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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二十七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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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二十七樂章

當司機說秦書柔生前住的私立醫院在這邊郊區時, 宋浮雲就感覺自己應該是猜對了。

雨越下越大,天地的色彩都模糊不清,過往車輛放慢了速度, 只有他們這輛車在限速最高值的邊緣開過去, 將路邊積水濺起半人高。

司機從大門進去後,宋浮雲來回看著兩邊道路,都沒看見舒游意的人, 司機便繞了一圈, 開到了住院部。

映入眼簾的是兩側一大片一大片的草地,已過立冬, 草都枯黃了, 但宋浮雲能想象到春天來臨時滿眼生機的樣子,就像舒游意作文裏的芳草無際,走下病床的病人與家屬會在這裏放風箏,為冰冷單調的醫院增添色彩。

司機遠遠看見長椅上坐著的一個人, 驚喜道:“在那兒!”

宋浮雲先在車上給舒文揚打了個電話說人找到了,沒什麽事, 舒文揚問在哪找到的, 他頓了下,說:“他媽媽去世前住過的醫院。”

電話那頭的舒文揚沈默了, 很久之後才輕嘆了口氣,什麽話也沒說,掛斷了電話。

宋浮雲撐著傘走下車,站在不遠處看著舒游意。

醫院很安靜,這一片是給病人休閑散步的地方, 下雨天沒人來, 靜得只能聽到嘩啦啦的雨聲。

草地旁的長椅早就濕淋淋的, 但舒游意若無其事地坐在上面,傘不知道被他扔哪兒了,手邊沒看到,他從頭到腳都濕透了,靠著椅背隨意地坐著,目光像是看著面前無垠的草地,又像只是落於虛空,什麽都沒看。

雨水不斷順著他額前的幾縷劉海滴落下來,他沒什麽表情,看不出悲喜,但宋浮雲還是覺得他很傷感,連周圍的空氣都是傷感的。

他是在透過重重雨幕,枕著那個芳草無際、風箏漫天的夢回憶那個美好的春天嗎?

他待在這兒不走,是又在第無數次地想逃離那個家嗎?

此時的他像無家可歸的流浪小狗,被雨淋得濕透,卻沒有好心人領他回家。

“舒游意!”宋浮雲叫了他一聲,踏著路面上深深淺淺的積水走過去,站在長椅前,把傘傾斜過去一些,罩在他頭上,低聲說,“跟我回家。”

舒游意擡頭看向他,被雨水沖刷過的眼睛異常清澈,靜靜看著他時真的像極了某種小動物,他沈默了會兒,嗓子很啞:“不想回去。”

“大家都很擔心你,外面雨這麽大,等會兒淋感冒了。”宋浮雲不吝對此時的舒游意多點耐心和溫柔,“回去彈彈琴,把情緒排解出去就好了。”

舒游意又沈默了會兒,說:“鋼琴是我媽媽讓我學的,她說她以前想學但沒機會,問我想不想學,我那時候什麽也不懂,但只要她開心我就開心。老師教我的時候,她也會在一邊聽,但不會讓我練很久,還怕我不喜歡,總說不想練就不練了。舒文揚回家的時候,她會跟舒文揚誇我彈琴彈得好,那時候的舒文揚也會誇我……後來她帶我去比賽,會在我領獎的時候跑上臺給我送花……”他似乎想起了曾經的場景,無意識地笑了一下,“我跟她說,我很喜歡彈琴,以後我要當鋼琴家,要去維也納金色大廳彈琴,她要坐在下面看我,在我彈完琴的時候再跑上來給我送花……”

宋浮雲做了一個安靜的聽眾,保持著微微傾身給他撐傘的動作,雨水從他臉上滑落,這次裏面混雜著一滴又一滴眼淚,他輕聲說:“她不在之後,有一段時間我不想再彈琴了,但不彈琴我又沒有辦法再在那個家待下去,我今天告訴她……我已經不想當鋼琴家了,不會去金色大廳彈琴了,我只想她可以陪著我……她來接我上學、放學,春天陪我放風箏……一直陪著我,陪我長大,陪我成年……”

舒游意的情緒終於收不住地從心底奔湧而出,他抓著宋浮雲的校服,頭靠在宋浮雲身上泣不成聲,說:“可是她不在了,她不在了……為什麽……為什麽她要走……”

“小時候我們都聽過,人死之後會去天堂,過幸福的生活,她只是去了另一個地方,可能變成了一顆星星,在天上看著你。”宋浮雲回想舒游意之前幾次情緒低落的時候,不得不承認這個人也挺能忍的,但多天來的壓抑再加上今天又是秦書柔的忌日,情緒徹底控制不住了,如此傲嬌的人現在靠著他哭得像個孩子,他沒什麽安慰人的經驗,只能絞盡腦汁地盡量用溫和的話安撫。

等舒游意哭得眼睛都腫了情緒才壓回去了一些,這次宋浮雲再讓他回家他沒反駁。

宋浮雲問他:“你傘呢?去陵園沒帶?”

“帶了。”舒游意嗓子更啞了,“不知道丟哪兒了。”

“好吧……”宋浮雲現在包容度很高,撐著他回車裏了。

舒游意一坐上車就把座椅洇濕了一片,他閉眼靠著車門休息,宋浮雲看看他,說:“回家喝點姜茶。”

“嗯。”舒游意低低應了一聲,從褲兜裏掏出手機,結果淋雨淋太久打開後居然花屏了,他皺著眉把手機關機,打開後蓋,把潮濕的電板取出來,讓司機開了熱風空調,對著空調口吹,宋浮雲又遞給他紙巾讓他把手機裏裏外外都擦幹。

等到了家時,舒游意重新開了機,手機花屏沒了,但他點了幾下,說:“觸屏沒反應。”

宋浮雲:“……應該是壞了。”

舒游意便不擺弄了,讓管家聯系專櫃送一個新的來。

等晚上舒游意拿到了新手機,做了數據遷移,手機裏有一堆未接來電,聊天軟件上也有很多未讀消息,最上面的還是宋浮雲的,連著發了好幾條,從標點符號可以看出他當時是真著急。

【C小調:對不起,讓你還專門從學校跑出來找我,是我太任性了,真的對不起。】

宋浮雲剛做完競賽題,第一次見舒游意這麽鄭重地道歉,很是稀奇。

【Cloud:……沒關系,但下次還是別這樣了,我們都是擔心又出一次綁架案。】

【C小調:嗯,我知道,當時沒想這麽多,抱歉。】

【Cloud:你感覺怎麽樣?沒感冒吧?】

【C小調:還好。】

事實證明,宋浮雲就不該相信他,當天晚上確實沒什麽事,第二天早上這人卻已經發高燒了,嗓子也說不出話,人都迷迷糊糊的,就別說去上學了。

今天一大早管家還回老家去了,是老家那邊有白事,跟舒文揚和阮雁請了假回去了,家裏只有打掃和做飯的阿姨在。

宋浮雲問了在舒家時間最長的於阿姨舒家一般都去哪個醫院,於阿姨說:“我直接打電話給家庭醫生讓他過來吧。”

原來有家庭醫生啊,宋浮雲點頭:“那麻煩您了,如果可以的話,您多看著點他,有什麽事您打我電話。”

家裏的女主人是別指望她管舒游意了,估計人病死了都不帶皺一下眉頭的,能管事的管家又走了,宋浮雲覺得自己再不管是真沒人管了,那舒游意也太慘了。

因為有舒游意這個事橫在心裏,宋浮雲這一天都有些心事重重,不知道是不是被昨天舒游意在雨中哭泣的樣子給心酸到了,他現在對舒游意充滿同情,感覺自己已經和真正的家長沒兩樣了。

可能自己還是心太軟。

罷了,做不來心硬如鐵的人。

因而下午一放學宋浮雲就趕緊跑出校門坐上車回去了,到家時舒昀芮在一樓看動畫片,但阮雁不在。

舒昀芮看到他回來,跑到他面前說:“哥哥是不是生病了?”

大部分時候舒昀芮並不討人厭,叫舒游意也都叫哥哥,宋浮雲點點頭:“嗯,是病了。”

“啊……”舒昀芮說,“於阿姨說他一天都沒吃飯。”

宋浮雲一聽就知道舒游意應該還燒著,趕忙上樓去他臥房了。

舒游意蜷在被子裏像是睡著了,宋浮雲俯身探了下他額頭溫度,燙得嚇人,床頭櫃上放著醫生配的藥,兩板膠囊上有空缺,應該吃過藥。

宋浮雲輕輕推了下他:“舒游意?要不要起來喝點粥?空腹沒法吃藥。”

舒游意迷迷糊糊的,想睜眼卻不太睜得開,呼出的氣都是熱的,也不知道是聽清了還是沒聽清他的話,嘴巴動了動沒說出話來,最後就搖了下頭,閉上眼又昏昏沈沈地睡了。

於阿姨其實照顧得還挺周到的,床頭櫃上有熱水還有退熱貼,之前貼了一片,已經沒效果了,舒游意自己揭下來隨手扔床邊了,宋浮雲把廢的退熱貼撿起來扔垃圾桶裏,重新取了一片給他貼上,又拿出電子體溫計測了一下。

39.5度,燒得很厲害,且一天了都沒退下去。

宋浮雲有點不知道該怎麽辦,只能自己下去先隨便吃了點晚飯,又上來兌了杯溫水,把舒游意連哄帶勸地拉起來,餵他吃了片退燒藥,也沒回自己房間,就坐在書架外面舒游意的書桌上學習了。

看說明書上說退燒藥能持續4-6小時,中間舒游意一直睡得很安靜,宋浮雲也沒去打擾,晚上十點他去外面的浴室洗了個澡再回來,剛接觸到舒游意的皮膚他就被燙得嚇了一跳——比傍晚他回來的時候還燙了。

宋浮雲又測了一次體溫,一看到了40度,嚇得他手上都出了一層汗,別墅一樓已經熄了燈,他沒好意思大晚上地去敲於阿姨她們的門,也知道找阮雁沒結果,最後糾結了一下,還是打電話給管家讓他麻煩給家庭醫生打個電話再來一趟。

折騰了一個多小時後,家庭醫生給舒游意掛了水,又囑咐了一些事,他問醫生要了電話,大半夜的也沒讓人家多留,讓醫生回去了。

舒游意醒過來了,頭上貼著新的退燒貼,頭發沒打理,睡得亂糟糟的,睜著眼看了看他,似乎不知道說什麽。

“跟你爸說了嗎?”游戲房有張躺椅,宋浮雲去搬過來放在床邊,打算今晚就睡這兒了。

舒游意還是啞著嗓子,說話都有些艱難:“早上給他打了電話,他讓我病了找醫生,還說我知道會生病昨天還跑出去淋雨。”

宋浮雲也對舒文揚無話可說,以為昨天的事多少能讓他有所愧疚,知道自己兒子病了關心兩句總行的吧,結果最後管都不管。

家裏有個繼母也跟沒有一樣,不跟你吵架都好了,舒游意病成這樣也沒見來問一句。

都是些什麽人啊……

宋浮雲心累地嘆了口氣:“睡覺吧,我看著吊瓶,一會兒還有一瓶,我給你換。”

以前宋浮雲生病就在鎮上的衛生院掛水,那裏護士少,有時忙起來顧不過來,他們有時候就會自助換吊瓶,後來拔針也自己拔了。

舒游意眼皮很重,聞言乖乖地閉上眼了,現在的他很憔悴,但比平時都乖順。

過了半小時左右,舒游意又醒過來了,扒著床邊艱難說道:“我有點想吐……”

宋浮雲走過來說:“可能是滴速太快了,我調慢點。”

之前醫生說過這個藥可能會有不良反應,如果想吐就調慢一些。

他把滴速調慢,低頭看到舒游意掛水的那只手露在被子外面,因為輸入血管的液體比體溫低,手上溫度也降低了許多,血管有點發紫,他摸了一下,果然冰涼的。

舒游意房間裏的東西他沒翻動,去自己房間裏找了塊小方巾,在浴室浸了熱水,疊好放在舒游意輸液那只手的手腕位置,看舒游意閉著眼沒有再想吐的感覺,坐回躺椅上去也閉眼休息了。

發燒時很容易做噩夢,舒游意睡得並不踏實,一直在被各種噩夢騷擾,時睡時醒,醒過來就是一身汗。

房間裏留了一盞小夜燈,昏暗的光線裏,他迷糊間看見宋浮雲躺在躺椅上休息,後來又看見宋浮雲站起來給他換吊瓶,重新給手腕上的小方巾浸了熱水,再後來,手腕上痛了一下,宋浮雲幫他把針拔了,還幫他摁了幾分鐘膠帶。

宋浮雲的手是溫熱的,在他的額頭上探了探溫度,很舒服,他實在太累了,很快又閉上眼睡了過去。

這一次睡得很安穩,他沒有再做噩夢。

作者有話說:

終於寫到這裏了!從今以後的小舒就可乖了(僅對他哥)

感覺小宋像收服了一株帶刺的玫瑰(bus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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