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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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夏青棠楞了一下, 這聽起來像是一個很重要的工作，帶上她這樣的新人兼外人真的不要緊嗎？
不過夏青棠還是立刻道：“好的，我知道了, 我現在就把東西裝好，是馬上就出發嗎？”
“對, 二十分鐘後在停車場出發。你知道吳主席的車子嗎？”
“不知道。”夏青棠老老實實道。
張可說：“那一會兒我帶你下去吧, 你下次就能認得了。”
“好的, 謝謝張姐。”
張可確實是個很好的人, 夏青棠來了這麽久, 張可給了她很多幫助。
為了感謝這位善良好相處的姐姐, 夏青棠除了在工作上認真給張可幫忙做事，還會私下給張可帶點兒小禮物, 比如謝瑾萱拿回家的電影票、駱向前不知道從哪兒弄回來的外國巧克力，都是一些不算太貴, 但很讓人開心的禮物。
張可也沒跟夏青棠見外, 她收下那些小禮物後，也會在食堂請夏青棠喝一瓶汽水, 兩個人倒是相處得非常融洽。
夏青棠快速收拾好自己的背包，在裏面放上水杯、衛生紙、飯盒、硬皮筆記本和鉛筆盒，鉛筆盒裏照常裝著鋼筆和好幾支鉛筆，鉛筆都削好了，可以隨時拿出來使用。
張可還提醒她：“要帶上飯盒，中午應該是在電器廠吃飯的。”
“電器廠？今天去電器廠見重要的客人？”夏青棠點點頭，還是有點兒摸不清頭腦。
就工作內容來說, 吳主席確實經常去各個工廠察看, 但去電器廠見重要的客人又是怎麽回事呢？
張可小聲說：“我也不知道具體要做什麽，但我聽說, 好像今天要陪一個外國人！”
夏青棠一驚：“外國人？”
她雖然知道很多大概的發展方向，但對一些事件的具體時間是完全記不住的，但現在仔細一想，這個時候，一些外企確實開始走進國內了。
既然今天要去電器廠陪外國人，那來的肯定也是國外的電器品牌吧。
不過，跟外國人一起開會，那她要怎麽做會議記錄啊？
剛剛露出這個想法，她又覺得自己有點好笑了，既然是外國來的客人，那肯定要配備翻譯的嘛，她把翻譯的話記下來就行了。
而且，有了翻譯的時間差，記錄起來應該是更容易的。
張可見夏青棠一臉驚訝，就笑著說：“聽說外國人都長得古裏古怪的，不過你別害怕，也別緊張，雖然是外國人，那也是人呢。要是我會做會議記錄，我也想跟過去見見外國人的，多稀罕啊。”
夏青棠在九十年代見過不少外國人，表妹夫住的小區裏面就有外國人鄰居，所以她對看外國人沒什麽興趣，但還是說道：“其實做會議記錄很簡單的，把大家說的話都寫下來，之後按照一個標準格式整理好就行。張姐要是想去，不如趁現在去跟楊秘書說一聲，讓張姐跟他們一起過去吧。我才來市工會幫忙一個多禮拜，很多東西都不太明白呢，擔心會誤事兒。”
張可說：“嗨，我哪裏走得開？我在這裏雜事兒這麽多，每天都忙不完的，我肯定走不開的。再說楊秘書指名要你去，說很看好你的能力，你也不能抹開楊秘書的面子啊。你聽我的，別擔心，到時候吳主席和楊秘書走到哪裏，你就安靜地跟著他們。多看楊秘書的臉色行事，他是天下最活絡的人了，真要是遇到什麽特殊情況也會第一時間給你提醒的。你就好好跟著他們，開會的時候就好好記下來，別怕啊。”
夏青棠只能點點頭說：“張姐說得也是，我好好跟著領導就成。”
等時間差不多了，張可就帶著夏青棠下了樓，在停車場指著一輛半舊的吉普車說：“這是咱們市總工會的車子，正常來說，領導們都可以使用，不過大部分時間還是吳主席在用，你記一下，下次見到就不會弄錯了。”
“好的，謝謝張姐，我都記住了。”
正說著，就看見吳主席步履匆匆從另外一邊走了過來，他身後跟著楊秘書和另外一個男幹事員，夏青棠記得他叫劉康，是另一個部門的。
吳主席過來後，看著張可和夏青棠說：“你們誰跟過去做會議記錄？”
張可說：“小夏過去，之前聽棉紡廠的秦主席說過，小夏的會議記錄做得很好，而且她寫字速度很快，應該派的上用場。”
這話應該是楊大川跟她說的，但張可沒提楊大川，顯然很懂說話的技巧。
“好，那就上車吧，小夏坐前面。”說著，吳主席就自己打開車門，在後排坐下了。
夏青棠便坐上了副駕駛位，看著車子開去了電器廠。
到了電器廠，才發現事情比想象中隆重多了。
電器廠的大門口張燈結彩，老遠就看見一個巨大的紅色橫幅，寫著“歡迎史密斯先生來電器廠考察”。
除此之外，還有一群人穿著整齊的白襯衫、藍褲子，手裏全都拿著一樣樂器，像是請來了一個樂團。
吉普車在電器廠內停下，吳主席帶著幾個人走到人群那邊去，夏青棠看到了分管工業的副市長，還有幾個一看就是領導幹部的人。
大家都穿著筆挺的白襯衫、黑長褲，頭發梳得一絲不茍，很多人都肉眼可見得緊張。
夏青棠老老實實站在吳主席他們的身後，一言不發。
楊秘書陪著吳主席跟那幫領導們寒暄了一圈，也站了回來，他故意站在夏青棠的身邊，低聲說：“你緊張嗎？”
夏青棠說：“不緊張。”
“膽子挺大啊，今天可是要來一個重要的外國企業家。”
“不管來誰，我都是要做會議記錄的，只要我把本職工作完成就好了。”夏青棠道。
楊大川笑了起來：“有意思，你可真是個有意思的人。”
夏青棠見他言語透著一點兒戲弄之意，便不再說話了，只是專註地看著大門外。
有這麽多領導在場，他楊秘書也要忌憚幾分的。
到了九點半，兩輛黑色的小轎車緩緩開了過來，電器廠的游廠長立刻渾身一抖：“奏樂！”
站在門外的樂團立刻奏響了歡迎的音樂，兩輛小轎車在門口停下，一前一後下來了七八個人，其中有四個外國人，三男一女，為首的那位外國男士看上去大概四十歲出頭，其他幾人都還年輕，都是三十歲上下的樣子。
特別是那位女士，她有著一頭漂亮的金色卷發，碧藍色的眼睛，長睫毛，古希臘式的鼻子，身材高挑健美，穿一身深灰色的短袖職業套裙，顯得美麗又大方，夏青棠忍不住看了她好幾眼。
其他兩位年輕男士也算還不錯的相貌，其中一個是棕色頭發，另一個是黑發，有點兒像國內的少數民族。
領導們在歡快的音樂聲中跟這些外國人熱烈握手，雖然語言不通，但雙方都很開心。
在氣氛最好的時候，四個七八歲的小學生不知道被誰帶了出來，他們穿著白襯衫和背帶裙、背帶褲，一人手裏捧著一個漂亮的大花環，開始給重要的客人們獻花。
那位金發女士顯然很喜歡小孩子，她立刻彎下腰擁抱了給她獻花的小女孩，還在她的臉蛋上親了一口，小女孩立刻羞紅了臉，引來大人們的歡笑聲。
等熱烈的歡迎儀式全部結束，領導們就陪同幾位客人開始參觀工廠。
夏青棠依舊老老實實跟在吳主席他們的身後，盡量保持距離，以防自己被人群給擠出去了。
雖說現在不是開會，但這種時候的交流也可以聽到很多重要的信息，要是現在做做功課，過一會兒開會的時候，就更容易記錄了。
再說了，她是學過一點兒英語的人，現在也想聽一聽外國人到底是怎麽說英語的。
電器廠今天為了迎接重要客人的到來，全廠都做了大掃除，到處一塵不染，每一面玻璃窗都幹凈得可以當鏡子照。
夏青棠註意到游廠長看上去特別緊張，他左手握著一塊疊起來的手帕，隔上幾分鐘就在腦門上擦一下。
吳主席算是比較輕松的一個，因為他今天應該只是過來陪同的，具體的一些細則不歸他管，所以他看上去很從容。
夏青棠雖然離貴客們有些距離，但偶爾也能聽到客人們的說話聲，她豎起耳朵仔細聽，發現以自己的水平，只能聽懂一些很簡單的內容。
但能聽懂這一點點，已經讓夏青棠很高興了，之後只要繼續學習，她應該可以掌握基本的外語交流。
參觀結束的時候，楊大川趁著領導們休息上廁所的功夫，突然低聲對夏青棠說：“你是不是聽得懂英語？”
夏青棠一怔，沒想到這個人居然如此敏銳，更沒想到他工作途中還在一心二用，一邊小心陪著領導，一邊居然還在打量女同志。
楊大川仔細觀察夏青棠的表情，然後露出了一個頗有深意的表情：“你果然聽得懂……小夏，你可真是不簡單啊，你這樣的人才，留在棉紡廠，不覺得可惜嗎？”
夏青棠淡淡道：“我跟著我愛人學了幾句簡單的外語罷了，要說聽得懂，那得下輩子了。”
楊大川笑了起來：“你就這麽愛你的愛人？句句話離不開他。”
“當然愛啊，要不然我怎麽會嫁給他？”
“可是，我去查過，你嫁給謝學弟……只是因為你不願意嫁給某個姓孔的人，我說得對嗎？”
夏青棠的眼神立刻變得冰冷起來：“你去調查我的事？”
楊大川呵呵一笑：“哎呀，你的表情好嚇人，你這麽好看的人，不適合這樣的表情哦。你放心，我沒有做過什麽，再說你那些事兒，在你們棉紡廠不是人盡皆知嗎？我只是配合那些事情，再加上自己的猜測，估計你跟謝學弟當初也沒那麽深厚的感情。所以，你是結婚後越來越愛他了？”
“對，我愛自己的丈夫，有什麽問題嗎？我非常愛他，我就願意給他做飯洗衣服，伺候他一輩子，跟你有關系嗎？”夏青棠說完，就借故走到一旁去了。
很快，上午的參觀項目就全部結束了，電器廠的食堂為客人們準備了豐盛的午餐，領導們陪著客人在裏面的小隔間裏吃飯，有魚有肉還有酒。
不過夏青棠聽到翻譯在說，客人們中午都不喝酒，因為會妨礙下午的工作。
其他過來的幹事員們則一人領到了一張飯票，可以拿著飯盒去打一份午飯吃。
夏青棠的肚子早就餓了，分到飯票就立刻去打飯。
電器廠是效益很好的工廠，生產出來的電器供不應求，想買電器都需要找關系弄票，所以電器廠的夥食比棉紡廠好多了，窗口可以看到各種各樣的菜肴。
廠裏給他們這些過來工作的幹事員居然也安排了一葷一素，葷菜是千張結燒肉，素菜是紅燒冬瓜，主食是白米飯或白饅頭，盡管可以吃飽，裏面的大師傅還說，要是素菜不夠吃，還可以再打一份，這讓大家都很開心。
夏青棠打了滿滿一盒子飯菜，高高興興轉身去找座位。
“小夏，這裏！”楊大川沖她招招手，笑得很官方，“這裏有空位子！”
他跟劉康坐在一起，劉康也沖她招手：“小夏，這裏！”
當著劉康的面，夏青棠自然不能做出太過分的避嫌舉動，只能端著飯盒走了過去。
好在楊大川也沒有說什麽特殊的話，他只是跟劉康聊著今天上午的參觀內容。
劉康說：“咱們市已經有電器廠了，這外國的工廠要過來，那他們要另外建一個廠子嗎？”
楊大川說：“還不清楚呢，也可能要跟咱們的電器廠合作？要是另開一個廠子，就要找一塊地皮新建工廠了。”
“我還挺希望新建一個工廠的，我老丈人家想買一臺洗衣機，等了很久都買不上。要是能再建一個電器廠，咱們買電器是不是就更容易一點兒了？”
“多一個工廠，電器會變多，買起來肯定容易些，但這種工廠生產的東西，怕是不便宜。你就想想汽水，咱們市裏產的汽水多少錢一瓶，那個洋汽水多少錢一瓶？那同樣是洗衣機，怕是也要貴上好幾倍的。”
“哎呀，那怎麽買得起？洗衣機本來就不便宜了，還要貴上好幾倍？”劉康驚訝極了。
楊大川笑了起來：“所以，吳主席之前跟我說，還是要咱們市自己的工廠加把勁兒，多生產一些才行。”
“要怎麽才能多生產呢？我看電器廠也挺忙的，三班倒就沒停過。”
“那我就不清楚了，可能是再弄一些生產線？”
劉康說：“有那個錢嗎？”
“誰知道呢……”
夏青棠認認真真吃飯，她對這些事情並不感興趣，也不會發表意見。
無論如何，歷史的浪潮是不可阻止的，市裏的電器廠未來一定會面臨改制和下崗，她能做的，只有自己眼前的工作。
吃過午飯，貴客們被帶去廠外的招待所休息喝茶，其他人也被電器廠的幹事員安排了一個會議室用來休息。
楊秘書倒是跟著吳主席一起去招待所那邊了，夏青棠跟劉康樂得清閑，都在會議室跟其他人一起趴在桌子上睡午覺。
有人想找夏青棠聊天說話，但她一直趴著睡覺，睡醒後就去上廁所洗臉，所以旁人找不著機會。
休息了一個中午，大家的精神都很不錯，下午兩點，會議就正式開始了。
夏青棠坐在吳主席的身後，認認真真做著會議記錄。
正如她猜想的那樣，因為多了一道翻譯的過程，所以記錄的時候並沒有那麽趕時間，她可以游刃有餘記下所有人的發言，而且還能順便練習一下英語聽力。
那幾位外國客人的口語聽起來都不算語速太快，哪怕是夏青棠這樣學了沒多久的人，也能從裏面聽懂一些信息。
這個時候，她倒是很佩服隨行的那兩位翻譯，他們一男一女，女翻譯的水平明顯更高明，幾乎沒有差錯，男翻譯說錯了幾個容易弄錯的地方，連夏青棠都聽出來了。
雖然也不是什麽關鍵的地方，但她還是用英語也標了出來，打算回去之後問問張可要怎麽辦。
會議開得很順利，看的出來，雙方都很開心，也很滿意，外國客人想來本市建廠的意願是非常強烈的，要是真的可以落成，那必然是很大的一樁功績。
四點半，一下午的會議終於結束了，夏青棠又渴又累，手也很酸，她收好手邊的東西，這才有空打開水杯一口氣喝了半杯水。
楊秘書跟吳主席說了幾句話，就走過來說：“小劉，小夏，吳主席一會兒要陪著客人去別的地方看看，你們兩個人可能要自己坐公交車回去了。不過，這個時間也可以下班了，你們就直接回家去吧。”
劉康說：“好的，楊秘書，那我跟小夏就下班回家了。”
夏青棠趕緊問道：“楊秘書，請問今天的會議記錄什麽時候交給領導？”
“明天下午吧，上午吳主席有事兒，下午三點多我們應該會回辦公室，你到那個時候交過去就行。”
“是，我知道了。”
楊大川盯著她那張認真的臉看了一會兒，道：“會議內容你都記好了嗎？”
“都記下來了，應該沒有缺漏。”夏青棠在這方面還是很專業很認真的。
楊秘書笑了一下，道：“那就期待你的表現了。”
說完，他就走到吳主席身邊，跟著領導們一起走了。
等會議室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劉康說：“小夏，走，我們也回去吧？”
“劉幹事你先走吧，我肚子有點兒不舒服，想去一下廁所，怕會耽誤時間。難得今天可以早點下班，你早點回家多好呀。”夏青棠笑著說道。
她主要是不想跟劉康一起行動，今天的工作很辛苦，她只想自己一個人安安靜靜回家去，路上也不想再跟任何人做交流。
劉康知道年輕女同志也有自己不方便的時候，便點點頭說：“那行，我先回去了，公交車站你知道怎麽走嗎？出大門往右拐，走一點兒就到了。”
“我記下了，謝謝劉幹事。”
“那再見啊。”劉康背著包，先走了。
夏青棠微微松了一口氣，背著斜挎包先去了一趟廁所。
出來後又找了水池子慢吞吞洗了手，她把杯子裏面的水全部喝光，才用很慢很慢的速度慢慢往電器廠的大門走。
走了沒幾步，後面就有人跑步追了上來，還輕輕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哎，同志，你好。”
夏青棠這會兒正在放空，因此猶豫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她擡頭看向拍她肩膀的年輕女同志，有點兒不解地說道：“同志你好？”
“我們剛才在一起開會，你記得嗎？”女同志剪著短發，看上去很爽朗。
夏青棠記得她，她應該是某位領導帶過來的手下。
“記得的，你好你好，你找我……有事兒嗎？”
“沒什麽事兒，就是之前沒見過你，你是市工會新去的人嗎？剛回來的知青？”
“不是，我是棉紡廠的幹事員，九月被借去市工會幫忙一個月。”夏青棠老實回答。
“啊……是這樣啊。”女同志的笑容減少了幾分，但並不明顯，她還是繼續說道：“那你應該是棉紡廠裏很優秀的年輕人吧？要不然怎麽能被選去市工會工作呢？你幾歲啦？”
“二十一。”夏青棠已經不怎麽想繼續說話了，便說：“同志，你是有什麽工作上的事情要找我嗎？”
“沒有沒有，我就是見你臉生，想跟你聊幾句。你才二十一啊，挺年輕的，有對象了嗎？”
夏青棠說：“我結過婚了。”
而且他們已經結婚一周年了，這麽一想，時間確實過得太快了。
女同志楞了一下，說：“也是啊，你這樣的，肯定十幾歲就被媒婆踩爛門檻的，結婚是正常的。那沒事了，你走吧。”
這話說得其實有點不太禮貌，但夏青棠反正也不認識這個人，之後估計也不會見到她了，於是也沒說再見，轉身直接往前走。
等走出去老遠一截，夏青棠回頭看了一眼，看見女同志的身邊站了一個剛才也在會議室裏見過的男青年，估計她就是幫這個男青年過來打聽的，要是夏青棠沒有對象，說不定就要給他們介紹了。
夏青棠嘆口氣搖搖頭，轉過身繼續往前走，然後慢吞吞走到公交車站，發現劉康並不在這裏，想必之前已經坐車離開了，頓時就開心了起來。
她一個人坐著公交車慢悠悠地回到市工會，在停車棚取了自己的自行車，然後才騎車回家。
到家的時間其實比平時下班還要晚一點兒，但夏青棠這會兒已經休息過來了，到家便一邊做飯一邊跟謝瑾萱說了今天的經歷。
“外國企業過來考察的事情，我也聽說了。”謝瑾萱說：“這幾天大家都在議論這件事，我覺得這是好事情，市場遲早是要打開的，要讓外面進來，我們也要走出去，這樣才能學會更先進的生產技術。”
夏青棠用力點頭：“我也覺得挺好的，要是真的再建一個新的電器廠，就算價格高一點兒，但以後買家用電器就不用等那麽久了，只要錢攢夠了，大家都能買到手。”
之前謝瑾萱給小洋樓那邊買了一臺家用洗衣機，雖然是找了關系的，但也等了一段時間。
要是不找關系，還不知道要多久才能買到手呢。
夏青棠做了一個簡單的蔬菜面糊糊，又蒸了一大鍋老南瓜，配上六嬸自己做的泡菜，晚飯就吃這些。
吃飯的時候，她告訴謝瑾萱今天看到的外國女性長得特別好看，金發碧眼，個子高大，有一種旺盛的生命力。
謝瑾萱笑著說：“金發的外國人確實長得好看，雖然乍一看有點不習慣，但看久了就會發現他們的五官特別好，跟以前看過的雕塑似的。”
“你也見過外國人啊？”
“小時候見過的，都是E國人，個子都很高大，男的喜歡留大胡子，女同志倒是都很好看，哪怕上了年紀的也很美。”謝瑾萱說：“後來就沒見過了，不過照這個情形看，之後慢慢的，就會有外國人過來工作了呢。”
“是啊，說不定什麽時候還會開外國的餐廳呢。”夏青棠記得八十年代市裏就有外國的西餐廳了，她見別人去吃過。
吃過晚飯，收拾好廚房，夏青棠洗好澡走出來，發現外面驟然下起了大雨。
夏青棠立刻拉著謝瑾萱沖到窗前：“終於下雨了，今年夏天雨水少，現在多下一會兒吧！這樣天氣也會涼快下來的！”
雖然已經是九月份了，但天氣依舊很熱，大家都在盼著早點下大雨，早點涼快下來。
謝瑾萱說：“看樣子，這場雨會下很久，咱們晚上早點睡，明天早上要是不能騎車，你要早點出發的。”
“好，睡早點兒。”夏青棠笑著去了走廊上看雨。
大雨嘩嘩啦啦落下來，在屋檐上連成一片雨簾，看的夏青棠心情極好，一整天的疲憊都隨著這場大雨消失不見了。
正看得高興，一陣吧嗒吧嗒的腳步聲傳了過來，沒一會兒功夫，兩個打著傘的年輕人走到他們家院子門口，為首的女同志看著夏青棠猶豫了一下，道：“小夏，你們家謝幹事那個親戚……出了點兒事，你要不要過去看看？”
夏青棠一驚：“出了什麽事？”
自從去了市工會幫忙後，她因為換了新環境變得更忙，加上心裏有點兒疲憊，所以已經有一陣子沒去看過謝曉霜了。
“呃……你過去看看就知道了。”那女同志說：“還有，最好叫上你愛人一起。”
夏青棠立刻說：“我知道了，我馬上就過去，謝謝你。”
那兩人轉身就走了，夏青棠立刻沖進屋內，對著浴室門大聲說：“謝瑾萱，平房那邊有人來說曉霜出事了，我得過去看看，你洗好澡也過去吧，行嗎？”
屋內傳來回答：“要不你等我一下？我馬上就洗好了，我們一起過去。”
“不等你了，我先過去。”說完，夏青棠就把自己的雨傘找出來，然後換上雨鞋走了出去。
雨確實很大，站在屋檐下看雨還挺舒服的，走在外面就沒那麽舒服了，不過夏青棠心急如焚，所以也顧不上那麽多，幾乎是小跑著到了平房那邊。
謝曉霜住的屋子沒有開燈，但大門是開著的，夏青棠有點兒奇怪地走過去，站在門外朝裏看了看，發現沒人。
她大聲喊道：“曉霜！曉霜！”
“喲，你來了啊？”隔了一段距離的一間平房裏走出來一個二十七八歲的女同志，她穿著一件碎花睡裙，頭發胡亂盤在頭頂，表情看上去非常難看，她說：“你過來吧。”
夏青棠不明所以：“我找謝曉霜，她人呢？”
“在我們家呢！你來得剛好，聽說這個小謝是你們謝幹事的族裏堂妹？那你就是她嫂子了，你趕緊過來處理一下。”那女人轉身走進屋裏。
夏青棠這才註意到他們家也沒有關門，她趕緊走過去，剛走到門外就看見橘色的燈光下，謝曉霜穿著一身半舊打補丁的睡衣睡褲，正低著頭聳著肩站在他們家的門邊邊內，好像犯了什麽錯誤似的。
“曉霜？你怎麽在這裏？”夏青棠她收起自己的雨傘靠在走廊的墻壁上，然後走進去拉住了謝曉霜的手臂。
謝曉霜這才擡起頭來看人，發現對方是夏青棠，她就立刻抱住她：“青棠，青棠……”
“別怕別怕！”夏青棠一邊伸手拍打謝曉霜的後背，一邊冷眼看向屋內的女同志和她低著頭一語不發的丈夫，“你們這是做什麽呢？你們欺負曉霜了？”
“我們欺負她？誰敢呀？她可是謝幹事的堂妹呢！這皇親國戚的，我們豈敢？”那女同志陰陽怪氣道：“但我實在是忍不了了，才會把她叫過來問問話。沒想到啊，不過是叫過來問句話罷了，居然也有人去給你通風報信的！我說這裏的人也太會拍馬屁了吧！”
“叫過來問問話？”夏青棠冷笑一聲，“你是她領導？你憑什麽叫她過來問問話？你誰啊你？”
“我是方衛紅，這是我愛人丁長治，我肯定不是她的領導，但她勾引我的丈夫，我總有資格叫她過來問問話吧？”方衛紅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然後伸手捏住她愛人的耳朵，狠狠那麽一擰。
丁長治一言不發，連喊疼都不敢，就算耳朵都快被擰下來了，還是一言不發坐在原處一動不動。
夏青棠冷聲說：“你以為你丈夫是個什麽香餑餑嗎？我們曉霜會勾引你的丈夫？當她和你一樣沒眼光嗎？”
“你！”
“還有，我警告你，說話是要負責任的，你說勾引，你有證據嗎？沒有證據，就在這裏胡亂編造侮辱一個清白的人，我可以報警來抓你的。”夏青棠的語氣越來越嚴肅了。
方衛紅的眼珠子轉了轉，道：“好啊，你去報警啊，你快點兒去啊！讓警察趕緊把這個不要臉的騷蹄子給抓走！她是一輩子沒有見過男人嗎？要來勾引我的男人！你說證據？我有證據，證據就是丁長治每天都去給這個騷蹄子幫忙，不管她在幹什麽，丁長治都會湊過去幫忙！不止我一個人看過，這邊住著的所有人都看過！”
夏青棠抱住謝曉霜，在她耳邊低聲說：“他是不是經常這樣騷擾你？”
謝曉霜開始不說話，等夏青棠又問了一遍，她才低聲說：“他經常湊過來跟我說話，我每次都沒有搭腔。我在水池那邊洗東西，他老是借故過來跟我說話，有一次還搶走我的臉盆，說要幫我洗衣服。我躲他都來不及了，真的不知道要怎麽辦才好了……青棠，嗚嗚嗚嗚嗚……”
謝曉霜低聲哭了起來，夏青棠咬牙道：“這有什麽好哭的？他騷擾你，你不會給他兩個耳光？然後帶到這個方衛紅的面前，讓她管好自己的爛男人嗎？你又不是小孩子了，遇到這種事就只會哭？”
她說話聲音很大，所以方衛紅夫妻倆都聽見了。
方衛紅橫眉怒對：“你說什麽呢？誰騷擾誰啊？明明就是你堂妹過來勾引我丈夫！一副八百年沒見過男人的樣子，看著就惡心！”
夏青棠說：“你確定嗎？你要是確定我堂妹勾引了你丈夫，還有很多鄰居都看見過，那我們現在就一起去派出所，找警察做個見證。我們不說話，只請鄰居們都過去做個筆錄，要是鄰居證明你丈夫騷擾我堂妹，那就你丈夫被關起來，然後丟工作。要是我堂妹做錯了，那就我堂妹被關起來，然後她丟工作！怎麽樣？很公道很公正吧？我們現在就去！我去通知所有的鄰居，他們都是好心人，我相信大家願意去為正義作證的！”
說完，夏青棠松開謝曉霜，轉身就往外走。
方衛紅還沒反應過來，一直像個木頭人一樣的丁長治卻突然蹦了起來：“別去！別去！”
“為什麽不去？去了就能像你愛人說的那樣，可以證明你的清白了。你要不是爛男人，你怕什麽？”夏青棠冷笑一聲，繼續往外走。
“別去！真的不能去！”丁長治瘋了一樣沖了過來，速度快到屋內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夏青棠被他堵在了門口，她冷眼看著他，道：“這是幹什麽？騷擾我堂妹不算，還要對我動手嗎？”
丁長治渾身一抖，垂著眼睛說：“我不敢，我不敢……你別去，別去。”
“為什麽不去？你敢跟你妻子說真話嗎？我問你，你是不是看我堂妹長得好看，就過去騷擾她？”
“我沒有騷擾……我就是看她一個人生活，怪不容易的，我想幫他……”
夏青棠大喝一聲：“這就是騷擾！你已經結了婚，你有愛人，你還去騷擾別的女同志，這就算了，你居然還跟你愛人說是我堂妹勾引你？看來你丁同志是真的想被單位開除了……”
“別別別！我沒有！我真沒有！是方衛紅自己誤會了！你堂妹從來不跟我說一句話，她根本不理睬我的，是我看她長得好看，我想給她幫忙，是我不對……”
夏青棠立刻看向方衛紅：“你聽見了嗎？”
方衛紅臉上的怒氣更大了，她罵道：“去你ma的！我聽見什麽了？要不是你堂妹不是個好東西，老丁怎麽不去幫別人，非要幫她？你堂妹長得就不正經，誰家一個沒結婚的大姑娘一個人住在外面啊？我看她就很有問題！你看她身上那身衣服，穿成那樣不就是為了勾引男人的嗎？勾引就勾引了，還不承認！”
謝曉霜身上的睡衣睡褲都是最樸素的那種款式，而且補丁重補丁，只是因為睡褲是個短褲，露出了一雙雪白的長腿，如果這就是勾引，那方衛紅穿的睡裙是什麽？
只聽“啪”的一聲輕響，整個屋內驟然安靜了下來。
方衛紅嚇了一跳，好半天才意識到自己的嘴巴被一個紙團子砸中了，然後又掉在地上發出聲響。
夏青棠冷笑道：“你再胡說八道，我就不只是砸你的嘴了，我會上去直接扇你，扇到你認識錯誤為止。”
謝曉霜站在門邊邊上，看著夏青棠目瞪口呆，她沒想到夏青棠會為了她的事情直接動手，雖然只是團了一個紙團砸方衛紅的嘴巴，但這也是動手。
而且這一下雖然不怎麽疼，但侮辱性極強，因為夏青棠手頭很準，紙團子直直砸在了方衛紅的嘴巴上，很難不讓人惱羞成怒。
方衛紅回過神來的那一刻果然暴躁起來了，她尖叫一聲朝著夏青棠撲了過去：“你敢砸我？就憑你也敢砸我？我告訴你，沒人能碰我！我跟你這個騷狐貍拼了！你跟你堂妹一樣，都不是什麽好東西！長得妖妖嬈嬈的，成天到晚打扮得五顏六色在大院兒裏走來走去的，不就是想勾引男人看你嗎？”
夏青棠原本沒準備動手的，但方衛紅的嘴巴實在是太臟了，她一把擰住對方的手臂，然後按住她，看了準她的嘴巴，將她往墻上掄。
方衛紅個子不高，又長得很瘦，根本不是夏青棠的對手，她急得哇哇大叫：“老丁，有人打你媳婦兒了，你還不過來幫忙？你是個死人啊？你快點過來幫我收拾這個騷狐貍！丁長治！”
丁長治嚇得不知如果是好，這女人打架，他要是上去了，那像什麽樣子啊？
夏青棠見他不敢動彈，也不說話，便沈聲道：“丁長治，你要是不能管好你愛人，那我們現在就去警察局。你騷擾我堂妹，肯定有很多鄰居可以作證，你想想清楚，是想丟工作，還是想坐大牢，都隨便你自己。我也提醒你一句，這是謝瑾萱的堂妹，遠房親戚那也是親戚。”
丁長治渾身一震，立刻沖過去按住了方衛紅：“你別鬧了行不行？是我錯了，從一開始就是我錯了！你想發火沖著我來，是我對不起你！但你能不能看看人家是誰？是我看她長得好看，所以想幫幫她，人家從頭到尾都沒有正眼看過我！這跟人家有關系嗎？她是謝瑾萱的堂妹，人家能看上我什麽？我都三十歲了，到現在還在單位打雜，你說胡話的時候能不能長個腦子？”
夏青棠松開手回到謝曉霜身邊，然後低聲說：“你看見了嗎？明明是你占道理的事情，為什麽你要被他們欺負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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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青棠楞了一下, 這聽起來像是一個很重要的工作，帶上她這樣的新人兼外人真的不要緊嗎？
不過夏青棠還是立刻道：“好的，我知道了, 我現在就把東西裝好，是馬上就出發嗎？”
“對, 二十分鐘後在停車場出發。你知道吳主席的車子嗎？”
“不知道。”夏青棠老老實實道。
張可說：“那一會兒我帶你下去吧, 你下次就能認得了。”
“好的, 謝謝張姐。”
張可確實是個很好的人, 夏青棠來了這麽久, 張可給了她很多幫助。
為了感謝這位善良好相處的姐姐, 夏青棠除了在工作上認真給張可幫忙做事，還會私下給張可帶點兒小禮物, 比如謝瑾萱拿回家的電影票、駱向前不知道從哪兒弄回來的外國巧克力，都是一些不算太貴, 但很讓人開心的禮物。
張可也沒跟夏青棠見外, 她收下那些小禮物後，也會在食堂請夏青棠喝一瓶汽水, 兩個人倒是相處得非常融洽。
夏青棠快速收拾好自己的背包，在裏面放上水杯、衛生紙、飯盒、硬皮筆記本和鉛筆盒，鉛筆盒裏照常裝著鋼筆和好幾支鉛筆，鉛筆都削好了，可以隨時拿出來使用。
張可還提醒她：“要帶上飯盒，中午應該是在電器廠吃飯的。”
“電器廠？今天去電器廠見重要的客人？”夏青棠點點頭，還是有點兒摸不清頭腦。
就工作內容來說, 吳主席確實經常去各個工廠察看, 但去電器廠見重要的客人又是怎麽回事呢？
張可小聲說：“我也不知道具體要做什麽，但我聽說, 好像今天要陪一個外國人！”
夏青棠一驚：“外國人？”
她雖然知道很多大概的發展方向，但對一些事件的具體時間是完全記不住的，但現在仔細一想，這個時候，一些外企確實開始走進國內了。
既然今天要去電器廠陪外國人，那來的肯定也是國外的電器品牌吧。
不過，跟外國人一起開會，那她要怎麽做會議記錄啊？
剛剛露出這個想法，她又覺得自己有點好笑了，既然是外國來的客人，那肯定要配備翻譯的嘛，她把翻譯的話記下來就行了。
而且，有了翻譯的時間差，記錄起來應該是更容易的。
張可見夏青棠一臉驚訝，就笑著說：“聽說外國人都長得古裏古怪的，不過你別害怕，也別緊張，雖然是外國人，那也是人呢。要是我會做會議記錄，我也想跟過去見見外國人的，多稀罕啊。”
夏青棠在九十年代見過不少外國人，表妹夫住的小區裏面就有外國人鄰居，所以她對看外國人沒什麽興趣，但還是說道：“其實做會議記錄很簡單的，把大家說的話都寫下來，之後按照一個標準格式整理好就行。張姐要是想去，不如趁現在去跟楊秘書說一聲，讓張姐跟他們一起過去吧。我才來市工會幫忙一個多禮拜，很多東西都不太明白呢，擔心會誤事兒。”
張可說：“嗨，我哪裏走得開？我在這裏雜事兒這麽多，每天都忙不完的，我肯定走不開的。再說楊秘書指名要你去，說很看好你的能力，你也不能抹開楊秘書的面子啊。你聽我的，別擔心，到時候吳主席和楊秘書走到哪裏，你就安靜地跟著他們。多看楊秘書的臉色行事，他是天下最活絡的人了，真要是遇到什麽特殊情況也會第一時間給你提醒的。你就好好跟著他們，開會的時候就好好記下來，別怕啊。”
夏青棠只能點點頭說：“張姐說得也是，我好好跟著領導就成。”
等時間差不多了，張可就帶著夏青棠下了樓，在停車場指著一輛半舊的吉普車說：“這是咱們市總工會的車子，正常來說，領導們都可以使用，不過大部分時間還是吳主席在用，你記一下，下次見到就不會弄錯了。”
“好的，謝謝張姐，我都記住了。”
正說著，就看見吳主席步履匆匆從另外一邊走了過來，他身後跟著楊秘書和另外一個男幹事員，夏青棠記得他叫劉康，是另一個部門的。
吳主席過來後，看著張可和夏青棠說：“你們誰跟過去做會議記錄？”
張可說：“小夏過去，之前聽棉紡廠的秦主席說過，小夏的會議記錄做得很好，而且她寫字速度很快，應該派的上用場。”
這話應該是楊大川跟她說的，但張可沒提楊大川，顯然很懂說話的技巧。
“好，那就上車吧，小夏坐前面。”說著，吳主席就自己打開車門，在後排坐下了。
夏青棠便坐上了副駕駛位，看著車子開去了電器廠。
到了電器廠，才發現事情比想象中隆重多了。
電器廠的大門口張燈結彩，老遠就看見一個巨大的紅色橫幅，寫著“歡迎史密斯先生來電器廠考察”。
除此之外，還有一群人穿著整齊的白襯衫、藍褲子，手裏全都拿著一樣樂器，像是請來了一個樂團。
吉普車在電器廠內停下，吳主席帶著幾個人走到人群那邊去，夏青棠看到了分管工業的副市長，還有幾個一看就是領導幹部的人。
大家都穿著筆挺的白襯衫、黑長褲，頭發梳得一絲不茍，很多人都肉眼可見得緊張。
夏青棠老老實實站在吳主席他們的身後，一言不發。
楊秘書陪著吳主席跟那幫領導們寒暄了一圈，也站了回來，他故意站在夏青棠的身邊，低聲說：“你緊張嗎？”
夏青棠說：“不緊張。”
“膽子挺大啊，今天可是要來一個重要的外國企業家。”
“不管來誰，我都是要做會議記錄的，只要我把本職工作完成就好了。”夏青棠道。
楊大川笑了起來：“有意思，你可真是個有意思的人。”
夏青棠見他言語透著一點兒戲弄之意，便不再說話了，只是專註地看著大門外。
有這麽多領導在場，他楊秘書也要忌憚幾分的。
到了九點半，兩輛黑色的小轎車緩緩開了過來，電器廠的游廠長立刻渾身一抖：“奏樂！”
站在門外的樂團立刻奏響了歡迎的音樂，兩輛小轎車在門口停下，一前一後下來了七八個人，其中有四個外國人，三男一女，為首的那位外國男士看上去大概四十歲出頭，其他幾人都還年輕，都是三十歲上下的樣子。
特別是那位女士，她有著一頭漂亮的金色卷發，碧藍色的眼睛，長睫毛，古希臘式的鼻子，身材高挑健美，穿一身深灰色的短袖職業套裙，顯得美麗又大方，夏青棠忍不住看了她好幾眼。
其他兩位年輕男士也算還不錯的相貌，其中一個是棕色頭發，另一個是黑發，有點兒像國內的少數民族。
領導們在歡快的音樂聲中跟這些外國人熱烈握手，雖然語言不通，但雙方都很開心。
在氣氛最好的時候，四個七八歲的小學生不知道被誰帶了出來，他們穿著白襯衫和背帶裙、背帶褲，一人手裏捧著一個漂亮的大花環，開始給重要的客人們獻花。
那位金發女士顯然很喜歡小孩子，她立刻彎下腰擁抱了給她獻花的小女孩，還在她的臉蛋上親了一口，小女孩立刻羞紅了臉，引來大人們的歡笑聲。
等熱烈的歡迎儀式全部結束，領導們就陪同幾位客人開始參觀工廠。
夏青棠依舊老老實實跟在吳主席他們的身後，盡量保持距離，以防自己被人群給擠出去了。
雖說現在不是開會，但這種時候的交流也可以聽到很多重要的信息，要是現在做做功課，過一會兒開會的時候，就更容易記錄了。
再說了，她是學過一點兒英語的人，現在也想聽一聽外國人到底是怎麽說英語的。
電器廠今天為了迎接重要客人的到來，全廠都做了大掃除，到處一塵不染，每一面玻璃窗都幹凈得可以當鏡子照。
夏青棠註意到游廠長看上去特別緊張，他左手握著一塊疊起來的手帕，隔上幾分鐘就在腦門上擦一下。
吳主席算是比較輕松的一個，因為他今天應該只是過來陪同的，具體的一些細則不歸他管，所以他看上去很從容。
夏青棠雖然離貴客們有些距離，但偶爾也能聽到客人們的說話聲，她豎起耳朵仔細聽，發現以自己的水平，只能聽懂一些很簡單的內容。
但能聽懂這一點點，已經讓夏青棠很高興了，之後只要繼續學習，她應該可以掌握基本的外語交流。
參觀結束的時候，楊大川趁著領導們休息上廁所的功夫，突然低聲對夏青棠說：“你是不是聽得懂英語？”
夏青棠一怔，沒想到這個人居然如此敏銳，更沒想到他工作途中還在一心二用，一邊小心陪著領導，一邊居然還在打量女同志。
楊大川仔細觀察夏青棠的表情，然後露出了一個頗有深意的表情：“你果然聽得懂……小夏，你可真是不簡單啊，你這樣的人才，留在棉紡廠，不覺得可惜嗎？”
夏青棠淡淡道：“我跟著我愛人學了幾句簡單的外語罷了，要說聽得懂，那得下輩子了。”
楊大川笑了起來：“你就這麽愛你的愛人？句句話離不開他。”
“當然愛啊，要不然我怎麽會嫁給他？”
“可是，我去查過，你嫁給謝學弟……只是因為你不願意嫁給某個姓孔的人，我說得對嗎？”
夏青棠的眼神立刻變得冰冷起來：“你去調查我的事？”
楊大川呵呵一笑：“哎呀，你的表情好嚇人，你這麽好看的人，不適合這樣的表情哦。你放心，我沒有做過什麽，再說你那些事兒，在你們棉紡廠不是人盡皆知嗎？我只是配合那些事情，再加上自己的猜測，估計你跟謝學弟當初也沒那麽深厚的感情。所以，你是結婚後越來越愛他了？”
“對，我愛自己的丈夫，有什麽問題嗎？我非常愛他，我就願意給他做飯洗衣服，伺候他一輩子，跟你有關系嗎？”夏青棠說完，就借故走到一旁去了。
很快，上午的參觀項目就全部結束了，電器廠的食堂為客人們準備了豐盛的午餐，領導們陪著客人在裏面的小隔間裏吃飯，有魚有肉還有酒。
不過夏青棠聽到翻譯在說，客人們中午都不喝酒，因為會妨礙下午的工作。
其他過來的幹事員們則一人領到了一張飯票，可以拿著飯盒去打一份午飯吃。
夏青棠的肚子早就餓了，分到飯票就立刻去打飯。
電器廠是效益很好的工廠，生產出來的電器供不應求，想買電器都需要找關系弄票，所以電器廠的夥食比棉紡廠好多了，窗口可以看到各種各樣的菜肴。
廠裏給他們這些過來工作的幹事員居然也安排了一葷一素，葷菜是千張結燒肉，素菜是紅燒冬瓜，主食是白米飯或白饅頭，盡管可以吃飽，裏面的大師傅還說，要是素菜不夠吃，還可以再打一份，這讓大家都很開心。
夏青棠打了滿滿一盒子飯菜，高高興興轉身去找座位。
“小夏，這裏！”楊大川沖她招招手，笑得很官方，“這裏有空位子！”
他跟劉康坐在一起，劉康也沖她招手：“小夏，這裏！”
當著劉康的面，夏青棠自然不能做出太過分的避嫌舉動，只能端著飯盒走了過去。
好在楊大川也沒有說什麽特殊的話，他只是跟劉康聊著今天上午的參觀內容。
劉康說：“咱們市已經有電器廠了，這外國的工廠要過來，那他們要另外建一個廠子嗎？”
楊大川說：“還不清楚呢，也可能要跟咱們的電器廠合作？要是另開一個廠子，就要找一塊地皮新建工廠了。”
“我還挺希望新建一個工廠的，我老丈人家想買一臺洗衣機，等了很久都買不上。要是能再建一個電器廠，咱們買電器是不是就更容易一點兒了？”
“多一個工廠，電器會變多，買起來肯定容易些，但這種工廠生產的東西，怕是不便宜。你就想想汽水，咱們市裏產的汽水多少錢一瓶，那個洋汽水多少錢一瓶？那同樣是洗衣機，怕是也要貴上好幾倍的。”
“哎呀，那怎麽買得起？洗衣機本來就不便宜了，還要貴上好幾倍？”劉康驚訝極了。
楊大川笑了起來：“所以，吳主席之前跟我說，還是要咱們市自己的工廠加把勁兒，多生產一些才行。”
“要怎麽才能多生產呢？我看電器廠也挺忙的，三班倒就沒停過。”
“那我就不清楚了，可能是再弄一些生產線？”
劉康說：“有那個錢嗎？”
“誰知道呢……”
夏青棠認認真真吃飯，她對這些事情並不感興趣，也不會發表意見。
無論如何，歷史的浪潮是不可阻止的，市裏的電器廠未來一定會面臨改制和下崗，她能做的，只有自己眼前的工作。
吃過午飯，貴客們被帶去廠外的招待所休息喝茶，其他人也被電器廠的幹事員安排了一個會議室用來休息。
楊秘書倒是跟著吳主席一起去招待所那邊了，夏青棠跟劉康樂得清閑，都在會議室跟其他人一起趴在桌子上睡午覺。
有人想找夏青棠聊天說話，但她一直趴著睡覺，睡醒後就去上廁所洗臉，所以旁人找不著機會。
休息了一個中午，大家的精神都很不錯，下午兩點，會議就正式開始了。
夏青棠坐在吳主席的身後，認認真真做著會議記錄。
正如她猜想的那樣，因為多了一道翻譯的過程，所以記錄的時候並沒有那麽趕時間，她可以游刃有餘記下所有人的發言，而且還能順便練習一下英語聽力。
那幾位外國客人的口語聽起來都不算語速太快，哪怕是夏青棠這樣學了沒多久的人，也能從裏面聽懂一些信息。
這個時候，她倒是很佩服隨行的那兩位翻譯，他們一男一女，女翻譯的水平明顯更高明，幾乎沒有差錯，男翻譯說錯了幾個容易弄錯的地方，連夏青棠都聽出來了。
雖然也不是什麽關鍵的地方，但她還是用英語也標了出來，打算回去之後問問張可要怎麽辦。
會議開得很順利，看的出來，雙方都很開心，也很滿意，外國客人想來本市建廠的意願是非常強烈的，要是真的可以落成，那必然是很大的一樁功績。
四點半，一下午的會議終於結束了，夏青棠又渴又累，手也很酸，她收好手邊的東西，這才有空打開水杯一口氣喝了半杯水。
楊秘書跟吳主席說了幾句話，就走過來說：“小劉，小夏，吳主席一會兒要陪著客人去別的地方看看，你們兩個人可能要自己坐公交車回去了。不過，這個時間也可以下班了，你們就直接回家去吧。”
劉康說：“好的，楊秘書，那我跟小夏就下班回家了。”
夏青棠趕緊問道：“楊秘書，請問今天的會議記錄什麽時候交給領導？”
“明天下午吧，上午吳主席有事兒，下午三點多我們應該會回辦公室，你到那個時候交過去就行。”
“是，我知道了。”
楊大川盯著她那張認真的臉看了一會兒，道：“會議內容你都記好了嗎？”
“都記下來了，應該沒有缺漏。”夏青棠在這方面還是很專業很認真的。
楊秘書笑了一下，道：“那就期待你的表現了。”
說完，他就走到吳主席身邊，跟著領導們一起走了。
等會議室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劉康說：“小夏，走，我們也回去吧？”
“劉幹事你先走吧，我肚子有點兒不舒服，想去一下廁所，怕會耽誤時間。難得今天可以早點下班，你早點回家多好呀。”夏青棠笑著說道。
她主要是不想跟劉康一起行動，今天的工作很辛苦，她只想自己一個人安安靜靜回家去，路上也不想再跟任何人做交流。
劉康知道年輕女同志也有自己不方便的時候，便點點頭說：“那行，我先回去了，公交車站你知道怎麽走嗎？出大門往右拐，走一點兒就到了。”
“我記下了，謝謝劉幹事。”
“那再見啊。”劉康背著包，先走了。
夏青棠微微松了一口氣，背著斜挎包先去了一趟廁所。
出來後又找了水池子慢吞吞洗了手，她把杯子裏面的水全部喝光，才用很慢很慢的速度慢慢往電器廠的大門走。
走了沒幾步，後面就有人跑步追了上來，還輕輕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哎，同志，你好。”
夏青棠這會兒正在放空，因此猶豫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她擡頭看向拍她肩膀的年輕女同志，有點兒不解地說道：“同志你好？”
“我們剛才在一起開會，你記得嗎？”女同志剪著短發，看上去很爽朗。
夏青棠記得她，她應該是某位領導帶過來的手下。
“記得的，你好你好，你找我……有事兒嗎？”
“沒什麽事兒，就是之前沒見過你，你是市工會新去的人嗎？剛回來的知青？”
“不是，我是棉紡廠的幹事員，九月被借去市工會幫忙一個月。”夏青棠老實回答。
“啊……是這樣啊。”女同志的笑容減少了幾分，但並不明顯，她還是繼續說道：“那你應該是棉紡廠裏很優秀的年輕人吧？要不然怎麽能被選去市工會工作呢？你幾歲啦？”
“二十一。”夏青棠已經不怎麽想繼續說話了，便說：“同志，你是有什麽工作上的事情要找我嗎？”
“沒有沒有，我就是見你臉生，想跟你聊幾句。你才二十一啊，挺年輕的，有對象了嗎？”
夏青棠說：“我結過婚了。”
而且他們已經結婚一周年了，這麽一想，時間確實過得太快了。
女同志楞了一下，說：“也是啊，你這樣的，肯定十幾歲就被媒婆踩爛門檻的，結婚是正常的。那沒事了，你走吧。”
這話說得其實有點不太禮貌，但夏青棠反正也不認識這個人，之後估計也不會見到她了，於是也沒說再見，轉身直接往前走。
等走出去老遠一截，夏青棠回頭看了一眼，看見女同志的身邊站了一個剛才也在會議室裏見過的男青年，估計她就是幫這個男青年過來打聽的，要是夏青棠沒有對象，說不定就要給他們介紹了。
夏青棠嘆口氣搖搖頭，轉過身繼續往前走，然後慢吞吞走到公交車站，發現劉康並不在這裏，想必之前已經坐車離開了，頓時就開心了起來。
她一個人坐著公交車慢悠悠地回到市工會，在停車棚取了自己的自行車，然後才騎車回家。
到家的時間其實比平時下班還要晚一點兒，但夏青棠這會兒已經休息過來了，到家便一邊做飯一邊跟謝瑾萱說了今天的經歷。
“外國企業過來考察的事情，我也聽說了。”謝瑾萱說：“這幾天大家都在議論這件事，我覺得這是好事情，市場遲早是要打開的，要讓外面進來，我們也要走出去，這樣才能學會更先進的生產技術。”
夏青棠用力點頭：“我也覺得挺好的，要是真的再建一個新的電器廠，就算價格高一點兒，但以後買家用電器就不用等那麽久了，只要錢攢夠了，大家都能買到手。”
之前謝瑾萱給小洋樓那邊買了一臺家用洗衣機，雖然是找了關系的，但也等了一段時間。
要是不找關系，還不知道要多久才能買到手呢。
夏青棠做了一個簡單的蔬菜面糊糊，又蒸了一大鍋老南瓜，配上六嬸自己做的泡菜，晚飯就吃這些。
吃飯的時候，她告訴謝瑾萱今天看到的外國女性長得特別好看，金發碧眼，個子高大，有一種旺盛的生命力。
謝瑾萱笑著說：“金發的外國人確實長得好看，雖然乍一看有點不習慣，但看久了就會發現他們的五官特別好，跟以前看過的雕塑似的。”
“你也見過外國人啊？”
“小時候見過的，都是E國人，個子都很高大，男的喜歡留大胡子，女同志倒是都很好看，哪怕上了年紀的也很美。”謝瑾萱說：“後來就沒見過了，不過照這個情形看，之後慢慢的，就會有外國人過來工作了呢。”
“是啊，說不定什麽時候還會開外國的餐廳呢。”夏青棠記得八十年代市裏就有外國的西餐廳了，她見別人去吃過。
吃過晚飯，收拾好廚房，夏青棠洗好澡走出來，發現外面驟然下起了大雨。
夏青棠立刻拉著謝瑾萱沖到窗前：“終於下雨了，今年夏天雨水少，現在多下一會兒吧！這樣天氣也會涼快下來的！”
雖然已經是九月份了，但天氣依舊很熱，大家都在盼著早點下大雨，早點涼快下來。
謝瑾萱說：“看樣子，這場雨會下很久，咱們晚上早點睡，明天早上要是不能騎車，你要早點出發的。”
“好，睡早點兒。”夏青棠笑著去了走廊上看雨。
大雨嘩嘩啦啦落下來，在屋檐上連成一片雨簾，看的夏青棠心情極好，一整天的疲憊都隨著這場大雨消失不見了。
正看得高興，一陣吧嗒吧嗒的腳步聲傳了過來，沒一會兒功夫，兩個打著傘的年輕人走到他們家院子門口，為首的女同志看著夏青棠猶豫了一下，道：“小夏，你們家謝幹事那個親戚……出了點兒事，你要不要過去看看？”
夏青棠一驚：“出了什麽事？”
自從去了市工會幫忙後，她因為換了新環境變得更忙，加上心裏有點兒疲憊，所以已經有一陣子沒去看過謝曉霜了。
“呃……你過去看看就知道了。”那女同志說：“還有，最好叫上你愛人一起。”
夏青棠立刻說：“我知道了，我馬上就過去，謝謝你。”
那兩人轉身就走了，夏青棠立刻沖進屋內，對著浴室門大聲說：“謝瑾萱，平房那邊有人來說曉霜出事了，我得過去看看，你洗好澡也過去吧，行嗎？”
屋內傳來回答：“要不你等我一下？我馬上就洗好了，我們一起過去。”
“不等你了，我先過去。”說完，夏青棠就把自己的雨傘找出來，然後換上雨鞋走了出去。
雨確實很大，站在屋檐下看雨還挺舒服的，走在外面就沒那麽舒服了，不過夏青棠心急如焚，所以也顧不上那麽多，幾乎是小跑著到了平房那邊。
謝曉霜住的屋子沒有開燈，但大門是開著的，夏青棠有點兒奇怪地走過去，站在門外朝裏看了看，發現沒人。
她大聲喊道：“曉霜！曉霜！”
“喲，你來了啊？”隔了一段距離的一間平房裏走出來一個二十七八歲的女同志，她穿著一件碎花睡裙，頭發胡亂盤在頭頂，表情看上去非常難看，她說：“你過來吧。”
夏青棠不明所以：“我找謝曉霜，她人呢？”
“在我們家呢！你來得剛好，聽說這個小謝是你們謝幹事的族裏堂妹？那你就是她嫂子了，你趕緊過來處理一下。”那女人轉身走進屋裏。
夏青棠這才註意到他們家也沒有關門，她趕緊走過去，剛走到門外就看見橘色的燈光下，謝曉霜穿著一身半舊打補丁的睡衣睡褲，正低著頭聳著肩站在他們家的門邊邊內，好像犯了什麽錯誤似的。
“曉霜？你怎麽在這裏？”夏青棠她收起自己的雨傘靠在走廊的墻壁上，然後走進去拉住了謝曉霜的手臂。
謝曉霜這才擡起頭來看人，發現對方是夏青棠，她就立刻抱住她：“青棠，青棠……”
“別怕別怕！”夏青棠一邊伸手拍打謝曉霜的後背，一邊冷眼看向屋內的女同志和她低著頭一語不發的丈夫，“你們這是做什麽呢？你們欺負曉霜了？”
“我們欺負她？誰敢呀？她可是謝幹事的堂妹呢！這皇親國戚的，我們豈敢？”那女同志陰陽怪氣道：“但我實在是忍不了了，才會把她叫過來問問話。沒想到啊，不過是叫過來問句話罷了，居然也有人去給你通風報信的！我說這裏的人也太會拍馬屁了吧！”
“叫過來問問話？”夏青棠冷笑一聲，“你是她領導？你憑什麽叫她過來問問話？你誰啊你？”
“我是方衛紅，這是我愛人丁長治，我肯定不是她的領導，但她勾引我的丈夫，我總有資格叫她過來問問話吧？”方衛紅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然後伸手捏住她愛人的耳朵，狠狠那麽一擰。
丁長治一言不發，連喊疼都不敢，就算耳朵都快被擰下來了，還是一言不發坐在原處一動不動。
夏青棠冷聲說：“你以為你丈夫是個什麽香餑餑嗎？我們曉霜會勾引你的丈夫？當她和你一樣沒眼光嗎？”
“你！”
“還有，我警告你，說話是要負責任的，你說勾引，你有證據嗎？沒有證據，就在這裏胡亂編造侮辱一個清白的人，我可以報警來抓你的。”夏青棠的語氣越來越嚴肅了。
方衛紅的眼珠子轉了轉，道：“好啊，你去報警啊，你快點兒去啊！讓警察趕緊把這個不要臉的騷蹄子給抓走！她是一輩子沒有見過男人嗎？要來勾引我的男人！你說證據？我有證據，證據就是丁長治每天都去給這個騷蹄子幫忙，不管她在幹什麽，丁長治都會湊過去幫忙！不止我一個人看過，這邊住著的所有人都看過！”
夏青棠抱住謝曉霜，在她耳邊低聲說：“他是不是經常這樣騷擾你？”
謝曉霜開始不說話，等夏青棠又問了一遍，她才低聲說：“他經常湊過來跟我說話，我每次都沒有搭腔。我在水池那邊洗東西，他老是借故過來跟我說話，有一次還搶走我的臉盆，說要幫我洗衣服。我躲他都來不及了，真的不知道要怎麽辦才好了……青棠，嗚嗚嗚嗚嗚……”
謝曉霜低聲哭了起來，夏青棠咬牙道：“這有什麽好哭的？他騷擾你，你不會給他兩個耳光？然後帶到這個方衛紅的面前，讓她管好自己的爛男人嗎？你又不是小孩子了，遇到這種事就只會哭？”
她說話聲音很大，所以方衛紅夫妻倆都聽見了。
方衛紅橫眉怒對：“你說什麽呢？誰騷擾誰啊？明明就是你堂妹過來勾引我丈夫！一副八百年沒見過男人的樣子，看著就惡心！”
夏青棠說：“你確定嗎？你要是確定我堂妹勾引了你丈夫，還有很多鄰居都看見過，那我們現在就一起去派出所，找警察做個見證。我們不說話，只請鄰居們都過去做個筆錄，要是鄰居證明你丈夫騷擾我堂妹，那就你丈夫被關起來，然後丟工作。要是我堂妹做錯了，那就我堂妹被關起來，然後她丟工作！怎麽樣？很公道很公正吧？我們現在就去！我去通知所有的鄰居，他們都是好心人，我相信大家願意去為正義作證的！”
說完，夏青棠松開謝曉霜，轉身就往外走。
方衛紅還沒反應過來，一直像個木頭人一樣的丁長治卻突然蹦了起來：“別去！別去！”
“為什麽不去？去了就能像你愛人說的那樣，可以證明你的清白了。你要不是爛男人，你怕什麽？”夏青棠冷笑一聲，繼續往外走。
“別去！真的不能去！”丁長治瘋了一樣沖了過來，速度快到屋內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夏青棠被他堵在了門口，她冷眼看著他，道：“這是幹什麽？騷擾我堂妹不算，還要對我動手嗎？”
丁長治渾身一抖，垂著眼睛說：“我不敢，我不敢……你別去，別去。”
“為什麽不去？你敢跟你妻子說真話嗎？我問你，你是不是看我堂妹長得好看，就過去騷擾她？”
“我沒有騷擾……我就是看她一個人生活，怪不容易的，我想幫他……”
夏青棠大喝一聲：“這就是騷擾！你已經結了婚，你有愛人，你還去騷擾別的女同志，這就算了，你居然還跟你愛人說是我堂妹勾引你？看來你丁同志是真的想被單位開除了……”
“別別別！我沒有！我真沒有！是方衛紅自己誤會了！你堂妹從來不跟我說一句話，她根本不理睬我的，是我看她長得好看，我想給她幫忙，是我不對……”
夏青棠立刻看向方衛紅：“你聽見了嗎？”
方衛紅臉上的怒氣更大了，她罵道：“去你ma的！我聽見什麽了？要不是你堂妹不是個好東西，老丁怎麽不去幫別人，非要幫她？你堂妹長得就不正經，誰家一個沒結婚的大姑娘一個人住在外面啊？我看她就很有問題！你看她身上那身衣服，穿成那樣不就是為了勾引男人的嗎？勾引就勾引了，還不承認！”
謝曉霜身上的睡衣睡褲都是最樸素的那種款式，而且補丁重補丁，只是因為睡褲是個短褲，露出了一雙雪白的長腿，如果這就是勾引，那方衛紅穿的睡裙是什麽？
只聽“啪”的一聲輕響，整個屋內驟然安靜了下來。
方衛紅嚇了一跳，好半天才意識到自己的嘴巴被一個紙團子砸中了，然後又掉在地上發出聲響。
夏青棠冷笑道：“你再胡說八道，我就不只是砸你的嘴了，我會上去直接扇你，扇到你認識錯誤為止。”
謝曉霜站在門邊邊上，看著夏青棠目瞪口呆，她沒想到夏青棠會為了她的事情直接動手，雖然只是團了一個紙團砸方衛紅的嘴巴，但這也是動手。
而且這一下雖然不怎麽疼，但侮辱性極強，因為夏青棠手頭很準，紙團子直直砸在了方衛紅的嘴巴上，很難不讓人惱羞成怒。
方衛紅回過神來的那一刻果然暴躁起來了，她尖叫一聲朝著夏青棠撲了過去：“你敢砸我？就憑你也敢砸我？我告訴你，沒人能碰我！我跟你這個騷狐貍拼了！你跟你堂妹一樣，都不是什麽好東西！長得妖妖嬈嬈的，成天到晚打扮得五顏六色在大院兒裏走來走去的，不就是想勾引男人看你嗎？”
夏青棠原本沒準備動手的，但方衛紅的嘴巴實在是太臟了，她一把擰住對方的手臂，然後按住她，看了準她的嘴巴，將她往墻上掄。
方衛紅個子不高，又長得很瘦，根本不是夏青棠的對手，她急得哇哇大叫：“老丁，有人打你媳婦兒了，你還不過來幫忙？你是個死人啊？你快點過來幫我收拾這個騷狐貍！丁長治！”
丁長治嚇得不知如果是好，這女人打架，他要是上去了，那像什麽樣子啊？
夏青棠見他不敢動彈，也不說話，便沈聲道：“丁長治，你要是不能管好你愛人，那我們現在就去警察局。你騷擾我堂妹，肯定有很多鄰居可以作證，你想想清楚，是想丟工作，還是想坐大牢，都隨便你自己。我也提醒你一句，這是謝瑾萱的堂妹，遠房親戚那也是親戚。”
丁長治渾身一震，立刻沖過去按住了方衛紅：“你別鬧了行不行？是我錯了，從一開始就是我錯了！你想發火沖著我來，是我對不起你！但你能不能看看人家是誰？是我看她長得好看，所以想幫幫她，人家從頭到尾都沒有正眼看過我！這跟人家有關系嗎？她是謝瑾萱的堂妹，人家能看上我什麽？我都三十歲了，到現在還在單位打雜，你說胡話的時候能不能長個腦子？”
夏青棠松開手回到謝曉霜身邊，然後低聲說：“你看見了嗎？明明是你占道理的事情，為什麽你要被他們欺負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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