡秋梅又把目光轉回來,問宋浮雲:“你是新來的學生嗎?”

這是問他是不是這個教育機構的學生,宋浮雲搖頭:“我不是,我也是在找人。”

“你上大學了?”胡秋梅似乎總對別人的話無法理解,但能自己說出完整的話,“我兒子今年也上大學了。”

她癡癡傻傻,卻又清楚地知道時間的流逝,知道她的兒子如果尚在人世,也該到了上大學的年紀。

“我……”宋浮雲又咬了下口中軟肉,“我快考試了,就要上大學了,要來京市上大學。”

胡秋梅大概又沒聽懂,呆呆地看著墻角,許久之後,自言自語道:“那你幫我找找他在哪個學校,以前別人都說他跟我長得像呢,他右手肘還有顆痣的……”

宋浮雲雙肩微微顫抖,口中都泛起了一絲血腥氣,軟肉被他咬破了,他再也忍不住地自眼中滑下淚水,解開襯衫的扣子,把袖子卷到手肘處,將右手手肘內側的痣露出來,遞到胡秋梅眼前,問:“是不是這裏的痣?”

這顆痣仿佛什麽久遠的記憶,胡秋梅呆滯的眼神瞬間回籠,她猛地抓住宋浮雲的手臂,用力到指甲都無意識地陷進手臂的肉裏,用瘋狂的眼神看著那顆痣,張大著嘴,喉中發出似是哽咽又似是嘶喊的怪聲,喃喃道:“之前有個人這裏也有顆痣的,我說他是小洲,他卻說不是,警察也說不是……”她看著宋浮雲,聲嘶力竭般喊道:“你是我的小洲嗎?你是不是小洲?”

舒游意和那兩個工作人員聽到裏面的聲音可能是怕胡秋梅精神失常有傷害行為,快步過來在門口看了眼,見胡秋梅把宋浮雲的手臂都抓破了,臉上卻無意識地淌下許多淚,順著那一道道溝壑滴落。

宋浮雲也淚流滿面,他也怕這是一場夢,強自保持最後的鎮靜,對胡秋梅說:“您跟我去找警察,我們做一個化驗就能知道,好不好?”

“好……好……”胡秋梅的淚水還在大顆大顆地滾落,嘴上說著“好”,卻還不松手,像是一松手這最後的希望又破滅了。

舒游意和工作人員上前一起幫忙哄著,也許是她對宋浮雲真的比較信任,只要能一直抓著宋浮雲的手臂,她就能相對安靜,幾分鐘後跟著他們一行人走出教育機構,去往公安局。

宋浮雲的DNA已經錄入了專為打拐建的數據庫,只要有親人的DNA也在庫裏且比對成功就行,因而公安那邊只帶著胡秋梅去做檢驗,但現在宋浮雲不能離開她的視線範圍,宋浮雲就一直跟著她,讓她能看到自己。

DNA比對即使加急也要晚上才能出結果,公益組織的人帶他們回總部等消息,請他們吃了內部的工作餐。

在等結果的這段時間,胡秋梅一直安安靜靜地不說話,宋浮雲看到她的肚子如懷了孕的女人一般,是腹積水所致,她的食欲也很差,不怎麽吃得進去東西,他悄悄查了資料,這種情況已經是晚期,必須盡快接受治療,但可能並無法治好。

宋浮雲也不怎麽吃得下,舒游意看他這樣心裏也跟著難受,最後同樣沒吃多少。

晚上十點多,公安局打來電話通知他們出結果了,讓他們盡快來一趟。

似是對結果已有預知,宋浮雲一路都比較平靜,而胡秋梅神志不清,也不可能會激動。

到了公安局,他們被請去了一個空的會議室,三個警察拿著檢驗資料進來,向他們宣布了比對結果。

“我們將胡秋梅的DNA錄入庫中進行分析比對,與之前宋浮雲的DNA比對成功。”一個女警察將結果遞給宋浮雲,“胡秋梅就是您的母親。”

宋浮雲接過來說了聲“謝謝”,警察和公益組織都面露笑容,還給他們買了一束鮮花,恭喜他們尋親成功。

胡秋梅完全聽不懂這些,公益組織那邊過來的年輕姑娘攬著她的肩,低聲說:“阿姨,這就是您要找的兒子,他是您要找的小洲,您找到了。”

她處理別人語言信息的能力很差,很久都還沒理解,女警察和這位年輕姑娘反覆地向她敘述,溫聲告訴她,眼前的就是您找了十六年的兒子,他叫小洲,當年在菜市場走丟的,是被人拐走了,現在找回來了,與您團聚了。

“小洲,小洲……”胡秋梅的喉中又發出嘶啞的聲音,渾濁的眼睛一眨不眨看著宋浮雲,從椅子上顫巍巍地探手去摸宋浮雲的手,“我的小洲……你是我的小洲……這次不會錯了……不會錯了對吧?”

“是,不會錯了。”女警察說,“我們確認你們就是母子關系,他是您的親生兒子。”

胡秋梅反覆說著“不會錯了,不會錯了”,又攥著宋浮雲的手叫著“小洲”。

女警察看宋浮雲也在壓抑著快要宣洩的情緒,拍拍他,說:“快去叫一聲你媽媽。”

宋浮雲已經太久太久沒有體會過情緒決堤的感覺,眼淚洶湧而出,這麽多年築起的理智又臨危不亂的堅硬外殼悉數坍塌,他看到的是裏面鮮血淋漓的傷口,和那早已埋在歲月中的可笑幻想。

後來做夢都不敢去夢到的人現在就那麽真實地在他的面前,他緊緊抓著她的手,感知到相連的血脈中同樣滾燙的鮮血。

這是他的媽媽,十月懷胎生下他的媽媽,找了他十六年的媽媽。

宋浮雲反握住胡秋梅的手,眼淚打在兩個人的手上,又熱又燙,他緩緩蹲下來,再雙膝觸地跪在地上,聲音顫抖,輕聲叫道:“媽……”他的情緒終於再也壓抑不住,失聲痛哭,腦袋抵在胡秋梅的膝頭,又叫了一聲:“媽媽……”

胡秋梅不清不楚的神志在這聲“媽媽”中如同短暫地找到了從前的清醒,就像每一個母親無法拒絕孩子喚自己“媽媽”,她俯下身也抱住宋浮雲,放聲大哭。

在場的人,連同舒游意,看著此情此景,無人能不動容,每個人眼中都泛著淚光,既慶幸著他們能夠時隔十六年再重逢,又心痛著胡秋梅已身患重病不知還能在人世停留多久。

後來胡秋梅突然陷入昏迷,在公安局就叫了120把人送去了醫院。

舒文揚得知消息,幫他們找關系轉去了一家治療肝癌頗有盛名的私立醫院,由於宋浮雲還要回去上學,不可能留在這裏照顧胡秋梅,入住的還是特護病房。

醫院的專家團隊已經做了會診,得知宋浮雲已經成年,把他叫過去與他說了具體情況。

宋浮雲早有心理準備,但聽到醫生說已經錯過最佳治療時間,只能保守化療時還是全身冰涼,看醫生說得委婉且有所保留,他問道:“現在這種情況一般能維持多長時間的生命?”

醫生嘆了口氣,說:“具體我們也無法判斷,你母親的腫瘤已發生轉移,多數患者生存時間在三到六個月,但也有能存活六個月到一年甚至更長的時間,我們一定會盡全力治療,但家屬也要有一定的心理準備。”

“嗯,我知道了。”宋浮雲呼出一口氣,謝過醫生,去自助繳費機器上用自己的錢結算了目前的醫療費用,又預付了一個月的化療費等相關費用,目前他的存款還是能夠支撐這些費用的。

走到病房門口時,他收到舒文揚給他的消息,說給舒游意的卡上打了二十萬,讓他拿去給母親治病,錢不用擔心,也不用有心理負擔,大不了以後慢慢還。

宋浮雲撥了個電話過去道謝,說自己也還有一些錢,應該夠用,舒文揚說不止是化療費,其他費用也不低,讓他沒錢別撐著,一定要說,他應下了。

他們是周四來京市的,一直待到周日,第二天就是周一了,再過一個多月要高考,宋浮雲不得不回瀾城去,他盡量平靜地囑咐護工一些事,又看了看還在昏迷中的胡秋梅,幫她掖了下被子,輕輕跟著舒游意出去了。

兩人是打車去機場的,在車上宋浮雲望著窗外,眼中靜得讓人心驚,舒游意知道他一個人扛著辛苦扛慣了,有什麽事都不喜歡說,但這麽大事,又要高考了,他真的怕宋浮雲壓得狠了受不住。

“哥。”他蹭過去,扯住宋浮雲的袖子,“你心裏有事跟我說,別憋著啊。”

宋浮雲的嗓音很啞:“我沒事。”

“我看你現在很有事。”舒游意無奈地嘆口氣,又扯扯他的袖子,“你跟我說,說出來就好了。”

宋浮雲看他一眼,想起他曾經也看著自己的母親身患重病躺在病床上一步步走向死亡,最後親眼看著她成為一具冰冷的屍體,如同找到了一個可以理解自己的同類人,心口上的疼再度襲來,讓他看著比任何時候都疲倦憔悴。

“沒事,沒事……”舒游意見宋浮雲眼中慢慢地騰起了一層水霧,心中也酸澀不已,傾身過去想要抱一下他,“還有希望的,阿姨一定會好起來。”

宋浮雲卻忽然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淚水一下漫濕了肩頭,前面在醫生那裏積壓著的絕望與悲痛在此時爆發出來,宋浮雲先是無聲地流著淚,而後開始低聲地啜泣,最後又忍不住地哭出了聲。

“我剛找到她……”宋浮雲的聲音抖得厲害,“為什麽要這樣……”

難道他這一生真的不配擁有別人唾手可得的幸福嗎?

憑什麽,又為什麽?

他們到底做錯了什麽?

就因為當年他沒有牢牢跟在買菜的父母身邊,父母也沒有緊緊地看住他嗎?

所以他們要忍受十六年的骨肉分離,如今一人陰陽兩隔,一人或許將不久離人世,而他,又將孤身一人。

作者有話說:

文名換了!耶!

小舒也不會逃過我的刀的,治愈文沒有刀還怎麽治愈(bushi),刀完之後才能二人世界,沒有刀還怎麽逃離全世界只和你在一起,然後朝夕相處培養感情(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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