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裏的人每天都在減少，也許今天睡下去，明天醒過來身邊的人就已經涼透了，我和二嘰白天還在村子裏看紙錢滿天紛飛，到了晚上就偷偷跑去阿旦廟的後面挖墳墓。好的地方在於不知道為什麽，從那個7開始晚上游蕩的東西們也逐漸減少，就好像白天死了之後就是真的死了一樣，我和二嘰的挖墳工作得以很順利的進行。

墳墓挖了個雛形，剛好快有一個房間那麽大時，村裏喪樂大作，二嘰沈默的收好了東西拉著我躲進裏面，進去之前往後看過去，一個村子裏蕭瑟的全是死亡的氣息，喪樂還在遠處斷斷續續的響著，我覺得就那麽一走進去，這些村民又只是一群不斷死亡重演的表演者，和我和二嘰又不一樣了。

“希望能躲過去…”

二嘰把入口蓋好，只剩下還能通氣的一條縫，墳裏面灰暗的看不清東西，我大致看出了二嘰的影子，靠過去輕聲念道。

“希望出去了就回到一開始進來的那個村子，只有我們幾個，蠢羊也在，三花也在，還有狗子，師父和燈泡。我不想再見到那麽多人那麽慘烈的相繼死去了…”

“嗯。”二嘰伸手環住我，輕聲回應著。

我又道：“如果真能回去了，且不說出不出的去，給他們一起立個碑吧…”

“好。”二嘰轉頭親了我的頭頂，安慰的拍拍我道：“睡會兒吧，醒了可能就回去了。”

“……”

“怎麽了？”二嘰在黑暗中笑道：“你怕睡醒了我就死了？”

我沈默的點點頭，也不知道二嘰看見沒，就聽見他輕聲道:“放心吧，不會丟下你在這不管的。”

這可是你說的……

我靠在二嘰身邊閉上眼睛，喪樂就像是海浪一樣忽遠忽近在空中飄蕩，四周漆黑的什麽看不清，只有二嘰身上傳來陣陣暖意，讓我覺得身邊還有個人在…

“…結束了嗎？”

睜開眼睛也是一片黑暗，我不適應的眨了好幾次眼，反應過來自己這是在墓裏，立刻問道。

“外面還有喪樂在響。”二嘰手掌拍拍我的肩，我順著他的手又往旁邊湊了湊，覺得自己這次意外的沒有睡很久。

“你不睡會兒嗎？”我問道。

“不睡了，一會兒睡熟了嚇著你。”

“你還是休息下吧…我會探你的鼻息的啊。”我認真道，沒想到二嘰突然笑出來，他想了想道：“給你說說以前的事吧。”

“行吧……”我看他死活不睡也就不堅持了，挪了重心不壓著他，聽他開始說：“以前還是個半白的時候被拉進一個幫會，拉進去的當天他們就說要殺豬，幫會活動嘛，我字面理解了一下意思就去了，結果沒人告訴我要撿東西搓蛋打，豬出來了我就默默地走過去用技能打。”

“你知道，風車轉豬的感覺嗎？關鍵是還不怎麽掉血，我就那麽執著的追著豬轉風車轉了一路…”

我想象著一個黃嘰勤勤懇懇的追著豬轉風車，被豬一個屁崩倒了又滿嘴土的爬起來繼續堅持轉他的風車，忍不住笑起來，聽二嘰繼續道：“那時候還有個剛入幫沒多久的明教，估計也不知道要撿土豆，被小豬拱了就開始用技能打小豬，打又打不死，被拱飛出去，爬起來打兩下轉身開始跑，然後又被拱出去，就那麽一直重覆。”

“周圍的人呢都在打九戒，他就一個人默默地被小豬追著跑，繞場好幾周那種跑，然後我倆都被截圖下來了，過段時間等我知道了怎麽殺豬，覺得太丟人就退了那個幫會。”

“說起來那個喵哥的id我有點印象，當時沒怎麽想起來，後來一回憶，那好像真是你師父。”

“哈哈哈哈師父！？我師父以前那麽傻的嗎。”

“嗯，然後你可能不知道，你師父以前挺喜歡狗子的。”

“我師父？喜歡狗子？？”我震驚道，這我還真沒聽說過，之前大家在一起玩我只覺得師父對狗子挺照顧的，不過當時理解的是因為狗子是我親友。

想著我又覺得二嘰有點狡猾，估計他很早就知道這個事了，要不是現在大家都生死未蔔他可能還不打算說。

二嘰不知道我腦子裏面過到那麽遠的地方了，在旁邊繼續道：“話癆他很喜歡狗子大大咧咧的性格，又別扭的覺得狗子是你親友，八字沒一撇不好意思說，有段時間背地裏拐著彎的打聽狗子的喜好。”

“師父這個人…”我忍不住吐槽，原來話癆和悶騷真的能出現在同一個人身上…

“師父和狗子的為人我都清楚，他倆在一起也挺好的呀，還不跟我說，要早說了早有一個英明神武的僚機了！”我憤憤道。

二嘰又笑起來，道：“話癆暗搓搓的可羨慕我倆了，他又不好意思直接撩，憋著憋著…”

話音小了下去，二嘰怕是想說憋著憋著成了現在這樣，想說可能也沒機會了，說到一半不想沈重起來，於是收住話音，不再講下去。

確實是如此…我忍不住順著二嘰的思路往下想，如果當初他們沒有來這個鬼地方…說起來，為什麽會找到這個地方的？

“二嘰！”

“怎麽了？”我猛地想起來突然喊他，二嘰聽我聲音轉而嚴肅道。

“你們當初…是怎麽找著路來這裏的？”

“換句話說，即使是因為喜歡探險鬼網三在現實存在的地方，這裏那麽偏僻又是山裏，你們是怎麽知道它的存在的？”

“怎麽知道的…”二嘰沈思一陣，緩緩道：“說起來，當時不覺得哪裏奇怪，…也不能說不覺得奇怪，就是中二末期還沒結束之際突然犯的病吧，現在想起來確實很奇怪，這地方是有人告訴我們的。”

“是個…老奶奶。一個瘸腿的老奶奶。”

瘸腿的老奶奶？…那是什麽？如果說是個也玩劍三的年輕人或者甚至告訴我說是個npc我都能理解，老奶奶難道也玩劍三了嗎？現在老人都那麽潮流的…？

我心裏滿是疑惑，聽二嘰繼續講道：

“那幾天…正好和你吵架，”二嘰說完頓了頓，把我往身邊緊了緊說句和你沒關系，繼續道：“我和月汐，就是禿驢的女朋友在街上碰見，正說著有時間去現實的千島湖轉轉呢，走了沒幾步她撞上一個老奶奶…”

“那老奶奶…怎麽說呢，一拐一瘸的不知道要去哪裏，現在想起來有點渾渾噩噩的，她聽見我們在說外觀，也不在意月汐撞到自己，竟然和我們討論起來。”

“很詫異吧？”

我配合的在和黑暗中瞪大了眼睛，二嘰繼著說：“我們也很驚訝啊，一個老人家怎麽會知道劍三，還跟自己玩過似的，結果說了沒兩句，她就提到了這個地方。”

“這是…什麽發展…”我腦子裏浮現了一個詭異的老奶奶，一拐一瘸的走在路邊，然後給撞上自己的人說一個被詛咒的地方……

“你還記得那把鑰匙嗎？”

“啊？木門嗎…記得…”

“那把鑰匙是那個時候的老奶奶給我們的。”

“你說什麽！？”

老奶奶給的鑰匙？二嘰住在深圳，鑰匙怎麽會出現在離這裏那麽遠的城市，還是一個老奶奶的手上…？

二嘰說的話信息量太多了，我以為我大致梳理清楚了整件事的來龍去脈，現在卻突然被二嘰一番話攪亂，鑰匙是遠隔千裏的一個老人給的，這老人是誰？為什麽又會正好把鑰匙給了二嘰，是指向性的，還是二嘰倒黴…？

事情的開頭難道不是在我和二嘰身處的這個時間嗎……還有個關鍵的地方，身在村子之外的老人拿著鑰匙，是不是說老人曾經在村子裏停留過，然後出去了，那麽這個村子確實出去過人，她是怎麽出去的……！？

“我們當時正在討論現實裏有的劍三風景，那個老年人說…她這有一把鑰匙，地點就在劍三的招魂崗，岳陽的附近，想知道游戲的真正玩法，就去那裏看看……”

“…喏，這把鑰匙，就在游戲裏的招魂崗，岳陽附近，老城那裏有一座山，山上有一模一樣的門，你們想知道游戲的真正玩法，就去那看看吧。”

我想著老婆婆百思不得其解，二嘰不想空氣那麽沈悶，又說我再給你說點開心的事吧，墓穴裏漆黑一片，我進村子之後第一次能這樣靜靜的坐著什麽也不幹，聽著二嘰的聲音絮絮叨叨的耳邊又開始犯困，蹭著蹭著正準備就著二嘰胳膊再睡一覺時，他的聲音突然停了。

我的意識被突然而來的安靜拉回來一縷，迷糊問道：“怎麽了？”

二嘰身子有些僵，凝重道：“外面的喪樂，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了。”

停了！？我頃刻間睡意全無，直起身子凝神去聽，果然周圍安安靜靜的，除了我和二嘰輕微的呼吸聲之外再沒有其他聲音，剛剛我們講話太放松了，竟然沒有註意到什麽時候喪樂已經沒了。

“是不是…可以出去了？”我問道，開口發現聲音有些壓抑。

二嘰又認真等了一會兒，同樣沈重道：“大概吧。”

空氣突然變得很凝重，外面的喪樂停了，可能表示村子裏的人已經死光了，現在出去會看見什麽…？屍橫遍野？還是空無一人的村子，或者最糟糕的情況，我和二嘰…會死嗎？

但出去是肯定要出去的，二嘰和我都知道不可能一直待在這裏，細算下來我們可能也在墓裏待了將近一天了，現在喪樂停了，表示無論什麽情況，我們都必須出去看看了。

“走嗎…？”我低聲問道。

二嘰從地上站起來，嗯了一聲：“一會兒我先出去，你跟在後面，看有什麽不對立刻退回來。”

“…嗯。”我伸手去牽二嘰，感覺他的身體有些僵硬。

“希望沒事…”我出聲道，“如果沒事…回去就給師父和狗子拉皮條！”

“嗯。”二嘰的聲音從前面傳來，他伸出手，一點點打開了墓穴的出口。

打開門的時候眼前一陣白，刺眼的我瞬間以為自己是不是就此一命嗚呼來到了天堂，眼睛眨了好幾下才反應過來，是陽光。

“這是什麽…”我喃喃道。

沒了屍體和飄飛的紙錢，和我預想中出來之後會看到的所有場景都不同，放眼看去土地反射著陽光亮晃晃的白，凝神去聽遠處還有雞犬相聞的聲音。

不會吧……

腦子有些疼，我和二嘰對視一眼，心中大概都有了猜測，他牽著我小心翼翼朝村子裏走去，周圍一切充滿生機的樣子，就像是我剛剛到這裏來的場景。

“唉！？你們是…？”

一轉彎遇到一個遛彎的老人，我們同時被嚇了一跳，再看過去我忍不住驚訝出聲：“村長！？”

“啊…啊啊，是我！這個…你們是…？”面前的老人佝僂著背脊卻很有精神，有些遲疑的看著我們，奇怪於沒有見過的人怎麽會在村子裏認出自己。

“我們…”他不記得了…我一時不知道怎麽回答，二嘰在一旁道：“我們是來找人的，我的遠方親戚，叫王三生，駝背，臉上有顆痣那個，您知道吧？”

“噢…噢噢！三生啊！”老村長立刻反應過來，看二嘰詳詳細細的說出了村裏人的特征也不疑有他，態度立刻親切起來，“哎呀，只是…你們來的不湊巧，這個三生他出遠門了，這…要不然，我先帶你們去他家住著吧？”

“那就麻煩您了。”二嘰道，說完我們跟著老村長往裏走，我看這方向是之前我和二嘰住的地方，再看二嘰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這個地方，又輪回了。

關上門之後我再也站不住了，松了二嘰的手直接坐在了地上，二嘰被我嚇了一跳，他轉頭看我貼著門坐著，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想來這樣戲劇性的輪回他也不知道該怎麽辦好了。

我看著側邊破舊的木門，黃白的泥土地，又擡頭看看天上高遠的太陽，心裏一時間閃過各種思緒，它們字幕一樣在我腦子裏過了一遍，最後某個念頭終於在我腦子裏面慢慢定型，或者說見到二嘰開始就有，只是一直被埋在腦子深處無視的念頭還是自己一點點生長浮現出來，我幹澀的開口道：“二嘰，我們不管其他的了，留下吧，我和你在一起，就在這個村子裏過完下半生吧。”

“……”二嘰看著我沈默了，像是想了很多話，最後都還是沒說出來。

我也不講話，繼續看著天上絲絮般淡薄的雲層，等了一會兒，二嘰終於開口道：“清河，我得把你送出去。”

“噗…”我不知道怎麽笑起來，說出口心裏突然就清明起來，我收回目光認真道：“我沒開玩笑，”

他不說話，我認真道：“我們能離開嗎？不知道，試來試去搞不好又是一次全村死亡，我不想試了二嘰…而且現在你在我身邊，雖然不知道為什麽，你活過來了，對我來說就是最幸運的事情，我們就在這好好地，好嗎？”

“我知道…這樣對一起來的人不公平，但是我管不了那麽多了，我真的不想再失去你一次……”

“……這裏雖然什麽都沒有，但好歹人還在啊…！我希望他們都能出去…而我們就在這裏住下，村民們也好好地，你也不會再出什麽意外，好不好？”

說到後面我越發激動，話音都帶了懇求的意思，可二嘰就站在我面前一聲不吭，我不知道他在想什麽，只是緊張的攥緊了手掌，連指甲嵌進肉裏都沒感覺。

“好了，”等了半天二嘰終於開口，他最終妥協道：“我知道了。”

“太好了…”

我坐在地上突然卸了全身的力氣，長長的松了一口氣，突然感覺一直以來的壓力和擔子都一下子消失，眼前只有我和二嘰和生活的這個小院子。

“既然決定了要留下來，一會兒就再去找一下村長吧。”二嘰那麽說著，我們開始認真收拾住的地方，我點點頭聽他的指揮跟著忙活打掃什麽的，心裏是幾天以來前所未有的安定和溫暖。

村長對我們很熱情，即使我們“上一次”見過面，他現在也全然不知的給我們認真介紹著村裏的人和風俗。這次我聽的格外認真，一遍下來村裏老老小小竟然都有了個大致印象。

既然決定要生活下去，就好好的認識一下吧…我那麽想著聽老村長繼續念叨，突然興趣上來，開口問道：“你們…咱村子的這些風俗，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信奉的？總要有個開頭吧？”

“開頭？”

老村長一頓，沈吟著認真的想了很久，道：“嗨呀…這是老歷史啦！老人家我也是聽我爺爺輩的人說的，怎麽閨女，你有興趣聽呀？”

“嗯嗯。”我急忙點頭道。

“行！那就說說！”老村長一擺手來了興致，擺出架勢認真道：“小時候呢我也問過相同的問題，據我爺爺說，這個村子最早開始還不算是村子的時候，哎喲…多少年前的事啦，那個時候村子還只是大概成型，住了幾小戶人，”

“那時候比起現在簡單著呢！”村長笑道，“村長這種東西呢因為人少，基本就是輪流來，也不說是村長，就說是輪流來個主事的，真正有村長是有一次，有一戶的小孩子出門，不知道怎麽的走著走著就倒地上了，同伴上去一探呼吸，死了！死的原因誰也不知道，就那麽一命嗚呼了，家人們很悲痛啊，那時候小地方，隨便的很！也不講究入土為安什麽的，就把小孩兒的屍體放到放屍體的山洞裏丟著了，”

“結果不知道過了多久，某天天色剛剛暗下來，將近晚上的時候，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那家死了小孩的人家正要睡覺，突然聽見門外響起急促的敲門聲，咚咚咚的響個不停，過去開門一看，竟然是之前死了的孩子，此刻卻生龍活虎的回來了！”

死而覆生…還有這種事？我聽的投入，慢慢把腦袋靠在二嘰身上聽村長繼續講：“連呼吸都沒了的人，晚上就活蹦亂跳了！這一回來父母都吃驚了啊，很快街裏街坊的都被叫醒過來，大晚上的都在這家門口圍成一圈，看小孩子在中間有些神神道道的感激著，一會兒跪在地上磕頭一會兒激動的亂跑，叫叫嚷嚷的說是什麽，看見了神明，被神明給救了！這大家一開始都覺得奇怪，懷疑這小孩子怕是瘋了，但死了也是確實死了，現在死了的人就在面前活蹦亂跳呢，就只能繼續聽他說的什麽，”

“他說的什麽？”

村長說著突然停了，見我催促才心滿意足的繼續道：“那小孩子說，垂死之際看見了六條手臂，周身血紅的神明，是那個神明派來使者重新給了他第二次生命。”

“六條手臂…那不就是…”我想著畫面喃喃接道。

“那就是現在的阿旦神！後來那個小孩子，也就是我的祖上，因為被阿旦救了成為了村子裏的第一任村長，在他的描述下我們知道守護村莊的阿旦的禁忌和祭拜方式，阿旦神也從那時候起，成了村子裏的保護神。”

保護神…我聽著村長說的神乎其神，不自覺轉頭看向二嘰，不知道為什麽，但一年前應該死了的他現在確實就坐在我旁邊…

……難道阿旦神是真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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