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晨輝破曉

關燈
晨輝破曉

通往市長官邸的巷道裏,那條從頂端開始的折疊梯呈垂放狀態,不愧是同謀,謝文傑和裴顯的行事風格真相似。

葉行言順利抵達市長官邸地下室,出口是酒窖隔壁的儲藏間雜物櫃,這隱藏方式與議事廳地下回廊也可以說是如出一轍。

時間是淩晨3點15分,整棟建築裏的人都在沈睡。

這裏的路,葉行言已經很熟了,他從花園直接進入一樓那間小休息室,沒開燈,打著手電小心搜索。

窗邊的長沙發上鋪了被褥,顯然是謝文傑打算睡覺的地方,邊櫃頂上有一摞文件資料,都是關於曦曜會談進程的,而謝處長的兩件行李就放在邊櫃旁的角落裏。

小的那個公文箱上了鎖,葉行言抽出剛剛從裴顯那兒繳獲的匕首,直接上手破壞。

箱子撬開了,裏面卻沒有他想找的核爆控制器,只有一些文件和一本書。

他有些失望,只好翻閱那些文件,然而那裏頭都是內閣公文,並沒有關於這次曦曜陰謀的東西。

最後,他拿起了那本書——《雲漢年鑒》。

在雲漢,稍微有點身份地位或者書香氣質的人家裏都會備一套《雲漢年鑒》。

該書最初編撰於2089年,即雲漢立國百年之際,後經多次增補,形成浩浩蕩蕩十三卷,囊括從太武帝開國元年(1989年)至先帝薨逝(2439年)的450年歷史。

謝文傑箱子裏這本是最後一卷,被很多人私下稱為“帝國最後的輝煌”。

其實這個國家的弊病從很久以前就開始了。

國力衰落,北方邊釁不止,東南海盜橫行,西南芙蓉膏泛濫,以及物華三洲鬧獨立,最終被其他國家控制和吞並,使得當年道武皇帝開辟的海外行省失去了最富庶的上三洲。

此後經年,這個國家基本就沒什麽好消息,以至於很多人都開始頭疼今上百年之後,這本年鑒還要不要繼續編撰。

就著手電光,葉行言打開年鑒扉頁。

這頁紙左上方寫著每個雲漢人都會背的太武帝名句:昭昭雲漢,熠熠其光,日月經天,萬世永昌。

下方落款為:謝文傑,2462年9月30日。

從時間來看,這書應該是謝文傑在剛剛入讀帝畿大學時買的,十七年了,翻閱與批註痕跡無數,但總體還算保存完好。

書裏沒有夾什麽東西,短時間內,也無法從那些批註裏看出端倪,翻到最後,葉行言才有所收獲。

書本最後的空白尾頁與封底粘在了一起,隱約可以看到裏面有書寫痕跡。

用匕首將紙裁開,果然上面是謝文傑的筆跡。

上方是:昭昭雲漢,熠熠其光,晨暉破曉,長夜初華。

下方只有一枚暗紅色圓形印章,一層層仿佛漣漪的同心圓包圍著“萬物生華”四個字。

三十分鐘後,葉行言回到議事廳地下回廊。

裴顯的屍身還在原地,謝文傑卻在地上滾出去了很遠,正在一側墻角蠕動著。

見他回來,大概是知道逃跑無望,那人便不再動。

葉行言提著野營燈,信步走到謝文傑身邊,道:“看來我的推理又出錯了,那個控制器並不在你身邊。”

謝文傑瞇著眼睛看葉行言,他的眼鏡不見了,臉上都是灰塵和擦痕。

啪!

一本《雲漢年鑒》掉到謝處長胸口,然後滑落於地。

“唯一有價值的東西就是這本書,我想這就是你剛剛失態的原因,你不希望我找到它。”

葉行言將野營燈放在木箱頂蓋上,背手踱步道:“乍一看,這本書沒有任何問題,裏面那些批註雖略顯偏激,但並不犯法。當然,雲漢的律法,謝處長想必也不會在乎。”

“所以問題就在這本書的尾頁。”葉行言停住腳步,目光直視謝文傑,“是不是?”

謝文傑面無表情地垂下眼皮,顯然是任何話都不打算說了。

葉行言也不急,自行推理道:“七層同心圓包圍的萬物生華——是物華保衛軍的標志吧?”

最鼎盛時期,雲漢帝國擁有六大海外行省,分別被稱為物華三洲與天寶三洲。

物華保衛軍出現於四十多年前,彼時一些境外勢力煽動物華三洲鬧獨立,靈洲、景洲和盛洲相繼脫離雲漢,物華保衛軍在那邊組織了多次武裝反抗運動。

然而雲漢本土這邊為了保住剩下的天寶三洲,選擇了與勃鐸等國家妥協,公開承認上三洲獨立。

物華保衛軍功敗垂成,宣布自此將回到本土作戰,以徹底廢除帝制、在雲漢建立合眾制國家為行動綱領。

一開始,大多數雲漢人都是同情物華保衛軍的。

隨著幾起傷亡人數眾多的襲擊事件發生,風向改變,人們逐漸厭棄這個危險又激進的組織。

後來,物華保衛軍被宣布為非法組織,其首腦人物被金翎軍徹底剿滅,才算天下太平。

再後來,新盟黨、雲漢綱領、先鋒會之類溫和的改革派出現,滿足了人們對政治進步的要求,可怕的物華保衛軍自然再無人提及。

如葉行言這般年紀的人,大多數甚至不知道那個組織曾經存在過。

踱步走回大木箱旁邊,葉行言感慨道:“當年你們與勃鐸作對,如今卻是與那邊聯起了手,真是世事無常啊。”

低頭看向木箱頂蓋,年輕人的眉心漸漸擰起,喃喃自語:“不,或許是我搞錯了。”

既然梁祺以為的核彈來歷是假的,那麽這東西外殼塗刷的勃鐸文就不能是假的麽?

不止梁祺是用來背鍋的,連勃鐸也是。

這招可謂一石二鳥,利用曦曜城這三十萬人的性命,激起國民對皇室與勃鐸的仇恨……如果幕後主使是物華保衛軍,那麽一切就都說得通了。

然而那個銷聲匿跡多年的非法組織,還能有那麽大能量發動這場陰謀嗎?

一個問題解決,又一個問題出現,葉行言捏了捏眉心,頭疼地看向地上的俘虜,他沒有嚴凡生的本事,也不覺得自己能靠嚴刑拷打撬開這位謝處長的嘴。

“這顆核彈是從哪兒來的?”他問。

沒有回答,他又自言自語道:“緹頓嗎?在雲漢制造動亂,將仇恨引到勃鐸,他們就可以坐收漁利……”

根據葉行言從葉初嘉那裏了解到的信息,目前在核技術研究領域,只有緹頓可以和勃鐸一較高下,其他國家都只能算這兩個國家的後進晚輩。

緹頓與勃鐸存在全面競爭,而且確實對雲漢的天寶三洲有想法,理論上說得通,但是——

如同一開始對“勃鐸將一顆摩洛彈交給梁祺”心存猜虞,葉行言對這個“提頓將一顆摩洛彈交給物華保衛軍”的新設定也疑慮重重。

投射在遠處墻壁上的光圈微微閃爍,接著黯淡了幾分。

從紛亂的思緒中收回心神,葉行言深吸一口氣,決定放棄這種閉門造車似的猜想。

他徑直走到謝文傑面前,道:“謝處長,不如我們做個交易。”

看到自己的談話對象垂頭閉目,他以為這人睡著了,蹲下身打算推醒對方的時候,才發現這人的面色慘白如紙,嘴唇也沒有一絲血色。

“謝文傑!”

翻開這位內閣顧問的身體,葉行言看到一大攤血跡,來源於這人被捆縛在背後的雙手間。

他掏出匕首,直接割斷捆在謝文傑身上的繩索,後者手腕處的傷口就顯現了出來。

隨著他的翻找,一塊細小鋒利的玻璃碎片掉落在地面,帶著微微的弧度——這是一塊眼鏡玻璃片。

這人一定是趁著他離開的那段時間將眼鏡打碎,然後收起了碎片。

伸手摸了摸謝文傑的頸動脈,確定這人沒救了,當然就算有救,葉行言也不會將其送醫。

他站起身,看看手上的血跡,又看看那人。

“你就這麽放心?你相信你的同謀——或者應該說是同伴——能完成你未竟的遺願?你就不打算留下來親眼看看,看看你口中輕描淡寫的犧牲會是怎樣一種景象”

謝文傑沒有回答他,永遠也不會回答了。

2479年9月29日,上午6點25分。

葉行言鞠了一捧水拍在自己臉上,任由微涼的水滴順著面頰流淌,然後擡頭看向臺盆上方的鏡子。

鏡子裏的人長著一副端正分明的五官,挺直的眉骨下是深陷的眼窩以及明顯的黑眼圈。

伸出右手食指按在那一側的黑眼圈上,慢慢往後推開,隨著手指的動作,鏡中人的面頰被拉長了,看起來有點陌生。

葉行言……你是雲漢的罪人……說你是蛀蟲都擡舉了你……

恍惚間,昨夜謝文傑的控訴在腦海中浮現,仿若隱藏於雲層之上的雷聲,帶著沈重無際的壓力。

葉行言甩了一下頭,想甩掉那種不舒服的感覺。

我沒錯,他無聲自語,錯的是你們,上天賦予我無限重生的機會,就是為了讓我阻止你們。

拿毛巾擦幹臉,他開始脫下身上的作戰服,將準備好的常服一件件穿上。

穿好外套,紮上黑色皮革材質的武裝帶,他仔細端詳自己在鏡中的形象,除了略顯疲憊,看起來並沒有太大問題。

戴上軍帽,他轉身走出了盥洗室。

很快,裴顯與謝文傑失蹤的連鎖反應就要顯現出來了,他必須抓住一切蛛絲馬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